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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是,前些年战场上积下的隐疾由北疆的寒风一吹,再押进牢狱受了刑——这副身躯撑到现在还能坐着已是奇迹了。 陆九川看出了他的为难,手中准备落子的白子丢回棋罐,替谢翊斟了酒。 “能喝吗?”陆九川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关切道,“你的身子好些没?” 他的话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翊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臂,“我听说他们给你…上刑了。” 谢翊叩着桌面的动作一滞,伸出手指伸向右肩,隔着衣物摸了摸肩上已经结痂的伤口苦笑一声,“没什么,误会而已——先生不必担心,军中受的伤比这些重多了。” “你好歹也是陛下的功臣啊,罪尚未定,他们怎么敢的?”陆九川有些诧异,所谓人告公反也不过是萧桓寻得由头,怎么真就给上了刑? 皇帝当时说是“请”,可实际上是将他押回来的。刚到京,谢翊就被投下了大狱,美其名曰是等候陛下查明真相,但羁押不过几日,忽然又要给他上了刑,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他身上,狱卒刑官厉声逼问他与谁商讨要谋乱犯上。 谢翊百口莫辩,只好死死咬着唇,殷红的血随着嘴角缓缓流下来,竟然是连一丝声音也未发出,执拗地用沉默反抗。 几日之后,皇帝像是刚得到消息,匆匆进狱把因伤高热不退的谢翊亲自带去京郊的行宫,“朕何时说了要惩戒谢将军!谁动的手,自行去领刑!”随后,他吩咐医官照顾好谢翊,把一切安置妥帖。 自谢翊在此养伤,匾额高悬,这里便成了靖远侯府。 等谢翊吵着要面圣时,内侍笑容满面地来传旨,“咱家来传陛下旨意,君侯放心,陛下知道您立下汗马功劳,功臣不可怠慢,所以府邸是按照王爵规制修缮的,吃穿用度与俸禄也是,君侯蒙冤受了刑,就在此好好养伤。” 金银宝器流水似的进了靖远侯府,既无新的官职任命,也无兵权放还,谢翊这下看明白了,皇帝是打算只让他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了。 在走投无路时,靖远侯府的马车碾过初春时节路上的霜,谢翊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便亲自叩响少傅府的朱红大门。 “先生既然知道我要来,那么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你;只要我力所能及,将军尽管开口。”陆九川心中自然早有猜测,但他还是想亲耳听见谢翊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谢翊猛然起身,撞翻了桌上的棋盘,黑白的棋子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他倾身向前,双手急切地握住陆九川搭在桌旁的手,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言辞极为恳切,“请先生帮我。” “嗯?” 踌躇再三,谢翊终于说明了自己此次来意,“我想请先生替我问问陛下的意思,他真的不想再叫我领兵了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2章 天子开恩 在朝内,除了统领政事的丞相,陆九川是另一位可以不奉诏不通传就能进宫面圣的天子心腹。 虽然没能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但谢翊已经从陆九川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起初,萧桓设立大将军一职本就是为了节制诸将,奉命替皇帝使行兵权的,现在天下太平,谢翊又功高盖主,皇帝收回去兵权也是应该的。 而抛开这些不谈,陆九川自打皇帝登基以来便深居简出,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事。 “这事恐怕要将军失望了。”他摇摇头,惋惜道,“陆某虽身担少傅之职,但也只教授皇子功课,已是许久不问政事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谢翊颓然地坐回去,似乎是被抽走全身的力气。半晌,他轻呵一声,自嘲时也忍不住怨声载道,“我竟不知,陛下竟不信我至此。” 当然不是这么算的。如果有心将两年前论功行赏的名册拉出来,从上往下看直到结束,大将军的年岁都小得可怕——他的冠礼还是陛下提议要办的,这样的年龄与能力,换成谁都该猜疑一二。 陆九川还未来得及再开口劝他,就听谢翊继续道:“我谢翊发誓,愿得此生常报国,若从此不能领兵还有什么好活的,倒不如现在就自戕!” 他们这位大将军什么都好,偏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 “好了,你要找办法就好好坐在这陪我下完这一局,自会有办法给你;若是要闹事,就去陛下面前闹,说不定真能遂了你的愿,以大不敬治你死罪。” 陆九川这话说的重了点,但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蹲下身去,把刚才谢翊撞到地上的棋子一颗颗的重新捡起拢在掌心。 在起身将棋子分别放回棋盒中,棋盘上又另起一局,他的目光投向谢翊身后只用做隔档视线的屏风。 如果陆九川没猜错,那边隐隐绰绰的几个人影是皇帝贴身的黑羽卫,皇帝特地拨了几位给谢翊,明面上说是保护,实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想必今天谢翊来见他的事和说过的话,在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呈递到皇帝的御案上。 “假如先生的提议能让我得到需要的答案,那也未尝不可,”谢翊其实从未想过自己能善终,他们这些人造的杀孽太多,马革裹尸都成了好的归宿,“生与死我不在乎,我只要得到这个答案。” “答案?”陆九川目光审视地打量着,“你想知道陛下如何待你?陛下如何处置你?……还是你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军营?” “都可以,我只要知道这个答案就好。” “其实这一个月来,朝中关于将军被收束兵权的事一直闹得沸沸扬扬,不少胆大者妄想揣摩圣心,曾旁敲侧击问过我。”陆九川端起酒杯咽下一口清酒,酒味醇香,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早年他在军中素有“算无遗策”的名号,这件事如此轰动,大家都想知道他对此有何高见。 “先生是怎么回答他们的?”谢翊好奇问道。 “没回答,我原本就不想管。” 陆九川一早说过此事与他无关,当时他想,哪怕有一天谢翊真的找上他之后,他应该也不会干涉这件事。 可真看见谢翊这样萎靡不振、伤痕累累地坐在自己面前时,陆九川还是心软了,心底甚至隐隐为他哀伤着。 曾饮血破敌的利刃,如今生生折断了锋芒,被塞进京城这个镶金嵌玉的剑匣里。 那时的谢翊何等意气风发。战旗烈烈长旌蔽空,十万兵马枕戈待战,阵前挥剑引兵北上破敌的正是他;不久之后,他更有两万大败二十万这样以少胜多的佳话。 难不成真要看着如此一位天纵之才,就此在猜忌与囚禁中郁郁而终吗? 最后的一子落下,谢翊所执黑棋胜,似乎无声宣告了陆九川的妥协。 “我明日借给两位皇子授课的机会,探探陛下的口风。” 有了这句承诺,谢翊的眼中重新有了光亮,身子也坐直了,连带着那灰败的病气都似乎被驱散了几分,气色都能好些。 “我只是探探口风,”陆九川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叹息更甚,出言提醒谢翊做好最坏的打算,“假如陛下要真的只想叫你当个闲人,你也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谢翊心里愤愤不平,他现在被迫养伤,连早朝都去不得,难不成是提剑踏上大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问皇帝,再骂两句抒发不满,然后被赐死的准备? 那还是直接自戕更好一些,大殿之上,血溅三尺,在史书上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翊的心思一丝不拉地被陆九川全部收进眼底,他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到连微小的喜怒哀乐都藏不住。 年长者收拾着棋局,抬眼对着谢翊的眼睛淡然开口,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语出惊人,“真这样的话你不如直接谋反来得实在。” 谢翊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呼吸滞了一瞬,难以置信地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但这句惊世骇俗的提议轻飘飘地飘在空气中,旋即又被长久地沉默压了下去,再无下文。 陆九川面色如常,重新垂下眼帘,将棋盘上的两色棋子分别收起来,只余棋子落入棋盒的清脆声响,好像刚才只是棋局终了时,一句无关痛痒的感慨。 平淡到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与吃食。 他甚至不再给谢翊追问或反应的机会,将最后的酒为两人添满,率先一饮而尽,“谢将军还带着伤,早些回去歇息,在下明日还要进宫授课,自然也得回去准备一下,恕不奉陪。” 翌日。 陆九川照常进宫给萧芾与萧菁两位皇子授课,课业结束后,萧桓问起两人今日的学习情况。 他送走两位皇子,并未先说今日两位皇子的学习状况,倒是先和萧桓兜了个圈子,“启禀陛下,治国之法,不止儒法道墨之说,更有捭阖纵横之道。陛下也知道,九川昔日乃一介谋士,长于谋算,从未读过兵书,又如何教授公子这些?” 萧桓点头“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更何况臣这身子骨,陛下是知道的……”语毕还适时咳嗽了两声,以彰显他真的身体不好。 话音落下,萧桓目光在陆九川脸上停留片刻,“陆九川,跟朕绕什么弯子?要问朕谢翊的事大可以直接问,拽那些文绉绉的劳什子话,朕也听不懂;还有你那身体,别人就算了,朕还能不知道?” 萧桓行伍出身,没读过几本书,却是天生的政治家。 起兵之后他刚好赶上了第一波起义浪潮,与手下一路走来的的臣子都是称兄道弟,当了皇帝还是改不了原本沾染上的草莽气。萧桓索性就不改了,只要子孙能好好读书,懂得要克己复礼,别学他就行。 见皇帝并不忌讳提及谢翊,陆九川便顺水推舟。 “自陛下登基以来废前朝爵位制度,只留诸侯,列侯与关内侯三等,论功行赏。谢将军战功赫赫,陛下现下只给了一个关内侯,恐怕会寒了诸将的心。” “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按个什么名头让他呆在京城哪都别去就行,讲究那么多干嘛。”萧桓还疑惑陆九川在京城安逸几年,怎么连这个都看不明白,突然想是到什么,眉头紧锁,语气严肃,“那小子找上你了?” “……” “朕就知道,你每次在他的事上就要心软。”萧桓恨铁不成钢,“那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你一次次为他破了底线。” “臣惶恐。” 眼看迂回试探是没办法了,陆九川起身后退几步,跪地叩拜,“陛下,此时北疆战乱未平,各地还有前朝余孽蠢蠢欲动,此时……怕不是好时机。” 这是把他萧桓当什么了! 萧桓加重语气,“朕是没当过皇帝,自知不比尧舜禹,但也不是枉杀功臣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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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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