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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宁目光无意间扫过这人腰间一侧悬挂的那枚独特的玉令。 朝中持有这玉令的只有三人——魏相已经是不惑的年龄,陆少傅他也见过,一贯是文人打扮;那么眼前这位只能是曾经任大将军的靖远侯了。 薛宁在心中暗道不好,出发前皇后还说这次河道治理轻松,几乎没什么阻碍,他只需要跟着就行,功劳自会记上。 原本想着,就凭他顶着皇后的侄子的帽子,其他官员为了攀上这颗高枝,述职时会给他多记一些功劳。 但谢翊可不一样,薛宁是听过靖远侯在军中如何治军严苛,使军纪严明,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而且看这两位副使的来头,薛宁心里立刻有自己的打算,他暗忖:靖远侯是陛下的人,莫非是陛下对姑姑插手官员任命不满了?还是说陛下知道了他此行不止是保护萧芾,还是为了让他在御史台,好为萧芾往后铺路? 一队人马等了半天,终于在内侍高喊完“敬奉王命,日夜毋怠!”的送行词后,这一条浩浩荡荡使臣队伍便这么带着各自的心思启程了。 骑马跟着队伍穿过人群,谢翊的余光瞥见了陆九川的脸,他对上那双望向他时那双几乎溢出担忧的眼睛,耳边不由得响起出发前几日,与陆九川聊起萧芾时对他的叮嘱,“……记得写信回来。” 陆九川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谢翊与队伍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很喜欢看谢翊骑马时的样子,战场上寥寥几面,如今想来也是许久没见过他披甲策马的模样了。 刚才他与薛宁一前一后站着,待薛宁与他并排而行之后,谢翊也注意到身侧突然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先前也没见过他,态度冷冷淡淡,谢翊想找他说话试探几句,也只得到一声“哦。” “这人谁啊,年纪不大,看着这么心高气傲,年纪轻轻脾气也不知道收收。”谢翊皱着眉小声地侧身与随从副将议论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陛下不是叫我陪大皇子去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副将心说将军您之前可比他脾气大多了,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回,“是御史台的一个监丞,据说他还是大皇子的伴读,叫薛宁,跟您一样是随行副使。” 谢翊在心底咂嘛了一会这个名字——薛宁。薛。 而当今皇后正好姓薛。 谢翊的眼睛陡然睁大,又凑过去在自己的副官耳边压低了声音悄声问,“你别告诉我这是皇后的族弟。” 副官连忙摇头,“不是。” “那就好——”谢翊刚准备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可话音未落,还没放回去,副官一个大喘气补上一句,“是皇后的侄子。” 谢翊闻言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呛到,咳得不停时还不忘回过头狠狠瞪一眼副将,“咳咳咳……以后不许大喘气听到了吗?” “是,”副将自知闯了祸,忙替他顺气,“其实君侯也没必要如此担心,都是朝廷任命的随行副使,属下那薛宁想也不敢把主意打到您身上。” “就算他真敢打我身上也没事,你也唤我一声君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还不懂吗?” 这副将的脑子一时还没转回来,愣愣地插了一嘴,“但您是兰台史令,官阶确实比他低一阶——” “不跟我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乃皇帝亲封的靖远侯?” 谢翊平素不喜欢这个封号以及爵位,这只是皇帝为了约束他而随意丢给他的名头罢了,哪怕当日萧桓是在殿上因他的军功给了一个爵位又收走兵权,谢翊也能痛痛快快的跪地叩谢圣恩。 他也向来不爱用权势压人,但谢翊知道,朝中有些官员后辈,特别是世家子弟会仗着自己的背景靠山,插手一些事,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求授命的官员在上报时将他们的名字加上去,堂而皇之地抢夺他人的功劳。 因此,要是这个薛宁也要抢他的功劳拿去皇帝面前为自己亦或是为薛家邀功,他是不介意替皇帝与皇后好好教训一下这位皇亲子侄的。 想到此处,谢翊双腿一夹马腹,松开缰绳,马快走几步到了萧芾的马车跟前,微微俯身,对里头的人朗声道,“殿下,臣去前方探路。”话音未落,还不等萧芾拉起车帘有所回应,他便猛地一甩鞭,骑着马一骑绝尘地跑前面充当先行官了。 京城巍峨的城门渐渐消失在身后,谢翊早已将大部队甩得老远,他信马由缰,马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他随手从道旁拽来一片嫩绿的叶子。 他虽然不掺和,但心中明镜似的:朝堂这盘棋,从来都是如此。 薛家显然早已经将所有的筹码全数都押在了大皇子萧芾身上。 而如今,他谢翊明面上是皇帝的心腹大臣,竟是与皇后娘家侄儿薛宁,共同辅佐着中宫嫡出的皇子……这奇妙的组合落在任何明眼人眼中,都会解读为皇帝有意派他来制衡薛家的势力,防止外戚坐大的深意。 “呵……”微风吹起他的头发,谢翊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将刚摘下的叶子丢进嘴里咀嚼着,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的笑。 看来,这一路上不会太无聊啊。 朝上的暗流,早已在离开宫门的那一刻,便悄然涌动起来,无声无息,却暗藏汹涌。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收藏和评论(贴贴贴)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2章 前尘往事 马车行了百多里路,一直走到了太阳西沉的时候,周遭的景色一片暮色苍茫。 车队走在官道上,谢翊从前面探过路后,打马回报:“殿下,前面不过十里就有一个驿馆,今夜可以在此歇脚。” 萧芾掀开车帘,他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朝旁边护送的亲卫点点头,“那就听靖远侯的,今晚我们在此处留宿吧。” 这处驿站是官驿,坐落在城中主街旁的一条清静巷弄里,与市井喧嚣仅一墙之隔,闹中取静;驿馆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青砖灰瓦,经年累月更显古朴。 自萧芾决定在此下榻,消息早就传了过来,等车队到时,店家与当地的官员已经在外面了恭候着了。 挂着明黄色旌旗的马车缓缓停下,侍从替萧芾将车帘卷起,亲卫训练有素地将驿馆包围住,确认没有闲杂人等之后,萧芾这才握着使节从马车里出来。 “皇子芾这边请。” 店家在前头引路,带着萧芾上了二楼,这是整个驿站最好的上房。店家走后,萧芾屏退了全部下人,“都下去吧,没孤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房门关上,等房间只剩他一个人之后,萧芾这才放松紧绷的身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将使节搁在床边,脱掉繁琐的礼服,揉了揉用劲一整天酸痛的腰背颈,然后全身泄力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 让他一直装着这幅镇定自若的气势简直比叫他死都难,更罔提这些人里面不少是皇后拨来的,他今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明日就会送到皇后面前去。 “才是第一天,这日子怎么熬啊。”门外的仆役都在等着听候他吩咐,萧芾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抱着被子在心里无声尖叫哀嚎。 躺了一会,他缓过劲来,恢复了些体力,换上一身干练的便装,走到窗边,打卡窗探出头确认楼下没人之后,鼓足勇气踩住窗沿从二楼跳下去。 巨大的冲击力从脚底传来,萧芾侧身一滚准备泄力,但一时紧张没把握好方向,扎进草垛里,发出巨大的动静。 萧芾没学过武身手也不算好,在战火中求生存,别的没有学,倒是练了一身逃跑的本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沾到的灰和干草树叶,抬头就与刚在喂马,听到动静之后跑过来看发生什么的谢翊对上视线。 “殿下……?”萧芾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在客房中休息吗,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 再看他起身的位置与楼上客房敞开的窗户……谢翊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觉得自己那早亡的爹娘犹在眼前。 萧芾趁谢翊发愣的间隙拽住他的胳膊,他恳切地看着谢翊,比出噤声的手势,凑到谢翊耳边,“孤有件事拜托靖远侯。” “殿下有事吩咐在房中传唤即可,为何……为何要以身犯险?”谢翊被扯得更远了点,环顾一圈见周围都没人后,萧芾才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孤想请你帮孤去镇子上买壶酒,不要太烈的,一些花酿的就行——孤也不叫你白跑腿,靖远侯自己喜欢什么,拿剩下的银子买就好。” 谢翊一时摸不到头脑,萧芾身为皇子想要喝酒,难道不是一句话,周边各种的酒流水一样的往他面前送吗? 萧芾看出了谢翊的疑虑,掏出一把银子塞给他,解释道:“薛大哥是母后派来的人,母后觉得孤还小,不许孤碰这些——如果此事真被母后知道,孤会解释孤胁迫你去的。” 谢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碎银子,又看见萧芾满眼亮晶晶期待的模样,纠结再三,思绪乱成了一团。 就算是过去以命相抵,立下的军令状谢翊未曾这么拿不定主意。虽然将来陛下与皇后知道肯定会怪罪下来,他倒无所谓,萧芾可真会遭殃,但他不能真让这么巴巴地求自己的小孩失望? 那也太不是人了。 “银子不够吗?但孤身上就这么些银子了,剩下的都在薛大哥身上……” 谢翊一贯吃软不吃硬,最后在萧芾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他还是败下阵来。 “够够够,殿下这一把碎银子买下一家小酒坊都绰绰有余;殿下,我送你过去如何?这边不方便。”他说的过去是围墙另一边,那边没多少人,亲卫也到不了那,正是悄悄搞点吃喝的好地方。 “好!”萧芾激动地点头,好久没翻墙了,他还有点生疏。 谢翊用肩膀将萧芾推上围墙后,萧芾骑在墙头上朝他说了句“多谢”,随即一跃而下。 谢翊回来时,萧芾在那个犄角旮旯伸长脖子张望个不停,直到谢翊拎着两壶酒回来,才放心地坐回去。 这地方也不能算是有个位置,撑死算有个歇脚的地方,角落里堆着草堆和箱子,唯一的光源是前头屋子里透出来的灯。 还好今天的月光够亮,能看清,谢翊给萧芾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在他俩中间支了个木板,摆上用来下酒的牛肉,“殿下别介意,也就只能这样了。” “无妨。” 烈酒入喉时,谢翊忽然想起之前在军营里打了胜仗时候万师齐饮的场面。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洋溢着劫后余生与胜利狂喜的脸庞。 不分官职也不分队伍,大伙围在一起勾肩搭背,能从南扯到北,在短暂却炽烈的欢腾暂时忘却掉战争的血腥与残酷。 而现在…… 冰冷的月光无声地洒落,谢翊的无声叹气,目光落在对面正皱眉咽下辛辣酒液的萧芾身上——十几岁的年纪,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去的青涩,谢翊实在是不知道能与他说什么;并且要论纲常,他为君自己为臣,确实不好过多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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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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