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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一个字都吼不出来。 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脏腑深处拧绞的疼痛格外尖锐。 他想去嘶吼着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心底的念头又好似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把我也当成傻子!” “看着这些年我恨你怨你、与你刀剑相向,得意吗!?痛快吗!?” 林延被他扯得微微前倾,几不可察的浑身一僵,“是不是……太傅……跟你说了什么?” “是!他跟我说你重情重义,说你忍辱负重!” 林风胸口那股拧绞了许久的怒火与委屈,混着被愚弄的痛楚一瞬炸开。 “那所以接下来,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对你感激涕零,感谢你自作主张地挡在前面,自作主张地背负一切,自作主张地……把我推开!” 今日他本该是来奚落刻薄他的,斥他这个攀附权势、忘恩负义的小人有眼无珠跟错了人才对。 可如今积累了数年的幽怨忽然没了着落,空落落的,只剩下无处倾泻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憋闷与委屈。 “可谁准你这么做了,谁准你这么做了!?”他真真是厌恶极了他这副替别人全全考虑的模样。 壁上的火光跳跃着掠过林延的脸,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着林风那双几乎要喷火却又盛满破碎疼痛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更伤人的谎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当年情况紧急,的确是他擅作主张了。 虽然后来是有想过告诉他一切,可既然做好了最后有可能将李有时一枪挑之欣然赴死的准备,便就不想他跟着自己一起冒险了,遑论陛下也不会允许一个心有挂碍的人在身侧。 太傅会对他好。 尧王也会对他好。 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也没什么……”他的命本就是林家给的,为林家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除了需要控制自己的这颗心向他靠近外,都不算什么。 只是可能是真的是盗用他的身份太久了,他竟然也期望着有一天除了为林家平冤还能再做些什么。 起码这个将军要当的坦坦荡荡,不辱林家名讳。 而恰好,那时候的陛下的确给了他希望。 现在这条路虽然同自己的预期殊途,但好在同归,为林家平冤也指日可待。 所以,挺好的,没什么可挑剔的。 没负林家,也没负自己。 只是说到底,还是委屈了一个人。 林延抿着苍白的唇,定定的瞧着林风,目光仅仅落在他身上,心就已经是暖的了,暖的发疼,发涩,看他这般痛苦,一颗心仿佛也被攥紧揉碎了。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墙角一处虚无的黑暗里,“我本就是为了那权势才替了你的位置,当初救你,只是因为你曾救过我,而你的命更值钱些,这样,对我来说才公平。” 继续下去吧,不管是恨还是厌恶,都不要因为这件事心生愧疚,干干净净地做回林家少主,他的路在诏狱外面,以后,都在朗朗乾坤之下了。 “逼你离开,也仅仅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成为他们要挟我的筹码,我不想杀你,也不想你挡了我的……通天路。” 败者为寇,到了这样的境地早就没了再多承认的意义。 就这样吧。 十年隐忍碎成满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林风,也扎向他自己。 林延静静的,凉薄的,一字一句,再一次违心的将身前的人残忍推远。 林风低笑出声。 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想着怎么把他摘出去,怎么让他恨着、而不是愧疚的活下去。 把血肉骨头都碾碎了,还要摆出这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 真以为自己是那话本里舍生取义的英雄? 他耗尽气力蹲下,揪着衣领的手力道渐松,最后无奈抬手,一点点极其笨拙又极其用力地,用指腹固执的擦拭掉林延唇边新鲜的血污。 “林延……你混账。” 林延心尖狠狠一颤,赤红的眼死死锁住那片虚无,不躲闪的由他粗暴的弄疼伤口。 最后还是在他近乎蛮横的动作下,柔软的败下阵,将目光重新僵硬的移回来。 “走吧。” 再待下去,他便压抑不住这颗朝他靠近的心脏了。 “若我说……”林风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快听不见了,“新皇有命,特敕你无罪,即日起复原职,你……还要赶我走吗?” 林延怔怔地望着他。 新皇有命,特敕无罪。 前尘旧事,概不追究。 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心里横亘了十年的冰墙,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艰难抬手,想擦去林风眼角的湿意,但又不确定,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借此诓骗他。 轻抬起的手终究还是在半途垂了下去。 温热的水迹从林风睫下渗出,“只这一次了……” “若你坚持,往后……就没有往后了。” 那根撑着林延脊梁,让他说出无数违心话的心弦在这一刻铿然断裂,眼里的冰封伪装摧枯拉朽般开始坍塌消融。 一遍遍的确认他没有玩笑后,溃不成军的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 “……对不起……” 林风僵了一瞬,几乎哽住,他力道虚软的挣扎了一下,努力想维持住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拳头攥紧了,最终也只是落在了他身后。 “谁稀罕你的道歉……” “你就在这烂泥里,等死好了。” “……不等死。” “将军府里还有上好的梨花白,凌双河西边二户的肉干最好吃,七户的甜水是你喜欢的味道,十三户的香馄饨只有早日里才开,我们还要一起去祭拜家主……对不起……” 窄窗外的天光似乎悄然亮了一些,尘埃依旧在光里浮沉,却仿佛有了温度,温柔安宁地轻轻落在那两个终于可以彼此倚靠的身影上。
第188章 长安 新皇虽未登位,但却以雷霆手段连夜召见重臣,以最快的速度处置了林季两案,以及李有时痛彻朝堂指摘的蛀国之虫,带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将一道道关乎边防、民生、吏治的旨意清晰下达。 皇城四门在暮鼓中次第开启,坊门应着巡城的梆子声依旧准时开放,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声,不再是往日压喉的絮语。 那道石破天惊的《罪己诏》由快马通传各门、贴遍坊市,将十年前那场吞噬了无数忠良,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季氏谋逆案”彻底掀翻。 季家的旧宅前不知谁先放了一束腊梅,淡黄的花苞怯生生,搁在焦黑的门槛边,然后第二束,第三束,有松枝,有米糕,还有纸花,燃烧未尽的香烛…… 没人聚集,也无人哭祭,只是停下,放下些什么,然后默默走开。 门口已打扫的干净,檐角里的蛛网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门板上深深的被暴力撬开的凹痕,尚触目惊心。 摊贩叫喊声开始试探性的响起,不知缘由的孩童重新在巷弄里追逐,茶楼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讲的已是左翼军当年如何杀上镜州城的故事,“季林案”也一度成了学子策论里的重中之重。 整个皇城有条不紊,以一种略显生涩又坚定无比的姿态,正重新一点一点找回失序的秩序和节奏。 湖苓院重新煨上了碳炉,阁楼的窗只开了小半扇。 风从西北角来,将一道道炊烟扯成斜斜的细线。 赏伯南看的仔细,仿佛能从那袅娜的形状里,分辨出哪一道是油糕铺子,哪一道又是汤饼店。 封天尧陷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摇椅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骨髓里渗着冰碴的滋味,目光却须臾不离地,胶着在凭窗的背影上,仿佛只要看着他站在那里,周身的寒意便被这凝视隔开了,心也落在了最安稳处。 “公子,公子。”裴元手里高举着一封薄薄的信,踩得木梯“咚咚”作响,喜悦之情几乎破梯而出。 皇城解封,被拦在城外的信件也随之涌入京城,“是沅清,沅清来信了。” “他说在大虞发现了一颗长岁花的种子,随后便到。” 长岁花的……种子。 赏伯南恍惚了一瞬,没立刻回头,目光停滞在满城温软的炊烟上,半响才极轻的呼出一口白气,待散了才顺带着将窗口关紧接过那封信。 “少庄主听到消息立刻就骑马往盐舟赶了,说是要亲自去接应,但他没见过沅清,属下现在去追他。” 他欣喜的下了楼。 信纸很薄,墨迹透过纸背,赏伯南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舌尖心头滚过一遍,才能确认它的真实。 什么襄蕴给他买了糖葫芦,天雍的八成粮价勉强保了一条命,姚叔的铺子里有人想吃白饭被他打了出去,直到最后才提及到长岁花的种子,这种子得之不易,花干净了他所有积蓄,要他备好金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赏伯南看着信中之言,才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重心事,连眉宇间的倦意也被这骤然而来的喜讯熨帖平整了。 封天尧起身裹着毯子从背后靠近,怕碰到伤口,下巴虚虚的抵在他颈窝,手臂带着绒毯伸出,环过他身前,隔着毯子将那握着信纸的、微凉的手,一起拢进掌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赏伯南的侧脸上,看着那微蹙的眉峰是如何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舒展开。 赏伯南想抽手去探他毯子下的温度,“冷么?” “不冷。”封天尧握的紧紧的,贪恋着不让他的手离开。 “百花谷里有适合它生长的土,等种子到了,待大家都好一些,我们亲自去种,到时就住在谷里,等着它长大,开花。” “好,都听……长安的。” 炉火哔剥一声烧的更旺了些,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长安。”封天尧又唤了一声,轻轻的,脱声时这二字还含在深腔里,贴着赏伯南的耳廓,沉沉地送进去。 赏伯南终于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长安。” 十年颠沛,九死一生。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求往后岁岁年年,皆能如眼下这一刻。 望他以后能如这名字一样。 长安。 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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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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