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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舒道:“砚场大火究竟是何缘故?”父亲那套说辞他根本不信。 柳氏冷冷道:“大抵和那贱人脱不了关系!你父亲年岁已大,他同我说过,过些时日想将沈家交予你大哥打理。哪知这节骨眼上,砚场突起大火,烧死了年如,他父子二人又是一场大闹,你大哥竟要抛家舍子,跟了年如而去。” 年舒长叹一声,他实不知这情之滋味,只觉兄长太过儿女情长,他道:“母亲放心,我定会劝大哥回心转意。” 柳氏望着这个小儿子,颇觉安慰。他是沈虞矿洞出事那年出生的,多事之秋,年舒的出生并未给沈家带来欣喜。或是知道家中不太平,年舒自出生起就未曾给她添过麻烦,他自幼聪颖懂事,喜好读书作文,长到如今十四岁,已比他大哥更加沉练大气,难怪沈虞将家族希望寄予他身上。 她哽咽道:“母亲就将大哥交给您了。” 年舒替母亲拭去颊边泪水道:“母亲,年如姐姐那孩子你可曾见过?” 柳氏吃惊道:“你怎会问起他?” 年舒道:“父亲问我当如何处置?” 柳氏摇头道:“你当知年如与我们平日极少来往,她又怎会让我们见那孩子?” 王氏听闻他们提及年如之子,凑上前道:“夫人病着,有件事不知。三小姐与姑爷去世后,那宋家仆人竟找上门来,求老爷留下那孩子。” 柳氏道:“那孩子现在何处?” 王氏犹豫道:“现下被白夫人安置在后院。” 柳氏急道:“你为何不早早禀报于我?若是被那贱人占了先机,或是再利用那孩子做些什么,岂不陷我们母子于不利之地?” 说着她又咳嗽起来,王氏吓得跪在地上哭道:“是奴婢不是,奴婢只想着您的身子,并未想的如此周详,还请夫人饶过奴婢!” 年舒一面劝着母亲,一面扶王氏起身,“母亲不必如此担忧,父亲既然与我商量,便不会轻信二娘之言,单独处置那孩子。我先去见见那孩子再与父亲商议。” 瞧着柳氏吃药睡去后,年舒起身离开,王氏送他出院子,他嘱咐道:“母亲本有咳疾和心疾,她屋里不要再用香味浓重的花植了。” 王氏怯怯看了他一眼,“是,奴婢这就去换下。” 出了院子,沈年舒往西南面行去。后院是沈园最偏僻复杂的地方,那是安置小厮杂役的下人房,除此之外,后院还连着出入园子的角门,家里日常生活采买、物资进出往来皆从此门出入。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放在这里,白氏是何居心? 一路遇着办事的管事下人纷纷向他行礼问安,年舒皆点头还礼。起先还能碰见人,可越往院子里处走,越是荒凉。后院看起来已久未打理,院中的假山石东倒西歪地散着,能通人行走的泥道被雨润湿,行走间泥点溅在他鞋袜上。两旁歪歪斜斜地立着几片泛黄的竹篱,几竿枯竹立在道边,秋风一扫,黄叶落下,尽是衰败之感。年舒皱眉,即便下人住的地方也应整洁大方,如今这样也十分失了沈家体面。 好容易遇着一个五六岁上下小子,穿着靛蓝粗布夹袄,胡跑着向他冲来。定是哪个管事的小孩,此刻正值午间,大人去伺候主子了,无人看管,这才由得他乱撞撒欢。年舒拉过他,好脾气问道:“你可知有个新来的小孩儿在哪里?” 那孩儿吸着鼻涕,想了想,指着更里处,奶声道:“那不理人的在那儿呆着呢!” 年舒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几颗松子糖递给他,摸着他头道:“多谢,去吧。” 孩儿一溜烟儿跑走了,年舒顺着他指的地方缓缓走去。 多年之后,沈年舒仍旧记得初见宋君澜那个午后。 细雨蒙蒙,烟霭沉沉,一个青衫孩童融在清冷暗色中,孤坐在几案前,隔着敞开的门,他漆黑清澈的瞳仁泛着天真的伤感,幽然地望进他心里。 年舒撑着油纸伞,与他静静相望。 那一刻,他想,他是知晓的,他这般纯真的年岁已知晓自己的父母已经永远离开,在这世上他已只有他自己。 ---- 这是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结局可能不会那么美好,但写尽遗憾与失去,愿你我皆不再有。
第2章 规劝 宋盛借了后院厨房替小主子煎了药回来,却见院中站着一少年。他身姿秀挺,一袭月白素锦长袍,站在这脏乱之地,却有纤尘不染之感。 这人看着不似一般管事,难道沈家终于肯对小主子上心?他急忙迎上前去,手中端着药不便行礼,只好弯腰陪笑道:“贵人可是有事?” 年舒见眼前这人约莫四十来岁,虽着深褐粗布麻衣,但却十分洁净,他端着药碗往此处来,想必是给这孩子送药,他不由问道:“他病了?” 宋盛难得见人过问他主仆二人死活,这人既主动问起,他便絮絮道来:“宋爷和夫人过世后,小主子也病了,这十来日发着高烧,也吃不进什么东西。沈家人把我们接了来也不见过问,前儿老奴也是求了角门张管事才请了个大夫来瞧。真真作孽,好歹他们也是在沈家砚场出了事,何况夫人还是沈老爷的女儿,他怎会对自己儿孙这般狠心!” 沈年舒听他编排自己父亲,不由皱眉道:“此事沈家自会还年如姐姐夫妻公道。” 宋盛听他唤年如姐姐,便知这是沈家少爷,暗自后悔前话,连忙解释道:“老奴也是心急小主子,言语上冲撞,还请贵人不必放在心上。” 年舒摆手,这些话他自不会说给父亲听,却对他刚才话中有些疑问:“你说,是有人接你主仆二人来的?” 宋盛点头,年舒道:“可外间却传闻,是你这个宋家仆人带着孩子上门求沈家收留。” 宋盛大吃一惊,急道:“这是哪里话?砚场大火后,是沈家来人报信,老奴才带着小主子替宋爷和夫人收了尸。沈家一直派人帮着老奴料理丧事,直到他们停灵沈家家庙后,那人就将我主仆二人接来此处,何来是我求上门这话?” 年舒大抵已明白事情的缘由,应是二娘想用这孩子再出闹出事故,才有此传言说法。现下兄长与父亲因年如之死已翻脸,只要再拿捏住这孩子,兄长还不乖乖就范。 “你不用理会这话,只管照顾好孩子,我与父亲自有计较。” 宋盛闻言十分感激道:“多谢贵人,小主子实在可怜,这般年岁失了双亲,无依无靠,今后该如何是好?” 年舒安慰道:“ 他是沈氏子弟,必不会无人照管,无处可去。” 宋盛连连称是,又卑微道:“还未请教贵人尊名。” “在下沈年舒,你家夫人是我姐姐。” 他二人在院中说话半晌,那孩子望着此处却未有动静,年舒催着宋盛道:“药快凉了,你且喂他喝下。” 宋盛这才端了药进屋,走到那幼童耳边道:“少爷,你小舅舅来看你了。” 那孩子眉眼未动,只接过药碗,一口饮尽。想来那药甚苦,饮下时激得他眉头一皱,不过瞬间他又恢复原来安静样貌。 稚嫩的脸庞上挂着疏远,冷傲,年舒想着有些好笑,小人儿而非要作大人模样。 递过松子糖,年舒柔了声音道:“吃了药,用这个甜甜嘴儿。”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见着糖,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微微侧了头,离他近些道:“我不怕苦。” 清澈的声音泄进他的心里,年舒有一瞬讶然,不禁道“你。。。” 那孩子清楚回他道:“我左耳有些听不清。” 胸口微震,年舒觉得此时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浊气桓在肋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莫名的难受,凑近了他道:“我是你母亲的弟弟,我叫沈年舒。” 他黝黑的瞳仁泛着融融的水光,“母亲提起过你,她说你是他最聪慧的弟弟。” 年舒有些惭愧,他最后一次见年如的情形浮上脑中。大抵是在离家读书那年的除夕,家中设了团圆宴,因着自己将要外出求学,父亲请了城中亲戚上门,那年的宴席格外热闹。一片喧嚣中,他只在敬酒时扫了一眼坐在女眷席上的年如。依稀记得,她很瘦,拢在茜红锦缎白狐袄中,柔弱无骨。这女子自小是美的,肌肤赛雪,容颜如玉,简单的挽着家常圆髻,斜斜别了一支银簪,已将席上那些珠翠满鬓,锦衣华服的妇人比了下去。 她端着酒杯,嫣然一笑,“舒弟,姐姐祝你前程似锦,万事顺意。” 他一口饮下,“谢姐姐吉言。” 一杯酒,再闻已是生死永别。 压下心头往事,既然死者已矣,那生者则应作该做之事,年舒问眼前的孩童道:“你唤何名?” 那孩子道:“宋君澜。” 年舒记下,又对他温言道:“你听宋叔的话,且在这里养病,我过几日便来接你。” 君澜不解,“接我去何处,我想回自己家。” 年舒道:“以后,沈家便是你的家。” 看过君澜,已过午时。他回自己院中,简略用了些饭,吩咐星郎道:“你取些银两,饭后去神针堂请个大夫,去给后院那孩子瞧瞧。” 星郎道:“宋小公子病了?” 年舒道:“他瞧着生的羸弱,又遭逢大变,听那老仆说已病了十来日。我去见他正吃药,那药闻着味道甚浓,这般小的孩子实不该用猛药。想是老仆情急之下,才请了个庸医。他身旁缺个嬷嬷照顾,也罢,这几日你帮着照料一番,待禀过父亲,再作计较。” 星郎应下差事,心中却纳罕,四少爷平日里冷情冷性,今日怎对一孩子上了心。自他跟了少爷这两年,这是头次见他对读书作文,料理生意之外的事生了关切之意,虽不明缘由,他无端觉得这样的少爷多了丝亲近。 沈园坐落云州城西北,占地百余亩,其间亭台楼榭,馆阁屋宇,错落有致,林立于花树繁茂之中。沈家先祖按着风水名师指点,建宅背山依水,是以这园子背靠望遂山,云州城中无水,先祖花重金在园内开凿一湖泊,湖前是沈家正堂、书房、砚墨室等办事之所,湖后则是居住休息之地,而沈氏宗祠建在院子最西边。 宗祠除了祭祖,平日鲜少有人来往。年舒推开沉重的棕色漆门,沿着两旁种满青杉的方砖小道,走到祠堂门前。门开着,北面靠墙巨大漆柜从上至下立着一排排的沈氏先祖灵位,供台上香烛常年不灭,肉饌水果也时时换新。 供台前的蒲团上此刻正跪着一人。他只着单衣,衣上布着条条血痕,尽管受了伤,仍旧背脊挺立,固执如常。年舒想,人人都说他兄弟二人,年曦温文儒雅,待人亲和,他却冷清疏离,不近人情。其实不然,他遇事会衡量轻重,灵活变通,可大哥却不是,他总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去案前捻了一柱香,火石点燃,吹灭明火,一缕青烟瞬时散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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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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