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吐完了,沈侠就舒服了,回到寝室,倒头就睡,醒来后精神倍儿爽。他准备去找先生认个错,想来懒惰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大不了扛把扫帚将山路上的落叶清扫清扫。 可怜的沈少爷全然不知自己已身处危境,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侠以为的批评教育,实则是三堂会审。宋山掌病休,委托三个白胡子老头代劳。 正当沈侠下了决心要为朋友两肋插刀,说什么也不能将好兄弟卖了时,他那王姓同窗早已为他量身定做了三顶帽子。 第一顶,教唆自己饮酒。 第二顶,教唆不成,殴打自己。 第三顶,告发沈侠给一枝春的歌妓写香艳露骨的曲子词。 好汉做事好汉当,沈侠潇洒地认下了第三项罪状,至于前两项,同窗鼻青脸肿、肿成猪头的模样显然比沈侠苍白的辩解更具说服力。 七天的书院之行,沈侠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可他又觉多少得发表些感想才不虚此行,于是,他收拾好行李铺盖后,对王姓同窗说道:“兄弟,佩服,你对自己下手可真狠呐!” 此事之后,街坊、亲戚都以为沈家小少爷这下彻底毁了。少年人的自尊如同脆玉,这会儿,恐怕已经碎成了渣子,没脸见人了。 可事实证明,少年也分人,有人自尊心就比金刚钻还皮实。事实还证明,只要脸皮够厚,不好意思的就只能是那些街坊、亲戚。 沈侠搬个马扎,往自家书局门口一坐,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摇着蒲扇,坦然而愉快地开始了自己的职业书贩子生涯。 出乎沈敬贤的意料,这个把他老脸丢干净的不肖子竟将半死不活的仰观书局打理得有声有色。他花样百出,月初买书赠画本,月底买画本赠美人图,还亲自出马,扮成小说中的人物站在门口招揽生意,上午挎把刀装关二爷,下午又插枝花冒充貂蝉,众人哪见过这种野路子书局?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悬州城都来瞧热闹。 如此倒腾了半年不到,书店的利润就翻了番,沈敬贤索性退居二线数银票,把书店的经营管理全权交给了儿子。 赚了银子,升了职,有了底气,小沈掌柜决心大干一场。 头一年,他把什么书都印、不亏本就成的仰观书局捣鼓成了京城首家“小说画本专营书局”,四书五经之类的老古董通通拿去烧火做饭,店中只售武侠、传奇、志怪。 第二年,为了解决一书难求问题,沈侠购进了最新的雕印设备,用他原话就是“国子监使啥咱使啥”②。 第三年,又出现了新问题,客源有了,设备升级了,可上哪找那么多小说画本的故事底本呢? 一日,书店打烊后,沈侠独自一人坐在书局的后院里,摇着蒲扇,心想,我一个桂山书院出来的——甭管怎么出来的,又读了那么些书——也甭管是什么书,我就不信我解决不了一个底本问题。 当晚,他点烛,焚香,提笔,蘸墨,在铺好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六个字: 江湖魔人实录 笔杆一咬,眉头一皱,又在书名下添了仨字: 鹅少爷 沈侠胸怀广,脸皮厚,这世上能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除了他爹和宋俊以外,就只有那只小时候差点拧断他命根子的大白鹅了。 书名有了,笔名有了,开到浮玉山巅的脑洞更是枕戈待旦。万事俱备,过了不到半个月,这本《江湖魔人实录》就大功告成。 从写完到发行,又过了一个月。这段时间里,沈侠请来了悬州最好的雕镂师傅和装帧师傅,又请来了最有名的版画师③,为小说专门绘制了插画。 就这样,功夫不负有心人,《江湖魔人实录》半晌售罄,鹅少爷的名声也在悬州城里一炮打响,收获了第一批拥趸,其中,便有柳春风。
第22章 【短篇】沈侠小传(下) 鹅少爷的拥趸虽多,可大多半只是来消遣的,像柳春风这么真情实感风雨无阻追书的,实属凤毛麟角。这俩人,一个敢编,一个敢信,一来二去,混成了朋友。 二人打了招呼后,柳春风像往常一样,在一排排书架子中找了个空档,看画本去了,沈掌柜则回到门口继续装他的兵马俑。 被柳春风拿在手中的画本叫《桂山灵兽谱》,是鹅少爷的最新力作,书里的妖怪头子化作人形后,柳春风越看越觉得哪里见过:“这个桂山老妖看着有些眼熟,阿双,你觉不觉得?” 正津津有味翻着《英台复仇记》的白鹭扭头往柳春风指向的图画瞧去。 呵! 这还用问,宋清欢他四叔父宋俊呗!那衣着姿态,那眉眼神情,可谓活灵活现,除了身后多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嘴上却说道:“主子,阿双认不出这是谁。” “是么?我怎么觉得他和宋..算了,桂山上的人十有八九都这模样,可能是我..” 正琢磨着,柳春风觉得后背被人戳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沈侠。沈侠用口型对柳春风说了句“跟我来”,把柳春风带到了书局楼梯下的无人处,从袖中摸出了一本皱巴巴的小画本,神秘兮兮地吐出俩字:“俏货。” 柳春风不明所以地接过书,见脏兮兮的书皮上印着四个字“屈子离骚”:“带图的离骚么?我还真没见过。诶?你这里不是早就不卖这类经史诗词了么?怎么又..”话未说完,柳春风就瞪大了眼睛,那掩人耳目的假封皮之下,春色盎然。 画本从头到尾连个字都没有,通篇就是一男一女变着花样地纠缠。那男的,身着蓝色道袍,看样子是个道士,那女的,红的绿的衣裳散落一地。 “这......这是什么?”柳春风的双颊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握着书的手心都觉得发烫。 “没见过?这叫春宫图,书名好像叫什么《花间道侣》,不重要,封皮上没图,我直接撕了,换了张假的。”说着,沈侠一挑眉,丢给柳春风了一个“刺不刺激”的眼神。 “我不爱看这种..这种不正经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柳春风担心自己违背“非礼勿视”的君子戒律、滑向不正经的深渊,便忍着好奇要把书塞回沈侠的袖中。 “不正经?谁说的?正经人才爱看,食色性也,除非你不是正经人。”沈侠义正言辞地反驳,不由分说地将话本“啪”地拍回柳春风手中,“拿着!好不容易弄来的,刚看完我就给你带来了。” 柳春风摸着那皱巴巴、卷了边儿的小画本,心想,刚看完就这样了?那一页少说也得钻研个百八十遍吧? “这是你书局印的新书?”柳春风试图转移话题。 “怎么可能,印这个,沈老头非打死我。城西头元元书局印的,官府抓得紧,不敢多印,就二十来本,我托人弄了一本。你瞧瞧,这雕印质量,这画工,简直是极品,我们书局都够呛印得出。瞧见这道姑腰上拴的累金铃铛没有?画工,雕工,有一个跟不上,也印不出这么复杂的花样来,单看图就能听着响儿似的。你再看她被这憨头道士撞得迷迷瞪瞪的,眼里噙着水儿,那媚劲儿,看得我心头直痒痒。依我看,这画工水平可不得了,我怀疑是哪个大画师用假名字接的活儿,保不齐就是你们宫里画院的画学。还有,你看你看,道士那玩意儿……哟!柳兄!你脸怎么了?!”沈侠光顾着发表他的行家见解,一抬头,看见柳春风的脸红成了熟透的桃子,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长“哦”一声:“打扰了,你慢慢看。” 说完,善解人意地留下书,消失了。 从仰观书局到长泽宫的路上,柳春风将那本披着离骚皮的《花间道侣》死死捏在手中,生怕被白鹭觉察出异样。回宫后,他先是将书压到枕头底下,想了想,不行,都知道我不好读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接着,又将书藏到了门口的大鱼缸底下,想了想,还是不行,哪日刮大风给吹出来,岂不糟糕? 就这样,从天一黑回到长泽宫开始折腾,一直到月上中天,柳少侠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将这本假离骚堂而皇之的和那些真子集并排放一起。 “灯下黑。妙计。” 从这天起,天一黑柳春风就喊困要睡觉,伺候的人一离开,他就将床帷一拉,燃上一盏小烛,瞪大眼睛研习起画本来。 他们这是在双修么? 双修会生娃娃么? 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快活么? 这道姑为何一脸吃痛的模样? …… 小小的脑瓜,大大的疑惑。 瑞王突然嗜睡的消息很快被白鹭这只学舌鸟传给了皇帝刘纯业。刘纯业来探望时,柳春风那对熊猫似的黑眼圈把他吓坏了,愣是逼着柳春风喝了十来天的补血养气、醒神开窍的汤药。柳少侠心中直叫苦,可还是得在白鹭的监督下一滴不剩的将苦药汤子咽下去。 再好玩的东西也有腻味的时候,更何况足足十天半拉月,柳春风日日夜夜温习那本《花间道侣》,到后来,他一闭眼,那些春宫图便跃然脑中,已然达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画本也就渐渐被遗忘在书架上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春。 虞山侯案告破之后,柳春风因结交狐朋狗友被刘纯业禁足宫中。寒夜漫漫,百无聊赖,他想起了那本在书架上闲置许久的《花间道侣》,决定重温一遍。就当他刚进书房、在书架前站定时,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就迈进了长泽宫的大门。他风仪肃肃,星目含威,行走间搅起一阵夜风。 宫人们见是官家到来,慌忙行礼。刘纯业薄唇轻抿,示意众人退下,见柳春风的书房青溪阁④亮着灯,就从常德玉手中接过了一个二尺来高的点心盒子,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六郎,饿不饿?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一脚刚踏进青溪阁,大周天子刘纯业就笑得比娲皇花市的花还灿烂,灿烂中夹杂着些许卑微与心虚。中午,柳春风跑去御书房吵着要出宫玩,他没答应,柳春风便赌气不吃饭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读书?” 柳春风听到动静时,刘纯业已经进了屋,径直朝他过来。 他吓出一身冷汗,又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就装作不经意,把手中的《花间道侣》叠放在书案一角的其他书上,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这次没拿去床上看,有了这些桌案上的书遮掩,藏叶于林,哥哥肯定不会注意到。 起身叫了一声“哥”之后,想起自己和哥哥正僵持着,就耷拉下脑袋,没了下文。 刘纯业朝那本《离骚》撇了一眼,未多问,只是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取出,在桌上摆好。 一碟菊苗煎。 一碟珍珠虾圆。 一碟乳糕。 一碗玉带羹。 一罐樱桃煎。 以及一包黄娘细果铺的圆欢喜。⑤ “是哥哥惹你生气,又不是这些茶饭得罪你,你与他们赌什么气?”说着,将一双白玉包银的筷子往柳春风手中递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18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