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无信 房中,君澜自昏迷中悠悠醒转,映入眼前的是焉知的脸。 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君澜欲安慰他自己伤得并不严重,未料他却先哭道:“先生怎可为我牺牲性命,若你有事,这辈子我岂能心安?” 君澜声音嘶哑,缓慢而道:“昨夜情势,我不能眼看你受伤不顾。” 焉知低声道:“我的生死本无人在意,若真死了,与父亲母亲团聚亦是好事。” 不想他竟心灰至此,君澜握住他的手道:“这是傻话了,怎会无人在意你,且不说我在意,便是你四伯也是真心疼爱你。若不是想你日后掌管沈家不留后患,他又何需费这般周折。当然,还有你祖父,他若非为你,也坚持不到今日作证。焉知,这世上并非只有欺骗,背叛和伤害,你不可因一时失意,看轻自己,忽视真正爱你疼你之人。” 焉知听他这般说,心中不觉好受些许,他试探着问他,“先生是疼爱我的人?” 君澜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自然是。” 焉知沉吟片刻后方道:“先生教.欲.言.又.止.我制砚可好?” 君澜道:“你若不嫌弃,当然可以。” 焉知欣喜唤道:“师傅。” 君澜亦感欣慰,焉知的确有制砚的天分,若能加以提点指导,将来成就不在他之下。他这样做,也算还了沈年曦当日护他之情,弥补心中些许愧疚。 想起昨夜的事,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年舒,焉知问他道:“师傅是在找四伯?” 君澜脸带赧意,昨夜事发突然,观之年舒对他的态度,堂中人或多或少亦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焉知道:“四伯守了您一夜,方才衙门有人来报说白氏在狱中自尽,他才离去,我去瞧瞧他回来没有。” 焉知出去不到片刻,年舒已与他一同进来。 瞧着他的身影,君澜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年舒却疾步过来扶住他道:“这是要做什么,还让我担心不成。” 君澜道:“对不起。” 年舒叹道:“可真是想要了我的命才好。” 君澜低头不语,焉知从旁道:“昨夜师傅流了好多血,可把四伯同我吓坏了。” 年舒看着他担心道:“伤口还疼吗?” 君澜道:“一点点而已,并不碍事。” 焉知见他二人似有话要说,不由道:“我去瞧瞧药煎好没有,再命人送些软烂的吃食来。” 说罢,他掩门而去。 屋中只剩他二人,君澜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垂头,年舒见他这般,哪里还舍得生他的气。其实,他最恼恨的还是自己不能保护他,让他一次次身陷险境。此刻在他身边,年舒觉得累极了,不知他们还要经历什么才能换得安稳。 坐在床头,与君澜并头而靠,他道,“还好你没事,我差点又失去你。” 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君澜道,“之遥,都过去了。我好好地在你面前。” 十指相扣,年舒闭上眼睛道:“我们不回天京,好吗?等家中事务处理好后,我们逃进深山老林去,再不见人。” 君澜听出他语中倦意,想他这些年的经历,心疼不已。勉力撑起身体,转头看向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知何时,已染尘霜。轻轻抚摸他鬓间的银丝,眼角的细纹,情不自禁吻上他的唇。 年舒细细感受他的亲吻,不觉间情动起来,呼吸辗转,已是失了神志。 良久,他推开他道:“不可再伤着了。” 君澜红着脸赌气道:“我偏要。” 年舒失笑道:“孩子气。” 君澜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沈之遥,你记住,宋君澜心悦于你。” 珍而重之的告白,他第一次宣之于口,年舒见他郑重,将他手握于胸口贴在心上,“永志不忘。” 君澜笑了,卧在他怀中,“你何时何地都不可离开我。” 年舒轻弹他的鼻头,“这话该你对我说,看你还敢不敢干出这样不要性命的事。” 君澜自觉理亏,“一时情急而已。” 年舒抚着他的头发,“我倒不怕你忘了,反正你我一条性命,你若再敢不顾生死,莽撞行事,我必十倍相还。” 君澜心中一紧,连忙摇头道:“再不敢了。” 想起一事,他又问道:“白氏自尽了?” 年舒叹道,“这个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竟用腰带绑在窗栏将自己活活勒死。” 君澜道:“她死了,事情倒不好办了。” 年舒颔首道:“的确,她一死,自不好追究沈年尧,恐怕会给焉知留下祸患。” 君澜思索片刻:“何不从沈娴下手,许她活命的机会,或可招出沈年尧。” 年舒冷笑道:“她敢伤你,我就不会让她活。她精明得很,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一进狱中,岑彧用尽手段也不开口。” 他二人明白,沈娴更明白,只要年尧在,沈园一日都不会安生。她自然要留下对付他们的人,不会让焉知轻易掌家。 年舒见他愁容满面,遂宽慰道:“这些事你无须担心,养好伤要紧。” 君澜勉强笑了笑,但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有另一事。 当年白氏未曾放火,那么真正杀害他父母的是谁? 她已死,唯一知道真相的只还有一人。 年舒将白氏的死告诉了沈虞,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报仇后的爽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之后,他不再言语,每日愈发昏睡起来,后来竟连药也用不进去。大夫让年舒备下后事,大约就是这两日了。 柳氏虽每日前来照看,但心中早已麻木。邹氏亡故,沈园没有主母,她在病中,也要撑着身子上下打理,毕竟年曦下葬之日近在眼前,沈虞的身后事也需操办起来。没有人打理后院事务,总是不妥。 “母亲年岁大了,还要您操劳,是儿子的不是。” “舒儿说的什么话,此次若不是你及时赶回,沈家恐怕就要落在白氏母子手中。现在想来真是可怕至极!对了,年尧预备怎么处置?” “白氏将罪责全揽在身上,岑彧不好再追究他。所以,儿子将他暂时软禁在园中,此时我不便行事,待离开云州,母亲随意寻个名头处置便是。” 柳氏颔首,“也好,我定会让琪哥儿清清白白接掌沈氏。从前皆为过往,一切烟消云散,眼下或许是新的开始。” “二叔虽对父亲不满,但在砚墨场管事中倒还清白,年浩亦是可用之人,母亲暂可信任,至于三叔,借着此次沈娴的事,大可断了与他往来,免得再起事端。” 柳氏总觉他的交待另有他意,但又不想探问太深,怕得到的答案非自己所愿,想起一事,她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年舒明白她意指君澜,“好多了,只不能多走动,否则他也想来给您问安。” 柳氏摆手,“不必了。” 她始终介怀两个儿子皆断送在他母子手中,但君澜又在她膝下长大,那几年无人陪伴时,只有他侍奉在跟前。眼下,他又救了焉知一命,若说喜爱是没有,但恨却一定,看在沈氏重回风光还需他指点焉知的份上,她或可忍耐不去动他。想到此,柳氏道:“你就打算这样把他带在身边,也不怕人说了闲话。” 年舒道:“母亲多虑了,儿子这些年经人经事也算明白些道理,其中有一处最为要紧,便是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别人。名利、官声如今我皆不在意,他人或嘲讽,或鄙视,伤不了我半分。” 柳氏见他对宋君澜心思成魔,怕过多劝阻反倒惹出其它事端,于是道:“眼下琪哥儿尚需精进制砚,他又是个中好手,你看他是否能留在沈园,等琪儿学有所成,他再离开不迟。” 年舒的目光在柳氏脸上来回探视良久,“母亲,自帝陵政变,我看透名利生死,已发誓此生再不会与他分离。焉知学砚可有其它法子,我不会再将他独自留在沈家。” 柳氏不悦道:“舒儿不信我?” 年舒坦然道:“哪怕知您不喜,儿子还是要说,我不会拿他的性命来赌,您与父亲已让我失望太多次了。” 柳氏扯起笑容勉强道:“你既不喜,也就罢了。” 留下君澜的事未谈妥,母子二人亦无话再说。年舒陪着柳氏用了午饭,自去衙门料理年曦夫妻案后续事宜,柳氏盯着窗外廊下挂着的鸟笼发呆,笼中一只七彩翠鸟扇着美丽的翅膀飞舞,奈何用尽力气,也飞不出这金丝笼。
第104章 豁然 崔窕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去见见君澜。 得知年舒出府不在家中,她命秋霜备了些补血益气的汤药,一并送去他房中。 她去时,星郎正服侍卧在床上养伤的君澜用饭,见她来了,有些担心。 君澜道:“不妨事,你先去吧。我与崔小姐也有话要说。” 星郎犹豫片刻,方三步一回头地离去。看他掩上房门,君澜靠在大迎枕上对崔窕道:“宋某身体不便,不能起身相迎,望小姐见谅。” 崔窕似未听见,只睁大眼睛打量着他,君澜毫无芥蒂,大方接受她的审视。 她本带着敌意与不甘,来看看年舒一心爱慕的人是何样子,原想着一个男人不过凭借几分姿色迷惑了他。可此时在他面前,她才明白天京城中人人追捧的“隐舟”先生怎会是个俗媚之人,而她心爱的人又怎会对他念念不忘。 她出生世家,自小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但眼前的人却不能单论皮囊之色。且不说他容貌精绝,只说那乌发雪肤衬着月色单衣,拢在青烟漫漫的纱帐中,无端生出与世隔绝的疏离与孱弱,就让人不禁心生怜意。 崔窕不觉有些自惭形秽。 君澜指着床侧红漆梨木小圆凳道:“小姐若不介意,可坐着说话。” 她犹豫片刻,还是撩起裙摆坐下。 屋中静得针落可闻。 “是我对不住你。” “我带了些补药给你,对先生的伤有好处。” 两人同时开口,随之相视一笑,崔窕道:“原以为会讨厌你,但见着了,只觉自己处处不如你。” 君澜淡淡道,“我却羡慕你。” 崔窕不解,他道:“能将喜欢之情坦然告诉他人,怎不让人不羡慕。” 崔窕伤感道:“他心中却只有你一人。” 君澜自嘲道:“我与他虽心意相通,情系彼此,但却不为世人所容,为此我与之遥自苦良久,历经许多挫折,以致遍体鳞伤。” 崔窕道:“既如此,为何不放弃?” 君澜道:“自来到沈园遇见他,至今已有十七年。算起来,与他朝夕相处的时日竟不足一年,但在我心里却好似与他日日相见,岁岁不离。我一生所学,所行之路皆受他影响,若没有他,我仍只是沈氏砚场里的一名小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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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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