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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高大的封土就在眼前,在青天白云下显得格外肃穆。
然永宁帝的陵墓,却是其中最是矮小,也最是朴实无华之处。他没有动用太多的人工,在寿命最后的几年里慢吞吞地修着,最后也只修筑成寻常的三分之一不到。通往地宫两侧的士兵安静地伫立着,唯独飘扬的旗帜鲜红飒飒,是在场唯一的声音。
正始帝叩拜,祭天,依着定好的规章而行。
却在最后一步,帝王停下,幽冷的视线盯着地宫。
他罢开手,缓步行至地宫前,孤身一人入了肃穆寂寥的宽大殿堂。
在场无一人敢劝。
莫惊春站在黄正合身后,恭敬严肃的脸上波澜不惊,他瞥了一眼地宫大门,又低下头来。
“陛下进去已经一个时辰。”
黄正合的声音飘了过来。
莫惊春其实很佩服这些老臣是怎么做到说话的时候嘴皮子都不动,就能将话给挤出来。他低声说道:“还有时间。”
这时间说的是回去的时间。
这祭拜毕竟是当日来回的事情,总不可能让皇帝在宫外过夜。
黄正合那意思其实是想让莫惊春进去查看,但是谁也不是傻子,现在陛下在里头究竟是什么模样,谁也不清楚,若是进去了惊扰了皇帝,反而是祸事。也正是为此,黄正合才不想自己去趟雷。
风萧萧,秋意寒凉。
这肃穆的皇陵即便有着数千士兵驻扎,却也依旧没有半点人气。这里埋葬着公冶皇室过往的帝王后妃与功臣的尸骨,也藏着无数过往的冰凉。
又两刻钟过去。
除去黄正合和莫惊春外,底下的官员终究有点躁动。
跟着来的官吏无不是佼佼者,可到底有的年轻,耐不住性子。这无形的气氛也影响着黄正合和莫惊春,他回过头来看了眼莫惊春。
莫惊春点了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沿着石道走,在紧闭的殿门外,莫惊春狐疑地看向边上站着的刘昊,低声说道:“中侍官,陛下这是……”
在公冶启进去前,刘昊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
刘昊欠身:“黄尚书,宗正卿,陛下吩咐不要打扰他。”
莫惊春无话。
陛下思念先帝也是正常。
只是……
【任务一已完成】
精怪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让莫惊春猛地蹙眉。
任务一是什么来着?
【任务一:自从永宁帝去世后,公冶启的疯疾时不时发作,请尽快取得公冶启的深度信任】
深度信任……
若说之前陛下的张狂宣言也能算数的话,那莫惊春无疑是取得了陛下的信任,可是为什么是在此时,此刻,此地突然完成?
【任务三:阻止公冶启】
精怪的提示出得又快又急,让莫惊春微顿。
他看向眼前巍峨的地宫大门,这些皇陵修筑出来的东西都异常坚固,如同这大门,要打开至少也得十个士兵一起推开。
莫惊春看向刘昊,“我要进去。”
刘昊脸上浮现为难,他是知道莫惊春和陛下的关系,这份古怪扭曲的关系不管是不是透着情意,都让刘昊不得不斟酌莫惊春的意思。
可是陛下的旨意……
“我担心……”莫惊春这三个字出口,又吞了下来,压着声音说道,“有种担忧。”
莫惊春意有所指,刘昊脸色大变。
他不去寻礼部尚书黄正合,反而来与刘昊说话,是有缘由的。刘昊或许叫不动这皇陵的士兵,却一定能够指挥得动殿前侍卫。
刘昊果断地叫来侍卫开门。
只是黄正合到底没进去,刘昊倒是跟着莫惊春进去了。
地宫内燃着长明不灭的灯火,映照着石壁都是灿黄,隐隐绰绰的光影藏于角落,越过窄长的甬道,他们才真正抵达了地宫的内部。一道高大的石碑立在殿宇中间,而在墓碑之后,才是先帝的棺床。
先帝的棺椁就停在上头。
莫惊春吸了吸鼻子,有种熟悉又别样的味道扑入鼻尖肺腑,让他脸色微变。
他抬起胳膊拦住刘昊,低声说道:“血味。“
他们身后跟进来的十几个殿前侍卫脸色肃然,显然他们也都闻到了。
莫惊春和刘昊同时想起来的,也正是最令他们担忧的事情,他们对视了一眼,莫惊春沉声说道:“我先进去看看。”
刘昊面上流露出淡淡的惊讶,像是想到了别处去。
莫惊春声音淡淡:“只要他还是一日帝王,我便会行忠君之举。”倒也不必担忧他气急败坏将人一剑杀了。
刘昊苦笑一声,却不是为了这个。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让开路让莫惊春进去。同时让侍卫警惕,万一生出来任何变故,就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进去。
莫惊春话不多说,人已经到了殿宇内。
这面高大的石碑上刻写的是永宁帝过往的功绩,莫惊春迎着这面石碑步过去,仿佛也回味了永宁帝曾经的过往。他虽然待莫惊春稍显刻薄,可在百姓心中,这确实是个好皇帝。而他,对公冶启而言,也是一个好父亲。
血味更浓。
莫惊春驻足。
公冶启靠坐在石碑的另一面,一只腿屈起,胳膊正搭在上面。
浓重的血味,正是从此而来。
公冶启的冕服蘸饱了猩红的血,以至于衣袖上红得更艳红,黑的愈发幽深。大片血泊染开,与渐渐滴落的血珠一齐,冲击着莫惊春的视野。
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在养好了身体后,他本不会反应这么大。
可这么浓郁的血味无不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险些在这里吐出来。
他下意识抚住小腹,“陛下?”
“你最好出去。”
公冶启的声音冷硬,宛如压抑着恐怖的情绪。
他抬手在胳膊上又割开一道血痕,血肉绽开之下,更多的血蜿蜒爬了出来,与各色衣裳混在一处,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陛下!”
莫惊春扬声,透着几分惊怒。
公冶启一手撑地,整个人跃然而起,冰冷淡漠的视线贯穿莫惊春,“没听见寡人的话吗?滚出去!”
莫惊春反倒是镇定下来,笔直地看着帝王。
“陛下,臣可不是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品。”
他看向公冶启负伤的手,声音又低了下来,“若是先帝看到您如此自残,想必他也……”
血味猛地窜了过来,一下子钻进莫惊春的周身,血手捏住他的下颚强迫他抬头,公冶启的声音冰冷,仿若每时每刻都在压抑着暴虐的声线,“你知道寡人现在想做什么?寡人想让外头的士兵自相残杀,让他们屠戮干净带来的一干朝臣,寡人想烧了整座皇陵,想亲手将守在外头的废人公冶明抽筋拔骨,挖出他的心肝丢在父皇墓前……”
他的语速又快又狠,恐怖至极。
“寡人要见你,将你压在这地宫石碑上进入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你再哭求,都要强迫你吞下。让你的腹中除了寡人之物再无旁物!”公冶启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恐怖诡谲的扭曲,“想将你锁在长乐宫,让锁链缠住你的脚踝,永远只能看着寡人,注视着寡人!”
他的声音或是尖锐,或是阴森。
那双猩红可怖的眼,都昭示着一切当真是他心中所念。
公冶启阴冷偏执地盯着莫惊春,撒开手,复在胳膊上划开又一道伤口。
莫惊春蓦然留意到,公冶启手里拿着的,便是当日他亲手塞给莫惊春的匕首,削铁如泥的利器快意地痛饮着主人的血液。
莫惊春脸色都变了。
公冶启在这地宫待了一个多时辰,流了这么多的血,若是不及早救治,怕是命都要没了。
公冶启的脸上扭曲又狰狞,剧烈的头痛与失血过多让他晃了晃身体,却在莫惊春靠近一步时猛地退后,踩进血泊之中。
癫狂压抑的眸子重新睁开,帝王眼底彷如燃烧着无尽的恶念。
“出去。”
他压抑地说道。
莫惊春不退反进,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臣为何要听陛下的话?”
公冶启阴鸷地看着他。
莫惊春冲着他笑,那笑容淡淡。
“陛下,把匕首给我。”
说话的同时,莫惊春已然出手。
两人本有武艺在身,在这石碑棺椁间交起手来,衣袖猎猎在半空卷过。
莫惊春本意不是为了袭击公冶启,而是为了夺下他右手的匕首。
想必公冶启从踏足地宫,不,是在步下祭坛的那一刻便已然处在半疯半癫的状态,他悄无声息地步入地宫,立在先帝的棺椁前。
那时他在想什么?
可不管他在想什么,那都阻止了帝王那一刻的疯狂。
帝王没有下令,也没有杀人,他只是将自己封闭在先帝的地宫,划下一道道伤口。
莫惊春从来没有真正与谁动过手。
不管是从前在武场的锤炼,还是后来在东华围场,甚至几次三番和公冶启交手,都不过是儿戏。这一回真真切切和公冶启交手,他方才发觉陛下的力气远比他之前正常状态时还要大得多。
公冶启的胳膊渗着血,猩红的眼底却远比之更甚。
他抓住莫惊春的臂膀将之甩飞砸在石壁上,痛得他脸色一白。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公冶启的嘴角也被莫惊春砸得开裂。莫惊春闪身避开公冶启的攻势,趁机绕到他的后背去,接连几下重击都砸在他手腕上。
匕首一朝落地,莫惊春旋即将匕首踢开,远远丢进角落里。
而他为了多做这两个动作,已经失却了先机,被公冶启猛地压进血泊里。那浓重的血味染遍了莫惊春的衣服头发,几乎都辨不出他原有的气息。
帝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莫惊春沉重地呼吸了一瞬。
却不知为何公冶启的动作停了停。
他抓住机会抬脚在公冶启下腹狠踹了几下,却只听到闷哼声,而公冶启却压得更低,完全不顾崩裂的伤口。莫惊春被热血浇灌了满脸,挣扎着侧过头去干呕了几下,整个人狼狈不堪。这血味有公冶启的气息,既安抚着他,却也刺激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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