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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折幽幽地叹了口气:“吴老,证据确凿,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会放过真正的凶手。”
从听到金陵九说田七和吴老的儿子交往过密后,裴折就对吴老会做什么有了猜测,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徒弟仅剩的血脉,他不会看着两个人被官府带走。
吴老半垂着眼,执拗地举着手:“裴大人和知府大人,和我淮州城的官都不一样,您是好官,我认罪,您就抓了我吧。”
他话中有明显的哀求意味,不知是发自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庇护之心,还是其他。
林惊空默默地站在旁边,并没有对吴老的话做出什么反应,他向来不愿意掺和衙门的案子,也不想和百姓结下太多梁子,如今裴折在场,他只管听从命令就好,能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统领军按兵不动,金陵九三人也未发一句,还有围住医馆的百姓,所有人都在等裴折做决断。
金陵九很好奇裴折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一个是遭人唾弃的知府大人,一个是为报家仇的无辜少女,在民心与律法之间,他会偏向于哪一方?
裴折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您说我是好官,我当不起,但好官该做的事,我也要去做,吴老,不要为难我,知府大人做的恶该有相应的律法来处罚,无论冯廿一有什么仇怨,都不能擅自杀人,这件事上您护不了她。”
他太过平静,刚才的复杂情绪都消失了,好似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金陵九指尖一颤,默默垂了眸子,他选对了,裴折是最适合的。
吴老面色难看,固执地挡在裴折面前,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我护不了,我是凶手,知府大人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就是我杀了他!我从没想过要护着谁,大人说的冯廿一,也是我强迫她配合我的,杀了知府大人之后,我还将她困在医馆里,不让她出去……”
裴折冷声打断他的话:“吴老,慎言!”
他们手上虽有证据,但对于案情也都是猜测,如果吴老坚持是他强迫田七,即冯廿一与自己联手,那知府大人的死就只能算在他头上,冯廿一及其他人都是帮凶,可以免却大部分罪责。
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此时,一道带着深深叹息的声音响起:“吴老,你一生仁义,到老非要让自己陷入不义吗?”
此言一出,不少人附和,医馆变得哄闹起来。
裴折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紧,手背都泛了白,云无恙心里一震,再忍不住,冲着医馆里喊道:“田七,冯廿一,你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代替你死吗?”
医馆里没有动静,林惊空叹了口气:“肖迟,过来抓人。”
裴折没有阻拦。
百姓们也不敢多说,他们一开始维护吴老是相信他,现在吴老口口声声喊着自己是凶手,他们已经没有立场再去阻拦了。
左屏和穆娇在金陵九的授意下上前一步,将吴老往旁边带了带。
林惊空看了看裴折,后者沉声道:“搜医馆,将冯廿一和吴永带出来。”
吴永是吴老的儿子,金陵九给的那封信上有提到,冯廿一从知府大人府邸离开后,多次与吴永接触,失踪前两人曾见过面。
吴老没有阻拦,统领军鱼贯而入,很快便将医馆搜遍了。
肖迟:“回禀大人,回禀统领,没有找到冯廿一和吴永。”
裴折眉头一拧,转头看向吴老,正好对上老医师的目光,那目光中满是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林惊空瞬间反应过来,命令道:“肖迟带人封锁城门,其他人顺着医馆后门去找,纵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
从始至终,裴折都保持着沉默,像是在思考什么。
金陵九率先走出医馆,他抬头看着天空,唤道:“左屏。”
左屏走到他身边:“九爷,我们的人已经安排下去了,一旦他们离开淮州城,就会被拦下。”
金陵九没作声,默默叹了口气。
“师兄,别想了,且等着吧。”穆娇抱着胳膊,神色冷淡,“我敬冯廿一谋划复仇的心,私心里认为她是个了不得的女儿家,如果她真的离开了淮州城,将所有事都甩到吴老身上,那是我看错了她。”
金陵九扫她一眼,露出丝笑:“希望我们了不得的侠女此次也不会看走眼。”
穆娇偏开脸,刚才的冷淡都散了,脸上浮出一丝不好意思:“师兄莫要打趣了,从小你就爱说这话,我都快听不得‘侠女’二字了。”
裴折带着剩下的人离开医馆,云无恙和林惊空走在吴老左右两侧,钟离昧落在所有人最后面,一脸沉凝之色,远远和看过来的金陵九颔了颔首。
裴折心情肉眼可见的不好,但在路过金陵九的时候,还是停下了步子:“一起吗?”
冯廿一和吴永不知逃到哪里了,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怎么一起?
金陵九的视线从吴老身上掠过,反问:“一起?”
裴折知晓他意思,扯出一丝不咸不淡的笑:“一起走吧,我刚才想了下,现在已经知道他们在哪里等着我们了。”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众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林惊空耐不住性子:“他们在哪里?”
裴折没卖关子:“还记得我们在河堤挖出来的东西吗?坊间信报应轮回,冤死的魂魄会在死去的地方徘徊不去,冯廿一的父亲死在淮水河堤,所有的一切都是冯廿一设计好的,她将知府大人的脚锯下来,埋在那里,是为了叫知府大人给冯青赔罪。”
吴老的脸唰一下白了,哆嗦着手:“小青,小青他……”
裴折吐出一口浊气:“无论是知府大人的案子,还是当年冯青的死,事到如今,真相都该大白于天下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淮水边走去,林惊空等人连忙跟上,医馆门口的百姓们沉默地跟在后面,稀稀拉拉的一行人,远远看去,浩浩荡荡,活似城中要举行什么集会。
还未到淮水边,就看到一股烟混着烧尽的纸灰往天上飘,在澄澈的天空中熏出一片缭绕的浓灰,稍一低头,便看到有两个人正蹲在桥堤下烧纸。
统领军中的人正好也找到这里,他们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看到淮水对岸的裴折等人,没有贸然上前,只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烧纸的两人。
等到所有的纸烧完,那片火也熄灭了,绑着简单麻花辫的少女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对着裴折等人行了个礼:“小女冯廿一,等诸位很久了。”
吴永站在冯廿一身后,看到裴折身后的吴老,脸上变了神色:“爹!”
裴折将视线从未散尽的尘灰中收回,默默在心中叹了一句“好走”,然后抬脚往桥堤处走去。
金陵九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走出两步后回头道:“钟离先生,走吧。”
当听到冯青的名字时,钟离昧就差不多明白所有的事了,他垂下的眼皮轻颤,泄露出一丝愧疚,怔了两秒才越过林惊空等人,跟上裴折和金陵九。
举头三尺有神明,世间大抵,真的报应不爽。
冯廿一如今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女的婴儿肥,编着寻常百姓家爱编的麻花辫,脸上未施粉黛,丝毫看不出来她已嫁为人妇。
裴折对上她澄澈的目光,一时间语塞,准备好的话迟迟问不出口。
冯廿一笑了笑:“大人是来抓我的吧?”
裴折“嗯”了声:“关于知府大人的死,我们需要你去官府协助调查。”
“大人直说就是,我杀了人,就没想要逃。”冯廿一顿了顿,轻声道,“原本想着,淮州城找不出一个断得了案子的官,那我杀了那狗官便杀了,也不后悔,算是我自己偷偷报了仇。但探花大人竟然来了淮州城,还破了案子,或许是我父母在天显灵了,让我家仇可以光明正大得报。”
说着,她慢慢跪下,朝裴折磕了三个头:“请探花大人为我父亲冯青伸冤。”
淮水桥堤,一身缟素的少女长跪不起,宛若此地不是河岸,而是灵堂,她当着众人的面,将埋藏六年的冤屈一一诉说。
六年前。
当时知府大人在淮州城上任一年有余,朝廷要求整顿河堤水道,修筑石桥,为此拨下大量银两。淮水不似其他河道,多年未曾决堤,也没发生过水患,知府大人打上了修缮款项的主意,只让人将河堤石桥草草修了一下,敷衍了事。
不巧那年夏天天气不好,连着半月不见日头,有一天下了大暴雨,夜里河水水量暴涨,冲垮了河堤。
当天夜里,冯青恰好路过这里,河堤溃散,泥土湿滑,他一不留神就踩空了,失去平衡,直接滑落河里。
这冯青也不是个不会水的,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游到河岸,正准备爬上去,结果桥塌了,他躲避不及,被石头直接砸死了。
第二天,雨停了,冯青的尸体被人发现,冯青的夫人悲痛欲绝,看着相公被砸得凹进去的头,直接昏了过去。
夫人与冯青是青梅竹马,成亲不久就有了女儿冯廿一,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三口感情很好,从未觉得日子难过。
冯青跟着吴老学医,是吴老的关门弟子,深得吴老看重,吴老常常夸他,说他日后于医术上定有一番作为,好好学下去,将来肯定能成为淮州城中有名的医师。
可惜冯青没有以后了,他死在的时候,还不到三十五岁。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家中全靠冯青的收入过活,为了尚且年幼的冯廿一,冯青的夫人不得不咬牙坚持下去,去官府门口讨个公道。
其实对于冯青的死,无论是河堤,还是石桥,修缮桥堤的官府都应该负全责,但官府得了知府大人的授意,拒不承认是自己的责任。
冯青的夫人是被衙门的官兵拿着棍子赶出衙门的,那些人下手重,她挨了几下,加之心神亏空,连日操劳,直接晕了过去。
衙门的人没管,当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雨,第二天官兵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断了气。
死因是很简单,淋了雨发烧,加上身上的伤,活生生发热烧死的。
夫妇两人的死传开了,城中很多百姓都觉得官府做得太过分,当时知府大人刚上任一年多,还未像后来这般胆大包天,他象征性的处理了几个官兵,花了好大工夫才将这事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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