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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靠着榻,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从谢翊脸上移开,烛火在他瞳仁中跳跃着,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仁德纯善……历练不足……”萧桓低声自言自语了一遍,似在品味这两个词。 “朕知道了。”最终,萧桓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你是个好老师,芾儿选你是他有眼光。” “谢陛下,臣定不辜负陛下与殿下所托。”谢翊深深一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皇帝或许已有倾向,但没有广而告之前,变数依然巨大。 他退出寝宫,暮间的风难得清爽,迎面吹拂带来一丝凉意,谢翊抬起手,摸了摸头上那支萧桓所赐的玉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将玉冠摘掉,高高束起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散下来。 妥协也好,服软也罢,随萧桓怎么理解了,反正他要的就是萧桓在看到旧物时,那一瞬间燃起的旧情。 京城城郊,慈恩寺。 禅房内檀香袅袅,赵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掌心捻着佛珠,闭目诵经。窗外传来殿里的钟声与诵经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一个青衣小尼悄无声息推门地进来,将一张纸条压在赵桐手边的佛经下,福了福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禅房的门扉在身后关上,赵桐闻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哪有方才诵经半分的虔诚。她拿出书下的纸条,就着长明灯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事毕,当心谢翊。” 她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火舌吞噬字迹,化作一小撮灰烬,最后飘落到角落的在香灰里。 禅房重新陷入寂静,赵桐也不急着跪回蒲团上,她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灯火跳跃,映在她姣好但冰冷的面庞上,半晌她低声自语,“好一步棋。” 谢翊么……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难缠。 五天前,她在这里诵经祈福,因寺庙禅房窗户漏风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故谢绝了一切探视,汤药与饭食全由贴身的宫婢负责送到身边。 寺庙的小尼自窗边经过时,只能看到窗上映着女人的身影。 可真正的她早已在当夜借着夜色掩护,驾着一匹马金蝉脱壳,顺着赵允郴给出来的路线去了琢郡。 她远道而来,在那里见到了青梧先生。 可惜他们的谈话不愉快。 此人倨傲,对她的威逼利诱嗤之以鼻,都已经沦落此等境地,心中似乎还存着某种可笑的气节,不愿与“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赵家之女为伍。 他太贪心,竟然想要事成之后将东北四郡裂土封王给他,谈判破裂是在预料之中的。她本就没指望能说服这样一个前朝遗臣,毕竟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位青梧先生,而是这些前朝遗臣留在民间的势力,所以也不需要青梧先生的诚心合作。 在青梧先生撞柱之后,她很快就从惊讶与变故中回过神,同时,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又趁着夜色回到了这间禅房,重新扮作了那个为家族罪孽忏悔祈福的贵妃。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 赵桐微微蹙眉,烦躁地“啧”一声。 除了谢翊突如其来的发难。 宫里的人传来的消息说,谢翊今日竟直接去了皇宫中陛下的寝殿,与陛下相谈甚欢,甚至皇帝还问了谢翊对于皇子芾的态度,哪有半分君臣相疑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还在谈话间扯出昔日他被赵允舸加以私刑的真相,包括赵闳私造军械一事,她三令五申的强调过这件事要小心,狡兔三窟才是道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抓了呢? 这步棋走得又急又险,不像谢翊平日稳扎稳打,走一步看一步的风格,这两步棋非必要,谢翊是不会拿出来的。 难不成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不得不兵行险招,搅浑水面? 那就是因为陆九川了。 谢翊应该是察觉到了她针对陆九川的阴谋,所以在自己出招之前,先扔出了一颗炸雷,也是对她无声的宣战。 “倒是个情种。” 赵桐轻哼一声,语气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她起身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捡起佛珠落在地上的佛珠,嘴中念念有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陆九川快马加鞭,在两日后深夜抵了京。 城门早已下钥,但守将认得他的令牌,又见他满身风尘、眼底布满血丝,明显是远道而来,还以为是皇帝有什么紧急之事交给他,遂不敢耽搁,悄悄开了侧门放他进城。 陆九川牵着马,回到京城中终于有机会喘口气,马蹄踏在寂静的街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陆九川并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径直去了谢翊的住处。 靖远侯府的书房灯还亮着,显然是在等人。 房内,谢翊等得百无聊赖,正托着腮,对着一盘残棋发呆,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半晌没落下。听到外头熟悉的脚步声,他这才抬头,正好对上陆九川推门而入的身影。 “你——”谢翊急忙站起身,可看他如此风尘仆仆的模样,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叹,“回来了。” “嗯,”陆九川随手解下披风丢在椅背上,火急火燎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才喘匀了气,“杜恒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赵桐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只能让他装作不知情,只当是路遇客死他乡的旅人,送遗体回渔阳再想办法。” 谢翊看他这幅狼狈样,吩咐仆役去准备点热水,喝的用的都去准备点,将这几日他不在时,朝中发生的事简要说了,“我去见了陛下,赵家私造军械和杨丰的事,我也与陛下说清楚了,也不知道他会信多少。” 陆九川听罢,眉头越皱越紧,不住地摇头,“你太急了,至少应该在朝会上说这件事。” “不急不行。”谢翊将手中的黑子丢进棋罐里,“青梧先生一死,赵桐的下一个矛头就会指向杜恒,进而牵连你和萧芾。我得在她发难之前,把水搅浑;就算搅不浑,也得叫她知道,咱们是不会坐着等死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这样做,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明处。”陆九川随意在谢翊对面落座,从棋盘上捡起一枚白子,温润光滑的棋子在他指尖转动,“你去上谏,陛下什么反应?” “半信半疑。”谢翊苦笑一声,他知道皇帝多疑,可证据和证人谢翊都摆在让面前了,他还是有所怀疑,“他当时斥责我瞒而不报,最近这几日又私下派人去查证,陛下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陆九川亦沉默片刻,他忽然打破了房中压抑沉闷的气氛,“赵桐那边,你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谢翊语气颇为遗憾,“虽然有黑羽卫随行,但她这次出宫礼佛的时间,实在太过巧合。我已经让人盯着寺庙周围,打探周围的消息,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不够。”陆九川转头,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长叹一口气,仿佛是要将身体里的一切污浊都吐出去,“赵桐若真打算鱼死网破,不会只靠一个赵允郴,青梧先生死了,但她手里肯定还有其他筹码。” 谢翊走到他身边坐下,“你是说……” “前朝遗民肯定不止青梧先生一个。” 陆九川转头看他,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忧心忡忡,“赵闳能与他们合作多年,必然有一个完整的联络网,赵桐既然放弃了青梧先生,说明她已经掌握了更关键的东西——她认为自己不需要这个节点了。”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谢翊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赶紧过去把窗户关好,“我明白,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赵允郴,他是现在唯一可能知道赵桐全盘计划的人。” “赵允郴就尽力去找吧,赵桐八成是将他藏在自己宫里了,没有证据谁都不好进去搜;杜恒那边等他到了,我们还得给他递一份信。我把玉佩给他了。” 谢翊一惊,玉佩对陆九川而言可是重中之重,“玉佩?你是要他打着你的旗号行事?” “差不多。”陆九川到桌案旁铺开纸笔,给杜恒的嘱托都写在了信纸上,“我父亲当年与这些前朝遗民还有些渊源,他们认得我家的玉佩;杜恒拿着它,借着给青梧先生寻找亲属的名义,就能想办法与他们接触,若能取得对方信任,或许能探听到赵桐到底想做什么。” “太危险了。”谢翊按住他的手,“万一被别人识破——” “杜恒机灵,他知道分寸,还有我的这份信在。”陆九川拍拍谢翊的手背,宽慰他别太担心,又抽出自己手,继续提笔写信,“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前朝那些余孽,他们想要复辟,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控制宫廷。” ------- 作者有话说:100章!昨天要补的因为太忙没搞完,今晚再继续,这种东西还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和氛围去写(激动搓手)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比心][星星眼]
第101章 册立太子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除了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只剩笔尖划过纸张时细密均匀的沙沙声。 桌案上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身影交叠的部分模糊了界限,谢翊双手撑着桌沿,垂眸看着陆九川专注写信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尚未消散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不由得一阵心疼。 仆役知道主家在议事,知趣地悄声送进来热水便退出去,谢翊贴心将凉透的茶换成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搁在陆九川手边。 陆九川这封信写得还算顺畅,只是给杜恒交代的一些事。他写完,仔细将信封好,收进抽屉里,只等算好日子,杜恒的队伍到了渔阳就寄出去。一切都安顿好,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胀痛僵硬的脖颈与肩膀。 “还有一事,”谢翊在他对面的桌沿上坐下,抓着起一支笔把玩着,转过头,目光始终落在陆九川身上,“那日我从陛下那离开前,陛下问起了我立储之事,还提到了皇子芾如何。” 陆九川按揉脖颈的手因他这句话一重,力道失了控制,本就酸痛不止的筋骨不堪重负地发出一阵咯噔声,他龇牙咧嘴地抬眼对上谢翊的视线,“陛下是有立储的心思,但他一直摇摆不定,这事朝野皆知;最近皇后也没说起她会有所行动啊,怎么这时候会提起立储?” 谢翊也不明白,已经好几年了,这种人心最为浮动的关头,皇帝偏偏提起了立储,“而且这时候立储,无异于将皇子芾架在火上烤,我也提醒过陛下,就看他如何想了。” 他将当时在寝宫萧桓的问话以及自己的应对简要复述了一遍,“我自问,这样的应答已足够小心。此时立储确实能平朝野人心之乱,对皇子芾却不是好事,赵桐若知道,必然会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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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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