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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孟扶渊抿一口热茶暖了暖肠,直截了当道:“你和喻孑然是一伙的,对吗?”
汴清予并不否认,也低头笑了几声,喝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庄主不妨继续说。”
“几十天之前,赤焰帮一案终于水落石出,按理来说,我应当拍手叫好。但我总觉得其中有古怪,独自一人盘算几天几夜,我终于发现了破绽。”
“按照喻孑然所说,没有术士操控的生傀儡,就只是一个不会动的活死人。另外他又说,生傀儡可以恢复意识,但一月唯有一次,每次也最多也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其他的时间,如果没有术士在背后运作,傀儡是不可能拥有自主意识的。那苏郁景在天枢派的大部分时间里,就应该是神志不清的。”
话锋一转,孟扶渊的字字句句仿佛化作利刃划破空气,带着让人猝不及防的凌厉,“但是你在第一次江湖大审的时候,却说,苏郁景已经治好,恢复了神智。”
孟扶渊便继续道:“假设苏郁景真的在天枢派表现出恢复神智的模样,那不过两种情况,一,你在撒谎,你在帮喻孑然打掩护,因此你和喻孑然是一伙的。二,你和你的心腹每次去见苏郁景的时候,喻孑然都在身旁,所以他可以根据你们的问话,操纵傀儡给出相应的反应,这般看上去苏郁景似乎已经恢复意识。但是一个魂与楼楼主怎么能够长久留驻天枢派呢?所以喻孑然和你还是一伙的。”
汴清予腾出双手轻轻地鼓掌,却依然不语。
“在这个推断成立的假设上,之前很多疑点便可以迎刃而解。我之前曾经疑惑,在杨七陆九两人伪装进入魂与楼之后,喻孑然为何能够一天之内识破他们是无为山庄的人,甚至知道他们的姓氏,又为何能够认出我就是无为山庄庄主?现在想来,是你提前给喻孑然报信了。”
汴清予颔首,“对。”
“你利用赤焰帮一案设计开阳派掌门,也不是见机行事,而是蓄谋已久,你早就知道那晚会有赤焰帮的人死在你们北圻宗的地盘上。”
汴清予轻笑,“对。”
“所以后来你让我去除魔大战的遗址查探,包括我发现《陵元功法》的残章,都是在你的算计之内。”
汴清予垂眸,眨眨眼,“对。”
“北朔之行,我曾经问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势力,你说有,所以我猜,魂与楼是你另一部分势力,对吗?”
汴清予笑容淡了稍许,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对。”
孟扶渊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凌厉,他盯着汴清予问:“你为什么要让喻孑然灭赤焰帮满门?”
汴清予闻言,竟然缓缓扬唇,冰凉的笑意粘在眼尾,他的双眸开始失去焦距,“庄主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吗?”
“还是说,庄主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敢说?或者不愿信?”
眼珠微转,汴清予的视线重回对方的身上,打量对方犹疑的神色,他又嗤笑一声,“那我来替庄主说吧。”
汴清予终于敛去笑容,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他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赤焰帮是魔教。”
第138章
即便孟扶渊早在之前就有过类似的猜测,在听到汴清予痛痛快快揭开答案时,他还是不免震惊,不由蹙眉道:“那这样的话,喻孑然岂不是含冤而死?”
汴清予持杯的手抖了一下,他垂眸,眼睫剧颤,许久之后才轻声道:“是。”
孟扶渊追问:“既然赤焰帮是魔教,你为何不直说?或者让喻孑然直说?也省的让你痛失一员大将?”
“因为没有证据,说出来反而惹一身腥。”汴清予凝声郑重道,“庄主天资聪颖,不妨想想,我和喻孑然要如何在不惹来正派怀疑的情况下,咬死赤焰帮是魔教的事实?”顿了顿,汴清予不等孟扶渊发声,自己先一步给出了答案,“这根本做不到。”
稍加思索,孟扶渊也明白汴清予话中深意,于是他又问道:“那你是怎么确定赤焰帮是魔教的?”
“赤焰帮的帮主是魔教教主姬鸿意的亲信,他那张脸我在魔教见过成千上万次,我能不知道吗?”话几次,汴清予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但是倘若我让喻孑然这般和正派说,正派会信吗?正派不仅不会信,反倒会追问喻孑然为何曾经见过魔教教主的亲信?从而喻孑然和魔教的关系?”
孟扶渊闻言,一时也哑然,汴清予说的不错,确实,赤焰帮帮主的脸足够让汴清予确认赤焰帮就是魔教,但是这个证据绝对不能摆到明面上说给正派听,否则查到最后,喻孑然和汴清予都脱不了干系,两人会被正派一同当作魔教余孽处决。
思忖片刻,孟扶渊继续问道,“所以,赤焰帮中是不是有许多傀儡?在北圻宗三派切磋前夜作乱的那九位死傀儡,其实原本从赤焰帮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傀儡?他们并不存在路上遇害的可能,更不会是被人暗中狸猫换太子?”
“是的。”汴清予补充道,“不仅如此,就连蒲州赤焰帮总部那些尸横遍野的尸体里,绝大多数都是生傀儡,或者死傀儡。喻孑然就是利用这一点,才能轻而易举地灭了赤焰帮满门。”
孟扶渊神色微凝,他将之前自己和霍一讨论时得出的疑点抛了出来,“不对,你和喻孑然如何学会的傀儡术?既然魔教操纵傀儡之术如此厉害,魔教教主怎么会将其传授给你们?因此,你的身份并非护法男宠这样简单,对吗?”
“庄主猜的不错。”汴清予颔首,“前往北朔那次,我不确定庄主是否全心全意信我,因此有所隐瞒,还请庄主见谅,但今时非同往日,既然庄主诚心发问,那我不妨如实相告。”
汴清予的声音很轻,像是并不在意自己将要说出的秘密。
“我和喻孑然,都是魔教教主姬鸿意的禁脔。”
孟扶渊瞳孔骤缩。
“我虽然有意隐瞒部分事实,但也和庄主说过许多实话。我是在北朔被魔教抓到的,在这一点上,我并未撒谎。早些年我家破人亡,一人孤苦伶仃在北朔流转奔波,那时魔教教主姬鸿意的势力还未转移到徐州,正在北朔一带为非作歹,他苦心钻研傀儡术,需要很多活人来供他尝试,因此姬鸿意派他的手下四处乱抓,而我很不幸地落入魔教手中。”汴清予忽然突兀地笑了几声,“我本该和你见到的赤焰帮九人,还有苏郁景一样,成为或生或死的魔教傀儡,但谁想到,竟然是我这副艳俗的皮相救了我。”
“姬鸿意贪图南风美色,因此他的宫殿里圈养过许多样貌上乘的男子。有的人试图逃跑,被他杀死分尸,挂在魔教城墙上示众。有的人在姬鸿意多次折辱之下变得神志不清,彻底痴傻疯癫,于是姬鸿意干脆把这些人做成死傀儡,来增加魔教的兵力。还有的人,竟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最后丧失本心,变成行尸走肉,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他们倚仗美色获取魔教教主的格外关照,最终在魔教如日中天。”
“不可置信,对吧?”汴清予摇了摇头,语气颇为自嘲,“坚守本心,远比你想的要困难。更何况,魔教防守森严,连一只蝼蚁都无法从中逃出去,就算意外逃离,姬鸿意很快就会动用一切手段将人抓回来,因为他最讨厌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汴清予大笑,笑到眯起双眸,似乎在回忆往事,“你想想那些人,未来几百年的时光,或许就只能在浑浑噩噩,受尽折辱之中度过,大好前程被彻底断送,命运却几乎再无转机,一生尽毁,一身龌龊,在漫长到看不见希望的折磨之下,他们或疯或傻,或弃明投暗,或同流合污,或杀人如麻,是不是,你也不觉得这过于不可理喻了?”
“在那种压迫的环境之下,我见过太多心性不够坚定的人,最后被魔教同化。倘若你如果问我有没有动摇的时候,我都不敢不假思索地给出你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是喻孑然和那些人不一样。”汴清予嗓音忽然轻颤一下,他沉默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往下说,“他是我鲜少见过的能够在魔教的折磨和压迫之下,继续选择坚定自我,坚守本心的人,他虽然为了活命假意讨好魔教教主,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时机逃离魔教的囚笼,所以,在除魔大战的时候,我和喻孑然从一同魔教逃了出来。”
“阿茕……”汴清予长叹一声,低声喃喃道,“我希望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要再过得这样辛苦了……”
生死之事叫人悲从中来,更何况形消影灭之人又是冤死,孟扶渊也不由地叹一口气。
他还想喻孑然临刑之前那般坦然,或许是因为真的问心有愧,却从未想过他才是含冤人。
黯然许久,孟扶渊也知道自己此行来仍旧有要事在身,不得蹉跎时光,收敛了情绪,又问:“那你是如何知道,魔教教主还活着?”
“因为我身上的蛊毒,连心蛊。”汴清予直言不讳,“连心蛊让我和魔教教主的性命相连,如果魔教教主早在一百年前的除魔大战身亡,那我现在早已化作地底的一具白骨。”
孟扶渊不禁面色微有骇然之意,“所以如果将来魔教教主被正派除去,你也会死,对吗?!”
“对。”汴清予答得毫不在意,他停顿少时后,眼底克制不住地隐约有猩红闪现,他沉声道,“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要杀了姬鸿意。”
“那既然你和他的性命相连,魔教教主的生死存亡,其实与你也有关?”
“不,并不一样。姬鸿意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居心叵测的禁脔手中。连心蛊分母蛊和子蛊,我为子蛊,他为母蛊,倘若我死,只会让姬鸿意受重伤,不至于死亡,但姬鸿意身死,我却会一命呜呼。”汴清予冷笑几声,“如果只要我一条命,就能让姬鸿意命丧黄泉,那我早在一百多年前,一刀将自己了结,也省的我苦心耗费这一百多年的时间来筹划这一盘棋。”
孟扶渊颔首表示自己明白,而后再问,“那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无昼宫。”汴清予答的很快,“我们要在魔教兴起之前,尽可能暗中铲除能够确定的魔教势力,然后将罪名推到魔教的身上,不能铲除的,再想办法搜集证据,必要时候由庄主代表无为山庄出面,向陵皓阁检举。而无昼宫,已经是我能够确定的魔教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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