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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现在的你从未想过,若你不爱我了,会怎样看待我。当时的你也不会想到,你真正回到红狄后,会做出怎样的事。” “不一样!” 薄迁咬紧牙关:“这不一样!” “红狄王从未救我于水火,他并没有救我,更没有带我回到红狄。晏还明,救我于水火的人是你,将我送回红狄,送回故土的人也是你。” “只有你。” 可是晏还明却道:“但这有什么不一样呢。” “你当下爱我,所以你认为我不同于人。可是在我看来,两者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你说的爱我,还是你曾经仰望的红狄王……薄迁,这二者间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说,你只是不会像曾经杀死红狄王一般杀死我,而你将这份不会杀死视作了爱意?” 平静的声音无波无澜,似在诉说公务。晏还明的淡然却令薄迁愈发愤怒。 呼吸急促,薄迁只觉得耳边嗡鸣,身体亦在颤抖。 每一个脏器都在咆哮着愤怒,每一滴血液都在大喊着不公。 为什么?为什么晏还明会这样想他。 薄迁死死掐着掌心,压抑着情绪,并未发觉自己将这番话说出了口。他只听到晏还明的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你。” “薄迁,一定要我说吗?你错的很离谱,而你从未意识到你的错处,更是离谱。是你迷晕了我,是你将我困在了这一方天地,是你对我倾诉你那份……罢了。” 长久的教养让晏还明不愿意说出太难听的话,可他的欲言又止已说明了一切。 薄迁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去看晏还明冷淡的神情。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过去的事原来真的过去了,会唤他好孩子的人再也不愿意张口了。那个称呼早已经不再属于他,早已在他决定殊死一搏时,便不再属于他。 晏还明说的没有错。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可是薄迁不想如此! 过去的事凭什么过去?他说没有过去就什么都没有过去。晏还明凭什么只将他留在过去,凭什么想要过去就能过去,凭什么在抛弃了他后还能事不关己般养一个新孩子,对着那个新孩子唤好孩子,将他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他! 凭什么。 薄迁恨到牙根都险些被咬碎,他死死注视着晏还明,掌心几乎被掐成一块烂肉。 “不……” “我怎么会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强迫自己稳下情绪,薄迁的声音很缓,几乎一字一顿:“我是错的离谱。但大人,我并非没有善恶观。我很清楚,我就是一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仗着大人对我的宽裕为非作歹,恶心至极,令人厌恶的混蛋。” “大人,您教我的是仁义礼智信,是天下大义,君子道义。您教我的东西,是做人做事的基本,也是我当下舍弃的一切。” “我根本不配与大人为伍,我清楚。大人您其他的孩子都是多么的高洁,您其他的孩子都是多么的善良。不像我——只有我肮脏龌龊,只有我根本从一开始就不配做你的孩子,更别说是好孩子。” 垂下首,将薄迁自己的神情隐匿在晦暗中,缓缓扯了扯唇角。 “可是大人,哪里来的另一个人呢。” “大人,在我看来,您根本无法理解我的爱慕。诚然,您也是这样承认的。可是大人,您同样也无法理解我当时的处境。向往红狄王的救赎,是因为当时的我别无他人可求。” “那些太监宫女或凌虐我或无视我,旁人更是不想与我有分毫牵连。因为哪怕只是施舍给我一个馒头,便是不断的麻烦。我的母亲当时已经死去。除了红狄王这个从未照料过我的父亲,我还能求谁呢?” “我别无他人可求了。” “我连保全自己都是问题,只能每夜蜷缩在枯草堆里,盼望着自己的父王如天神从天而降。可是红狄于大魏来往贸易后,红狄王也从始至终都没有来救我,更从始至终都没有施舍给我一句多余的话,让使臣关心我过的现状。明明只要他的一句话,我就可以过上人的生活。” “可是什么都没有。” “大人,其实我从最初就知您绝非善人,但您救了我。” 薄迁的指尖颤抖着落上晏还明的脸颊,他捧着晏还明的脸,压抑着心底泛起的苦涩。 “从始至终都没有您所说的另一人,我在大魏皇宫住了十年,整整十年啊。我有时也会想,这十年间有多少人见过我,可这十年里从没有另一人救我,没有任何人救我,没有任何人把我当做人,没有任何人认为我的性命同样弥足珍贵。” “只有大人,只有大人,只有大人您救了我。” “在这十年里,只有您,只有晏还明救了我,只有您哄我,只有您夸我,只有您对我说,我是您的好孩子。在大魏只有您对我好。或者说,在这个世间,在这个天下只有您对我好。” “您又要我如何不爱慕您呢。” 晏还明无言以对。 正如他明言的那般,他无法理解薄迁的爱慕,更无法尊重薄迁的爱慕。薄迁的这番话言辞恳切,却只加重了晏还明的困惑。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在晏还明看来,他与曾经薄迁心中的红狄王并无不同。 薄迁爱的是真正的他吗?晏还明并不认可。薄迁爱的只不过是他幻想中的他罢了。或者说,薄迁爱的是曾经只活在薄迁面前,活在薄迁眼中的晏还明。 晏还明承认,他的确曾对薄迁过分优待。但他是温柔的吗? 晏还明从不这样认为。 除了薄迁,从没有人认为他温柔。那份温柔不过只是虚妄,不过只是佩在面上,行走世间的假面。人人皆知这是虚假,而除了薄迁,也从没有人相信。 哪怕自心底觉得荒缪,觉得可笑,晏还明也并不想和薄迁争吵。争吵只会让薄迁本就荡漾的情绪愈发激烈,让他的处境愈发难过。 罪臣之子出身,又曾为酷吏,审时度势是晏还明最擅长的事,抓住机会也是晏还明最擅长的事。纵使生来冷心冷情,让晏还明无法理解薄迁的作为,但这又有何妨? 无论身居高位的晏首辅,还是曾经身为帝王刀的酷吏晏还明,都从不需要理解旁人的所思所想。 “薄迁,我明白你的过去很难。”任由薄迁的指尖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晏还明道:“可这在我看来,这却更佐证了我与曾经的红狄王在你心中,并无区别。” “你说你从没遇到另一个人。你说只有我救了你,你说在这世上只有我对你好。那么对你而言,许止是什么,崔故是什么,牵挂着你的闻嵩宜又是什么。” 注视着薄迁战栗的眼眸,晏还明抬手:“薄迁,对你好的人从不只是我。或许在你看来,他们只是佐证我待你好的存在。可他们便不是人吗?他们待你的好,他们对你的照料,他们的心意便都不值一提了吗?” 轻轻覆上薄迁的手背,晏还明缓缓道:“我不知你可还记得闻嵩宜,那位曾教导你的大魏左都督。在你反攻大魏后,他愧疚到寝食难安,已大病一场,在我动身前才堪堪好起,却也无法再舞刀弄枪。”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很难过。”晏还明垂下了眼:“将你带出皇宫的人的我,做错的人也是我,命他来教导你的人更是我,该大病难愈的人,和该是我。” “闻左都督一直很牵挂你,他一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在北狄有没有活下来。可是你却说,除了我,没有人对你好。” 平复了一下呼吸,晏还明握住薄迁的腕,再度看向他:“那么薄迁,对你而言,闻左都督待你的好是什么呢,不值一提的东西吗。” “不是。”薄迁的情绪愈发激荡:“我从没有忘却他们对我的友善。可是在我看来,那都是因为大人。大人,我只是一个质子,一个敌国的质子,一个晦气的存在,一个连路边野狗都比不上的东西……他们怎么会因为我是我,就对我好呢?” “在被大人带回府之前,从没有人对我好。” “我很清楚,是因大人救了我,是因为大人对我好,所以他们才看到了我……他们对我好,他们照顾我,他们教导我,都是因为大人,而不是因为我。” 薄迁近乎笃定,晏还明却道。 “薄迁,我并不认同你。” 晏还明开口道:“无论他们的本因如何,无论他们的本意如何,无论他们的本心如何,他们待你的好,都是真实。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他们并非真心实意对你好,你也不该无视他们。” “你说只有我待你好,可是从不只有我。” 晏还明低低叹息:“薄迁,我早已说过,你的世界不该只有我。是你自己画地为牢,将你自己困了起来。” “是我的错。” 一向含笑的眼轻阖,任由一滴泪沾湿了眼睫。 如遭重击,薄迁愣愣地看着晏还明。 他看着吧滴晶莹的水光随着眼睫颤抖,自微垂的眼尾滚落,在白皙的面颊上划出一道清浅的水痕,最终落在了他的指尖。 薄迁仿佛被烫了一下。 这滴泪很轻,却重重砸在了薄迁心头。他慌乱地捧着晏还明的脸,想要擦去那滴泪的痕迹,却被晏还明抓住了手。 “薄迁,错的人不只是你,也有我。是我没有将你教好,是我没有让那些道理真的进入你心里,只浮于表面。无论是身为师长,还是身为养父,我都做的不够好。这些是我的错,当下被你关在这里,也是我应得的。” 看着又对他笑了笑的晏还明,薄迁却难以遏制地慌乱了起来:“不,大人,不是的!” “不是您的错,从始至终都不是您的错。”薄迁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是我忘恩负义,是我做出这么多荒唐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大人说的很对,是我错的太过离谱,是我连累了大人,是我连累了左都督,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我今日这幅模样,和大人没有半分关系。大人教我的道理我早已铭记于心,只是我自己本性如此,只是我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畜生,一个垃圾,一个人渣……仅此而已。” 薄迁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心气,他颓败地望着晏还明。注视着晏还明那双朦胧的眼,薄迁几乎是克制住了所有,才没有解开晏还明的锁链,放晏还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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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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