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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排山倒海袭来。 他猛然想起尘封在记忆中的那次塌陷,父亲为救自己被巨石砸中,无论如何声嘶力竭的哭喊、拖拽,都没能挪动分毫。自那之后,他都再流不出眼泪。 如意长大了,又始终还是那个在黑暗中失去一切的孩童;他离开了那处山洞,又从来没有真正从绝境中逃离。 如意将脸颊凑近乌昙,额头相抵,茫然又无措的亲吻他耳鬓发丝,却根本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眼眶热意涌动,抬手轻拭才讶然发觉双目竟在流泪。 “世子,醒醒好不好?不要吓我!乌昙!” “为什么,明明可以跑掉,顾着我做什么?我们……你根本没必要这样……” “怎么这样?别再丢下我一个人行不行!乌昙……带走我……” 在惊骇中语无伦次一阵,才想起附耳贴近他胸口试探,直至听到胸膛内的搏动起伏时才终于冷静些许,情急下凑近他肩窝一口咬住。 “嗯……”乌昙轻声呻吟。 如意在狂喜中将人一把搂住,一时哽咽难言。明明仍旧身陷囹圄,却突然趋尽绝望,再不觉孤单,心中反而盈满希冀。 乌昙头脑昏沉,如坠梦中,清醒的下一刻便被黑暗摄神,不管不顾地挥拳凿向棺顶。明知蜉蝣撼树,仍旧一拳又一拳不停砸击。 如意惊愕不已,低声道:“世子……” 乌昙呼吸粗重,举止暴戾,口中又不住窃窃私语,与日常大相径庭。 虽目不视物,但闻声声捶打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意忧心他伤势,提声劝阻道:“世子。” 哪知连唤数声乌昙却充耳不闻,力竭后竟以指甲刨抓棺璧,口中念念有词:“凭什么关着我?你自惭懦弱无能,却只会将怨气发泄到身边人身上吗?放我出去!” 如意从未见过乌昙如此失控模样,等逐渐觉察异样,忙奋力抱住其手臂阻止,才发觉他浑身不住颤抖,衣料早被冷汗浸透,大声打断:“乌昙!停下!” “你何人?”乌昙一把掐住如意手腕,似才发觉身侧有人存在,厉声质问。 如意被他掐的腕骨生疼,忍痛道:“如意。世子,我是如意。” “如意……”乌昙顿了一瞬,晃神间喃喃道,“如意?你也被关起来了?” 瞧出乌昙神智混乱,如意语气越发柔和:“嗯,先放松些好吗,我很痛。你受伤了,我们先看看伤到何处了好不好?” 乌昙手指松懈,却又犹豫着没有放脱,踟蹰道:“可这里很黑,我松手,你就会走。” 如意耐心安慰:“我哪里都不去,一直在这里。” “真的?”乌昙声线发抖,语气欣喜得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半晌又沮丧道:“你骗我,你不懂被父亲厌恶到极致是什么感受,也未见过暗处的鬼怪究竟有多可怕。没人会永远陪我,更没人救得了我……” 如意心口酸涩,倾身将他搂住。 乌昙手掌小心撑在他腰侧,感受着恐怖漆黑中的唯一温热,片刻后收拢手臂,将如意紧紧回抱。随着身体被暖意包裹,人也逐渐恢复清明。从来都只有独自抵御黑暗,抱住如意的瞬间,一缕始终在狂躁飓风眼中饱受摧残的魂魄似寻到一处归宿,两颗心的跃动从一缓一急渐渐归一。 “我幼时生活在离州的一处穷困村落中。” 如意的声音在乌昙耳边响起。 “后来有一伙外来人来到村子里,诱哄村中男丁去后山下挖铁矿石。那时候是真穷啊,想着有银钱拿,大家就跟着挖,谁知他们对开采技艺一知半解,等真的挖到材质上好的铁原时便陆续发生矿难,可贼人本相毕露,哪还容人退缩?别说妇人,连我这样八九岁的孩童都被一并赶至矿井下劳作……” 如意从未给人讲述过幼时过往,随着回忆展开,喉头亦跟着不住发抖。 想到幼小孩童受尽欺凌,乌昙心头柔软,大掌顺着背脊停留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安抚。 “矿难来时,山体暴裂声顺着石壁缝隙往外钻,跟今夜相似,岩顶不停的坠落碎石和土尘。更深的矿道中传出穿云裂石的塌陷撞击声,又夹杂着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以及可怖的尖利哀嚎。我背着近四十斤的铁石,吓得呆立原地。父亲为救我被大石压的死死的,血溅在我脸上,又热又黏,他大口喷着血,口中一直喊,‘跑啊!命还在就得活,跑啊!去看……’我就听着他最后的嘶吼拼命逃。” 如意的眼泪洇湿了乌昙肩头,继续道:“可捡一条命能如何,背负的重量不够就挨打,没日没夜的赌命劳作,也只是换一点点吃食。他们嫌我人小力弱,又将我扔进熔洞中锻铁。彼时炎炎夏日,亦要守在高炉旁做工,热晕了直接扔进肮脏的巨大水缸唤醒。缸璧上满是粘稠的水垢,水中时常泡着尸首,我只能踩着尸身往上爬……” “别说了……”乌昙不忍再听。 “暗无天日的四年,我流不出泪,也见不得血。活着就是永无止歇的虐打、无时无刻的饥渴、不眠不休的焚烤。心头记着父亲的叮嘱费心苟活,可到今天我仍疑惑,我到底为什么拼命的活?他又要我看什么?我没见过‘鬼怪’,可那些‘人’难道还不够可怕吗?乌昙,你看着黑暗,一直看着你的恐惧,今日你我逃脱不得,困在这里最坏不过一死,我都陪着你。” 震撼于这段惨烈的叙述,乌昙闻言苦笑一声,自嘲道:“与你经历相比,我实在是脆弱不堪。” “不是。”如意急忙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所历迥别,心中最伤亦不相同。我被人囚虐,觉得最可怖不过‘人性’。那世子被什么困住了呢?” 乌昙一时哑然,他被什么困住了?一直以来,黑暗中究竟是什么? 父亲一次次在冷漠中将他囚进后殿逼仄的箱柜中惩治,彼时的他,所念为何? 浓雾里是自己亲手缔造的恐怖臆想,他自愿将黑暗编织成最大的牢笼,期盼父亲有一天能来救赎……黑暗中是期待,是期待被接纳、被认可、被爱,是日复一日的求而不得。 或许于今日的他而言,大可以轻易舍弃这份不切实际的憧憬。只是在他也年幼时,却难以辨识其中深意,才误将深深的失望当作鬼怪。 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 竟是在濒临绝境中由如意道破了玄机。 困囿多年,不过如此。再见黑暗,直觉可叹可笑。 沉默一阵,乌昙揉了揉如意后颈,沉声道:“这些年困顿,怕黑的毛病对付了许久也没完全根治,佛法无边,却都不及你片刻看的通透,吓着了吗?” 如意见他避重就轻言不由衷,也不好再追问,心底又难免不解委屈,在黑暗中眨眨眼,才道:“你受伤了,先瞧瞧哪里伤到了。” “不甚要紧,只是旧伤,你如何了?” “只有旧伤?想必先前右臂使力太急,迸裂了伤口。你还在流血,我先帮你重新包扎。” “看不清,拆了也是徒劳,不必理会,得先想法子联系外面。” “西南王想来未必靠得住,世子还有其他安排?” “临行前得了苏德私下调兵的消息,只来得及简略部署,未想到墓室会塌毁。我留了人手在外面,身手不错可惜人数不足。但纳庾王在这里,就算只剩尸首,王庭也一定会挖掘寻找。顺利的话,恐怕要再等三四个日夜,若遇阻碍……或许更久。” 如意料到乌昙另有部署,只是地宫塌毁之势恐远超预想,又是开凿在山脉深处,岂是能轻易清空障碍获得援救的?当下也不说破,劝道:“既如此,必然是候的越久生还可能越大。想来坚持三四日也……我的水囊……” 说完右手贴着身体摸向腰际,万幸水囊还在,可惜只余半袋。试了几次拉扯不动,不敢乱用蛮力,生怕将外囊扯破。 明知无用,如意仍忍不住低头查看,蹙眉道:“不知被什么压住了,我倒是带着火石,只是身上沾了洧水,不便用。啊,可用夜明珠!” 被压住的半边身体微微发麻,乌昙没急着动,闻言惊讶道:“你随身带着悬珠?” “来时见世子常不离手,想今夜墓道漆黑,便顺手带着防备,一时倒忘了,谁知竟真用得上。” 起初乌昙若知他带着悬珠,必然视如救命稻草。眼下经过今夜一番无意开解,至此竟留恋起这样依偎相伴的处境,黑暗似也再没那样忍耐不得。
第18章 四象劫 如意探入内袋摸索,光润的悬珠早被捂得温热。虽不算大,只是在这黑天墨地里熠熠生辉,已足以助人将一尺见方之地看个大概。 先前目不视物并不觉得如何,此时见光,乍见乌昙干涸嘴唇近在咫尺,两人又极其亲密地贴附一处,顿感羞赧。赶忙将悬珠挪开,凑近查看乌昙手臂,果见伤口四周浸湿大片血迹,连同巴图尔刺向如意那一刀,也还是误伤乌昙,割破了肋下皮肤。 动作轻柔地解开乌昙右臂裹缠的布带,层层布料早被鲜血浸湿,顺手扯破里衣衣襟,勉强重新缠绕。反复包了几次还是不放心,叹道:“止了血,总该尽快上药才好。” 抬眼见乌昙目光扫过自己敞开的领口,才醒悟以自身里衣包扎不妥,连忙解释:“你、世子的衣角被压住扯不出来,也就这处的撕扯着容易些……” “你为何总是很香?”目光扫过锁骨,乌昙不解道。 指尖一颤,悬珠咕噜噜的顺着乌昙胸膛滚落一旁,如意慌乱间拾回紧紧握在掌心,光影交错中不敢答话。 大抵这日实在心力交瘁,彼此各怀心事地沉默片刻,竟就不知不觉先后入眠。 如此似睡似昏,交错着清醒几许复又在倦怠中昏睡。 似过了许久,再次醒转时头晕目眩,四肢冻的异常僵硬,胸口隐隐闷痛。深吸一口气,亦不能缓解。如意始终忧心,迷迷糊糊扯开粘连的嘴唇问道:“世子,伤口还好吗,可觉得气闷?” 无人回应,起初以为是乌昙睡的太沉,直到唤了几遍才闻回应,立时警觉不妥。 轻抚乌昙脖颈,触手发烫,身体细细密密的颤抖不止,竟是起了高热。暗自懊恼自己怎会睡的那样沉,竟没能留意到乌昙变化。 俯身蹭到乌昙腹部齐平,以悬珠探照,发觉水囊正被灵柩变形的边缘压得死紧。几番抽取无果,盯着水囊满腹焦急,手边却没半件趁手器皿。 最终担忧大过羞怯,如意拧开水囊,先小小抿了一点润喉,而后含下一口,拧紧水囊向上攀回。 等蹭到乌昙近前,捏住他下颌,缓缓凑唇相贴。 乌昙正大感燥热,忽而下颚一紧,两片冰凉又柔软的唇就毫无征兆的贴合上来。一丝清凉缓缓流入口腔,顿解喉间枯涸苦涩。 下意识一口含住,莽撞地吸食甘露,直到如意轻声呜咽,才茫然将人放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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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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