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无忌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两人,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想要怀抱无为的小七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然而,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小七微颤的脊背,怀里的姬无为却像是被惊动的野兽,猛地抬起头,他透过小七拥抱他的缝隙,伸手,直接将姬无忌推走。 “滚开!”姬无为的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哭腔,“朕要和小七单独待一会儿,出去。” 姬无忌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又看了看将脸埋在姬无为肩头、依旧在安抚孩子情绪的小七,所有试图辩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有什么资格留下? “……好。”良久,姬无忌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他缓缓收回手,默默转身,拾起散落在地的外袍,胡乱披在肩上,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这片令他窒息的内室。 初秋的晨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拂着太液池浩渺的水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池边的垂柳叶子边缘泛起了焦脆的黄,偶尔有几片承受不住风力,打着旋儿飘落,在澄澈的池水上点出小小的晕圈。 姬无忌漫无目的地沿着池畔走着,走到那处熟悉的望仙亭。 五年前,小七就是从这里,被他亲手……推了下去。 不,或许不全是。 栏杆上被提前动过手脚的痕迹,十七已经坦白…… 他扶着冰凉的石栏,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池水。池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他同样灰败的脸色。 此情此景,将他的记忆拖回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冬天。 …… 那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朱墙白雪风华乱。 才六岁的姬无忌,领口围着雪白的狐裘,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却丝毫不见瑟缩,而是兴冲冲的带着几个年纪更小的皇弟皇妹在钟粹宫前的庭院里撒欢。 他是当时皇子中性格最外向活泼的一个,既没有大皇子古板,又没有二皇子暴戾,年纪又稍长,很自然地成了孩子们的中心。 “三哥!三哥!你看我堆的雪人!”四岁的五公主举着两个冻得通红的小手,指着地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疙瘩,奶声奶气地邀功。 “哼,你那算什么雪人,看我的!”同样四岁的六皇子不甘示弱,用力滚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雪球,小身子摇摇晃晃。 “慢点慢点,别摔着了!”姬无忌像个真正的小大人,一边提醒着,一边顺手帮六皇子扶了一把快要散架的雪球,换来对方一个龇着漏风门牙的笑。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传来了内侍悠长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孩子们立刻停下了玩闹,有些拘谨又好奇地望向宫门。 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而至,皇帝从御辇上下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显然是刚处理完朝政,来娴贵妃这里松快片刻。 皇帝目光扫过这群冻得鼻头发红却眼睛亮晶晶的小豆丁,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随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姬无忌的脑袋,笑着对娴贵妃感叹:“唉,看来朕真是年纪大了,对这天伦之乐,竟是越来越贪恋了。” 娴贵妃温柔地笑着,正要接话。 站在皇帝腿边,同样才四岁多的四皇子姬允思,也就是后来的魏王,仰着小脸,天真无邪地抢着开口: “父皇年纪才不大呢!”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娴娘娘宫里头那个总来找她玩的年轻叔叔,就没有父皇英俊!他比父皇差远啦!”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娴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缓缓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姬允思,声音压得极低,山雨欲来: “允思,你刚才说……什么叔叔?在哪儿见的?嗯?” 姬允思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皇帝的目光又扫向其他几个孩子,语气更加严厉:“你们呢?都看见了?说!” 那几个年纪更小的皇子公主,哪里见过父皇这般骇人的脸色,顿时吓得瑟瑟发抖,有两个胆子小的,已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胡乱点头,抽抽噎噎地附和:“看、看见了……是有叔叔……” “胡说八道!”年仅六岁的姬无忌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面色惨白的母妃身前,小脸因为涨得通红,“根本没有!父皇!他们胡说!母妃宫里从来没有别的叔叔!他们冤枉母妃!” 他试图用自己稚嫩的肩膀保护母亲,却不知道,这情急之下的辩解,在盛怒多疑的皇帝听来,更像是欲盖弥彰。 “冤枉?他们年纪才多大,会说谎吗?!”皇帝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无忌,眼神冰冷,“好啊……真是朕的好儿子!好贵妃!” 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厉声喝道:“来人!将娴贵妃拿下!彻查钟粹宫!” “母妃——!”姬无忌哭喊着想扑过去,却被太监死死拉住。他眼睁睁看着母妃被人粗暴地拖走,看着她回头望向自己那迷茫的一瞥,那眼神,成了他此后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 他被关进了一个狭窄漆黑的笼子里,像对待畜生一样。没有人给他送水,也没有人给他送饭。冬天的寒气无孔不入,冻得他四肢僵硬,嘴唇干裂。黑暗中,只有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和他自己压抑的哭泣与呼喊。 “母妃……我没有胡说……” “放我出去……我要见父皇……” “水……给我点水……” 声音从嘶哑到微弱,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两天两夜后,笼子被打开了。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失明。他被拖出来,扔在地上。 皇帝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面容模糊,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 “你倒是命硬。” 最终,皇帝确认了这确实是自己的种,没舍得下手。但看着这个酷似其母、又曾忤逆顶撞自己的儿子,实在心烦,一道旨意,将他远远扔出了皇宫,扔进了一座偏僻破败的寺庙,任其自生自灭。 …… 很多年后,他被认回皇宫。 一次偶然,他从一个老太监零碎的讲述中拼凑出了母妃冤案的后续。 原来,在他被丢弃后不久,皇帝有一次在皇后宫中,因政务上的事大发雷霆。 当时恰好有一个小公主和一个小皇子在殿内玩耍,二人都是经历过那次事件的小孩,被皇帝的怒火吓得脑子一嗡,故态复萌,又颠三倒四地说起了类似“风仪宫有陌生男人”的胡话。 皇帝起初暴怒,但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冷静下来,开始彻查,不仅查清了当年的事是怜婕妤一手策划,长期用心理暗示操控年幼的皇子公主诬陷娴贵妃,也查出了眼前这两个孩子同样是被利用了。 真相大白。 怜婕妤被赐死。 可他的母妃,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 多纯真的孩子们,是不是? 听完老太监的讲述,姬无忌当时就笑了。他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就这样?哈哈哈……就这样?!”他笑得喘不上气,直到笑声变成了哽咽,最后化作了压抑不住的的嚎啕。 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只有小七在他身边。 那个瘦小的身影乖乖蹲下来,伸出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他,小声地安慰他: “主子……不哭……主子……” 小七不懂得什么朝堂阴谋,不懂得什么冤屈昭雪,他只知道他的主子在哭,他很伤心。 于是他也开始跟着掉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姬无忌的手背上,滚烫。 …… 回忆褪去,满目疮痍。 姬无忌望着太液池平静无波的水面,脸上早已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恨那些轻易夺走他一切的孩子,更恨那个轻信谗言的冷漠父亲。 可如今…… 他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推开小七的手,这双曾经一巴掌打在无为脸上的手。 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皇帝”? 因为曾被孩子的胡话所伤,他便迁怒于所有懵懂无知的孩子,包括他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将自己承受过的痛苦,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了最不该承受的人身上。 “呵……”一声沙哑的苦笑从姬无忌喉间溢出,破碎在秋风里。 报应。 这都是他的报应。 池水幽幽,映不出来路,也照不清归途。
第78章 属下是赔钱货 当姬无忌带着一身萧索的秋寒再次踏入寝宫内室时,里面的气氛已然不同。 小七坐在床沿,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中衣,银白的长发依旧有些凌乱,但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只是眼神还有些懵懂茫然,像是大梦初醒,正努力辨认着周遭的景象。 姬无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半跪下来,双手虚虚地扶住小七的膝盖,仰起头,语无伦次地轻声问: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上还有哪里难受?蛊……蛊解了吗?是不是很难受?都怪我,都怪我……”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小七的脸颊,又怕惊扰了他,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拂开黏在他额角的一缕湿发,眼神里充满了懊悔,“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小七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他眨了眨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时的绵软:“主子……我……我还好……就是有点……晕……” 这声久违的“主子”,让姬无忌的心又酸又胀,还有股说不出来的难过,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的小七……他的小七真的回来了…… 然而,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 一直冷眼旁站在一旁的姬无为忍无可忍,他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将小七从床沿拉了起来,护到自己身后。 “蛊已经解了。”姬无为的声音冷漠,“他如今需要静养,摄政王若是不愿意腾出位置,我便带着小七先行告退。” 姬无忌有些难堪,但他此刻更关心小七的状况,强压下心头的涩意,目光越过姬无为的肩膀,依旧紧紧锁在小七身上,追问道:“解蛊……过程痛苦吗?有没有伤到身子?他和……” “没有!你以为……”姬无为猛地打断他,显然怒气未消,话说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刹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事情,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才硬邦邦地说道:“解蛊很简单。他身上的母蛊,本就是由意念控制。小七想让它断,它自然就断。至于单蛊,本就依附母蛊而生,母蛊既想断,单蛊自然也活不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