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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红狄王的第六子,当年被送去大魏的人,险些就是他。幸在那时菩萨奴的母亲薄氏病重,引走了父王的注意,也将当时尚未有名字的菩萨奴送进了父王的视野。 菩萨奴是个好孩子。 他从不会和他的兄长们争抢些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不配。 直到那具尸骨被送回北狄,菩萨奴才再度被父王想起。父王终于为他取了名字,隗若——若你还活着,若你还安好,若你能长生。 敷衍又可笑。 但一想到险些被送去大魏的人是自己,隗朔又笑不出来了。 菩萨奴…… 隗朔望向天边,圆圆的月亮像是刨腹取出的鸡卵。 愿你安息,仅此而已。 …… 深夜。 薄迁早已回了小院歇息,晏还明却未有任何困倦。 他端坐于桌案后,翻阅着善堂孩童的名录。自水灾后,广阳又多了不少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孩子,皆被许止一一带回,由崔故分到了不同的善堂。 这般作为,若是换一个人,定会被宣扬善行善心,甚至被编写进故事里流芳百世,做大善人。只可惜,救助受灾孩童的是晏还明。他们早在他初开善堂时,就说他是为了食孩童心肝永葆青春才这般做——当真可笑。 其实,无论是行善事或行恶事,晏还明皆无太多的执念。 他只是在做他需要的事。至于旁人眼中是善是恶,与他何干? 他可以为了活下去做酷吏,也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开善堂救孤儿,都只是因为他需要。旁人的目光,旁人的观点,晏还明一向不在意。 翻阅着崔故递上来的名录,看着那一个个孩童的性情与擅长的事,晏还明漫不经心地在其上留下批语。善堂的孩子固然不会每一个都天赋异禀,也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做晏还明的棋子,但既然养了他们,晏还明自然会对他们的人生负责。 识人善用,这是晏还明的优点。 就像当年自乞儿堆里捡回许止,自先帝开的善堂里带回崔故。晏还明总能够从中选中最适合他的那个孩子。就连被他舍弃的晏攸,也曾是一个乖巧听话,聪明伶俐,天赋异禀的孩童。 “……” 待晏还明落下最后一笔,明月也有了将要落下的征兆。 洗漱更衣,梳发上榻。 任由满头青丝垂落,晏还明缓缓闭上了眼。 …… 晏攸,他是晏还明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晏还明唯一的‘养子’。 初遇晏攸时,晏还明十九岁,晏攸却已经十三岁。当时的他为了埋葬母亲在街头卖诗,晏还明闲来无事买了一份,却也因此得见他的文才。 自古英雄惜英雄。 晏还明对天才总是多几分怜惜与宽容。更何况,这还是能为他所用的天才。十九岁的晏还明手上已足够宽裕,在朝中地位也今非昔比。 他出钱替晏攸埋葬了其母,并将晏攸带回了府。 “大人……” 市井中,关于晏还明这位酷吏的传言从不少。 彼时还不叫晏攸的韩攸也听闻过。他对晏还明怀揣着畏惧,却也对晏还明心怀感激。他本打算卖身为奴,埋葬母亲。只是他不愿让母亲的遗愿落空,更不愿舍弃自己苦学多年的成果。 韩攸自诩文才出众,只是诗词歌赋卖了数日也未卖出去多少。甚至那几百诗篇,有十分之九都是晏还明买走的。 韩攸能看出晏还明赏识他的才能,却不知晏还明带他回府,所为何事。 “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晏还明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攸。 韩攸愣怔一瞬。 晏还明不算是什么好人,他心知肚明。但晏还明颇得陛下青眼,跟在晏还明身边,也未尝不是一条通天路。 “……”思通此处,韩攸重重叩首:“多谢大人。” 或许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忠心,又或许是为了与生性冷淡的晏还明更亲近几分,韩攸主动提出了改变姓氏。他将自己的姓也改做了晏,名唤晏攸。 晏还明清楚这代表什么,也明白晏攸的小心思,但他并没有阻拦,而是选择纵容。 或许是养的第一个孩子的缘故,哪怕在捡到晏攸的同年,晏还明又带回了许止与崔故。但晏攸似乎就是比他们更亲近晏还明——即使他和晏还明的年岁差距并不大,也已经和晏还明差不多高了。 晏还明对晏攸也很好,毕竟晏攸的确是个好孩子。他乖巧,听话,伶俐,从不会问一些蠢问题。而比起许止与崔故,晏攸也更有眼力,该他说话的时候从不沉默,该他闭嘴的时候从不出言,最契合晏还明的心意。 晏还明本以为晏攸会一直乖巧下去。 直到元熙二十二年,春。 太子一贯厌恶晏还明,在他眼中,晏还明就是亘古未有的奸佞,迷惑他父皇的乱臣。而元熙二十二年春,晏还明奉先帝之命杀了他的太子舍人后,太子不出所料,大怒。 世人皆说太子温润,但晏还明知晓,太子与先帝是一类人。太子尚且只是太子,哪怕死了亲近的太子舍人,他也不能、更不会对先帝有所怨言。他只是将晏还明召到府邸报复折辱,伤了晏还明。 层层叠叠的指痕印满了晏还明的颈间,像是被无数幽魂扼住脖颈。在太子府,太子曾掐着晏还明,将晏还明按在地上,逼问晏还明无令如何敢杀他的太子舍人。 “晏还明,我必杀你。” 那日回府后,晏还明本想自己给自己上药,却被晏攸阻拦。 “大人……铜镜看不清。” 注视着晏还明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晏攸的眸色晦暗难明:“还是我来吧。” 晏还明没有拒绝。 他微微抬起头,任由晏攸沾了冰凉的药膏,触上他的脖颈。药膏将脖颈杀得火辣辣的,有些痛,令晏还明不自觉紧绷一瞬。 晏攸扶住了晏还明的肩:“大人,莫要动,我再轻些。”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扑在晏还明的脖颈,冰凉的药膏被带着,涂上红红紫紫的痕迹。那些痕迹分外狰狞,足以见得下手的人是抱着掐死晏还明的目的,光是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晏攸注视着指尖下的痕迹,以极轻的声音开口。 “是谁做的?” 晏还明垂眸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虽清楚太子对自己百般厌恶,可晏还明也不知其为何会忽然作出如此行为。但若闹到陛下那里,他定落不得个好。太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哪怕是晏还明的性命比起他,都根本算不得什么。 上好药,晏攸本该离开。可他却静默良久,忽然将头埋到了晏还明的肩头。 “大人……” 呼吸间皆是熟悉的冷香,晏攸只觉得自己躁动的心终于平复了三分。他低声问:“不知,大人可有看过市井的那些闲书?” 垂眸看了看心情不佳的晏攸,晏还明近乎安抚地拍了拍他,才抬手将人轻轻推开,反问:“什么闲书。” 晏攸呼吸一滞。 “就是一些……讲述大人和陛下的闲书。” 市面上讲述晏还明与当今陛下的闲书不少,剧情也早已迭代至香艳故事。但晏还明并不关心,因此一无所知。 他蹙了蹙眉:“什么?” 晏攸的喉结滚了滚。他看着晏还明脖颈上的痕迹,没有再说下去。 低垂下眼,无人可知那时的晏攸究竟在想些什么,晏还明只听他道了句:“抱歉,大人。” 晏攸用力扣住晏还明的腕。 “……是我冒犯。” …… 昏昏沉沉醒来时,不过寅时。 强撑起身子,晏还明揉着额角,不解自己为何会梦到晏攸。 晏攸已经死了,早已经死了。在少帝登基前,他就死在他身为刑部官员却徇私枉法的那一次,也是晏还明亲自下的命令。 可在晏还明的心中,那个真正的晏攸,那个乖巧的、听话的、会跟在他身后小声唤大人的晏攸,早就在他妄图对他行不轨之事的那一夜,变做一具被人夺舍的惨烈尸体。 晏还明垂着眼,注视着膝上苍白的手掌,又缓缓抚上自己的脖颈。 太子扼住他的手,早在太子薨逝的那一刻彻底松开。 但晏还明至今也无法理解,晏攸怎么会为了一些荒唐至极的市井故事,就对他起那样龌龊恶心的心思。他也无法理解,他明明一直教晏攸做一个正人君子,后来的晏攸怎么会讥讽他以色侍人。 “……” 可笑。 那是一个圆月夜,晏还明第一次对晏攸发了怒。 他看着静立的晏攸,看着晏攸颤抖的身体,只觉得满心疲惫。自那日后,晏还明彻底舍弃了晏攸。他将晏攸逐出了府,也断绝了与之一切来往和关系。晏攸却依旧不知廉耻地顶着他的姓氏,在朝堂上站队太子,替太子攻讦他。 也是自那以后,晏还明对他养的所有孩子都不复以往亲近,甚至颇有疏远,崔故还曾因此哭过两次。 直到他又带回了薄迁。 薄迁…… 晏还明闭了闭眼。
第40章 青春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 薄迁醒的时候,晏还明早已去上朝。他规规矩矩的习了书,练了武,上了课,才等到晏还明回府。 轻薄的白雪铺满人间,在闻嵩宜的注视下,薄迁将长枪舞的生风。枪尖扫过地上的雪,红缨扬起白色的沙,过长的马尾垂落肩头,薄迁凝望着一缕被斩断的发。 “……” 黑发轻飘飘落地,在雪上分外夺目。闻嵩宜静默片刻,抚了抚掌:“不错。但你怎么好像走神了?” 薄迁垂首不语,闻嵩宜叹了口气,走向他:“你这次走神尚且是斩了自己的发。下次走神可别劈了自己的头。” 唇轻动了动,薄迁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只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薄迁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走神。 再度舞起长枪,薄迁依旧神情不属。但好在这次他没伤了自己,也没伤了闻嵩宜。 下课是在正午时分。 晚些崔故会来,薄迁规规矩矩地用过了午膳,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想要午睡片刻。以往薄迁是不会午睡的,这些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但他今日实在是有些不对,可睁着眼,薄迁凝视着屋顶,又怎么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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