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竟唤他官称,生疏又平静。 年舒轻吁胸中的痛意,方唤过焉知道:“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隐舟先生,还不来拜见。” 沈焉知欣喜上前向君澜行了大礼,“沈琪见过先生。” 君澜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 年舒在一旁道:“他是年曦兄长的幼子,名唤沈琪,表字焉知。此次家中奉砚是他主持。” 听他这般说,君澜有些吃惊,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居然能让沈虞放心让他前来,必是有些本事。不由问道:“沈家砚台是你坐的?” 焉知道:“是我与父亲一同雕刻。” 君澜赞赏道:“我在你这般年岁还什么都不会,想不到你已可以担此大事,年曦舅舅定是十分欣慰。” 从前,沈焉知以为“隐舟”定是个雕刻技艺非凡的老者,经过数年沉淀,方能刻出精美绝世的砚台,不想刚才从年舒口中知晓他竟是个年轻之人,于是他怀着崇敬与好奇的心,想看看到底是何样的人能有出神入化的技艺成为制砚行业人人追捧的头首。 可见到他的那一瞬,所有猜测皆化为乌有。 “隐舟”先生是个如玉般的男子,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朝露划过翠竹,滴进他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 此刻听他赞赏,焉知脸色绯红,谦虚道:“与先生相比,我还差了许多。” 君澜笑道:“我想看看你的砚台。” 焉知在他清绝的笑容中,有些迷失,但仍旧朗声道:“云州沈氏奉砚,请先生过目。” 说罢,他亲自从锦盒中捧出一方砚台,呈到君澜面前。 这是一方青玉砚,刻的是百鸟朝凰。 数只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的玉鸟振翅缠绕,托着砚脚,纷纷朝砚池中心那只高昂头颅,浴火而生的凤凰飞去。整座砚台除去砚池,皆作透雕,且雕刻的每只鸟儿展翅体态皆异,眼神灵动,就连根根羽毛亦是分明可显,仿佛下一刻便真要飞了起来。 实在精巧绝伦。 “好心思,好雕工,透雕托起砚池,的确别致,”君澜道,“不过,玉石质脆,并不适宜做砚台。这是一件好玉雕,并不是一方好砚台。” 沈焉知先听他夸赞,心中欢喜,后又听他否定石质,忙道:“先生,这方砚台虽以玉做装饰彰显天家富贵,但砚池却不是玉。它是我家新采的青石,形似玉,但石质更坚,发墨更快,是做砚台的绝佳材料。” 君澜惊异,用手扣之,果然声清质沉,是上好石材。 “既有这般好料,为何整座砚台不用它来作?” “它产量十分稀少,不足雕刻整座砚台,而且,”焉知苦笑,“此石材太过坚硬,无法刻出想要形态。” 君澜笑道:“是以你们才想出了玉雕相托的方式。” 焉知点点头。 “果然,得石者方能做出好砚。”顾家一直受制于石材之限,不能成为行当翘楚,如今沈氏又得新料,此次若想赢,必是又要一番计量。 他对小吏道:“收下存库,待王爷择选。” 焉知喜道:“可是通过了?” 君澜见他眼中光芒,知他真心喜欢作砚,亦笑道:“是,我这里初选是通过了,不过祭祀选定还需王爷做主。你奉的这方砚台,很是不错。” 焉知十分恭敬行礼道:“多谢先生。”
第81章 再见(二) 齐盛陪着年舒在偏殿饮茶,窗外几株海棠已有微绽之势,细小绯色沿着虬枝在稀疏的绿意中蜿蜒漫开。 “王爷可好?” 年舒眼神落在不远处两人笑颜相谈的身影,口里却道:“殿下一切安好,劳大人关心。” 齐盛笑道:“听闻殿下近日迷上了木雕,老夫家中有几座藏品倒还能入眼,不知殿下可有时间一观?” 年舒啜了一口茶,“陛下虽恕了殿下,但殿下心中仍十分愧悔,是以在府中做些修性养心的雅事,谈不上着迷。” “是是是,”齐盛已知言语上有了冒失,连忙打叠着道歉道:“老夫失言,还望大人替我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年舒似有不解道:“此时人人都对殿下避而不及,大人为何还这般殷情相待?” 齐盛不以为然:“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势盛势颓何须真正分清,眼前西海王之势的确如日冲天,但俗话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从前也发生些许事,老夫自然要有万全的打算,毕竟谁都不能猜准圣上的心思!” 年舒哈哈笑道:“大人坦诚,您的话下官会向王爷带到。” 齐盛见目的已达成,而年舒的心思全然在别处,于是不多作打扰,只道:“老夫案上还有些公文要理,大人请自便。” 年舒点头,“大人自去忙,沈家奉砚还需您费心。” “自然。”说罢,齐盛自去了,独留他一人在房中。 年舒自饮了一会儿茶,闲来无事,起身走到窗边,海棠枝上几朵花苞几欲绽放,未开待开的风情着实可爱,引得他贪看许久,连身后有人进来也未察觉。 君澜静静立在他的身后,自他醉酒在别院,他们已经月余没见。 思念并未随着离别丝毫消失,反而疯长着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曾守在他府门口,只为看他一眼,便可从日出等到日落。 阿爷笑他傻,他只道离开京城,便再也看不见了。 吴迁叹气,只由着他去了。 直到,他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子时常出入沈府,他着意请星郎去打听,才知那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崔窕。 有一日,他亲见了他送她出门,她低头说了什么,他轻轻笑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轻松的,惬意的,仿若世间的烦恼皆可迎刃而解。 全不似在自己身边,他总是愁眉难解,心事重重。 君澜轻笑,世俗虽处处成见,但规则之内,总有方寸天地。 而他与他却连咫尺之地也无。 此后,他便不再去了,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可沈年舒不论何时何地出现在他面前,总能一击击中他的心,让他的伪装全数崩溃。 如同方才,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冷漠地唤他“沈侍郎”。 看着他看焉知慈爱的目光,和焉知说话和蔼的语气,他心中升起妒意,幼时,他也是这样护着自己,他不能再这样对别人。 他觉得自己下作得快疯了。 有些泪意涌上眼头,他的呼吸粗重起来,面前的人似有察觉,忽而转过身来。 年舒不想是君澜来了,还以为是焉知忙完过来唤他家去,一时有些惊讶,随即又冷静下来,方道:“焉知去哪儿了?” 方才他的表情全数落在君澜眼中,见他对自己疏离冷淡,于是略带嘲意道,“侍郎大人一见是我便这般不自在?” 年舒见他眼中有泪,怕刚才的反应有些伤他,连忙道:“未曾,你不必多心。我是担心焉知第一次来,怕他闯出什么祸事来。” 君澜淡淡道:“他想去看看其他州府的奉砚,我让人跟着去了。” 年舒道:“这会否不妥,毕竟他也是奉砚人。” 君澜傲然道,“有我在,无妨。” 年舒见他神色自信舒展,既觉欣慰又觉怜爱,只道:“嗯,我知道。” 此后,两人无话可说,屋中陷入一片静默,只闻窗外的风声吹动几竿青竹,沙沙而响。 虽有千言万语,万般思念,终是化作心中叹息。 良久,他们同时问对方道:“近来可好?” 话音刚落,二人皆有些尴尬,还是君澜先道:“淮王失势,你可有受牵连?” 年舒并不想瞒他,“我与殿下交好,朝中无人不知,他如今有事,我自然不能幸免。” 君澜有些担心,“可有对策?” 年舒见他焦急,不由道:“官场中这是常事,我自会应对。倒是你,身子可好了?” 君澜道:“服下阿爷自边地带回的药,好了许多。” 年舒点点头,又贪看他的眉眼,舍不得移开目光,“你,怎会为西海王办差?” 君澜怕他误会,忙解释道:“沈慧的事是我欠他一个人情,他来请我助他奉砚,我不便推脱。何况自小学作砚台,此回能替皇家选砚,一探各家之长,我也十分向往。” 年舒道:“我并非要阻你,只是在他身边,你多加小心才是。” 君澜点头,随后又虑道:“时局不稳,你真的不打算另寻他路,以求退路?” 年舒笑道:“这可是说傻话了!成则胜,败则死,早就选定,怎可半途而废?” 随后,他怅然道:“若我身死,只愿你不必记得我。” 君澜忽觉一阵不安涌上心头,正欲开口,焉知已踏门而入,口中兴奋道:“四伯,先生,今日我是开了眼界,原以为我沈氏制砚已是翘楚,现下见了众家之作,才觉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年舒已换上如常面容,“有了今日之机,你日后多向先生请教才是。” 焉知道:“定然,若是先生准允,焉知可拜您为师!” 君澜摆手道:“之于制砚,我仍是学徒而已,并无什么可教你,自不敢成为你的师傅,不过以后若有探讨之处,我们可以互相切磋。” 年舒望着他道:“今后还望你多多照看他。” 君澜只觉他言外有意,又不敢深想,只道:“好。” 年舒感激,不敢多留,带着焉知离去。 君澜心中升起慌乱,直追上去言道,“沈年舒,你的话我不会忘记,但你曾对我说过的,我也会记得。” 年舒起初不明他话中所指,但心中辗转片刻,忽而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满腔柔情溢满胸间,终化作唇间一声哀叹,生起无限眷恋。
第82章 突变 君澜从各州府初选定大祭所奉的砚台共有四座。 青州陈氏牡丹红丝砚,甘州曲氏贺兰砚,河州顾氏澄泥砚,以及云州沈氏青玉石砚。 “这四座砚台首先胜在石料名贵,其次制砚心思奇巧,比如陈氏这方砚台以红丝石为基底所刻的牡丹绽放盛景实在别致,而曲氏这方贺兰砚的紫石十分罕见,砚台各边镶嵌莲纹金边,虽是简朴,但紫金配色独特,尽显皇家华贵清雅。至于顾氏与沈氏,两家制砚已有数代,不论工艺还是构思皆是个中翘楚。”君澜指着初选的四座砚台一一向赵稷禀报,“顾氏的澄泥砚一向以稀为贵,近年来更是一砚难求,尤其这次以佛像为题所刻的这方砚台,也是迎合了陛下怀念皇后娘娘的心思。至于沈氏这方青石玉砚,确实华美非常,雕工更是一等一,是以小人难以抉择,还请王爷定夺。” 赵稷无心听他诉说砚台的事,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君澜的面容贪看。此时见他询问,才回神道:“宋君更属意哪方砚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7 首页 上一页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