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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除了经年不换的污水,还有累晕后被丢进来的每个工者的汗水、泪水、甚至失禁时的尿液。 于年幼的如意,永远是插翅难飞的深渊。 每每睁开眼时口鼻中早灌满了污秽,他手脚并用奋力攀爬,缸壁上却满是粘腻厚重的水垢。他一次又一次陷落,急切只会令人越沉越深。 没人来救他,他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万劫不复。 在重复了千万次的绝望窒息中,如意听到一阵低沉的歌声。 秋风起 草儿黄 小狼独行在山岗 目光炯炯 步伐稳 一身皮毛闪闪亮 小狼小狼 无惧风浪 月夜梦回温柔乡 无措的手掌罕见地被人紧紧握住,如意终于攀附住救命的浮木。 乌昙从未唱过歌,所知也这么一个段落。初时扭捏,对付着翻来覆去地唱了几遍,曲调才渐渐流畅起来。 等如意的身体随着歌声稍稍松懈一些才低声道:“你只管信我,就绝不会掉下去。” 如意闭着双眼贴住乌昙温热的后颈,忍耐多年的委屈轻易刺破伪装,哽咽道:“是这样吗?” “当然。” 如意依言抱紧了唯一的依托,微妙地察觉,种子在不经意时生根发芽,彼时早根深蒂固。 高高低低地行进一阵,水温渐低,如意冻的四肢麻木。口中呼出氤氲的呵气,在长长的睫毛上冻出一粒粒冰花。 少顷,乌昙低喘着停下脚步。见前方岩顶低陷入水,需潜水通过,未知距离几何。 “前面有一处需要泅水,还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吗?” 如意压住心底万千纷扰,只盼不要拖累乌昙,收紧双臂道:“记得,信你。” “不必勉强,若受不住拍臂示意,我会立刻折返,记住了吗?” “嗯。” 如意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后屏息,下一刻便随着乌昙没入水中。 乌昙俯身向前一冲,而后舒展酸麻僵硬的四肢奋力游动。右臂伤口剧痛,多半再次撕裂,乌昙似无感知,箭一般刺穿黑暗。 起初只能以悬珠勉强照亮前路,不多时周围河水变得愈加冰凉刺骨,也慢慢清澈起来。 如意在水中宛如骑乘着一只凶猛强悍的海兽,与儿时不同,眼前强悍的力量却是来护卫自己的,混乱的可怖记忆逐渐被坚实勇猛的躯体覆盖。 耳中血液鼓荡嗡鸣不止,意识渐渐涣散,只记得他的叮嘱。 抱紧一束光。
第20章 折刃词 如意在刺骨的冰水中挣扎浮沉,骨骼似碎裂般剧痛。 幸而不过多久,眼前的冰面出现一处裂口。如意欲回身拉扯乌昙逃离,岂料身后雾沉沉的深不见底,竟只有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困囿于无尽深潭。 讶然回首,乍见乌昙正高高在上地立于外界俯瞰冰下狼狈。 脚下的暗沉似要将人吞噬,如意奋力探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掌。 “乌昙,救、救我……” 乌昙用一种陌生至极的表情凝视如意,半晌后冷漠道:“你处处欺瞒,又安了什么好心?立场相悖,我又为何救你?” 如意向前一扑,握住乌昙脚踝颤声道:“我没有害你之心、所行皆不得已……况且你处处存疑,不也一样多有隐瞒?” 乌昙点点头:“说的是,不过虚妄谎言浇灌出的一片腌臜,又能娇养出什么好东西?惺惺作态罢了,彼此彼此。” 说罢按住如意肩头,不做犹豫,狠狠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啊……”如意惊醒喘息,因烛火刺目双目酸痛不止。 一时间浑然不知世事,直等适应片刻后胸口急跳略缓,才忆起墓室遭遇。环顾四周陈设朴实,窗外夜幕鸦沉,屋内烛火融融,似身一处民居。床榻陌生,厚实被褥将人裹得严密,沁出一身粘腻汗液。 门扉响动,乌昙从外面推门而入,见如意醒转立时目光一亮,舒展眉头快步走近。 乌昙已换了一袭干练的玄色锦袍,伤臂已重新包裹仔细。 “恰就醒了?这纳庾医士医术倒也算精妙。”将手中汤碗置于桌案,回身坐在榻边,探手摸进被褥握住如意一只光裸脚掌。 如意惊得缩腿,却启唇失语,顿时干咳不止。 乌昙将他扶起,轻拍后背,取迎枕垫在如意后腰。拿起案上热气蒸腾的燕窝粥,舀起一匙凑近下唇,觉着温度适宜,才转而递向如意口边。 动作行云流水,如意呆愣当下汤匙叮的一声便撞上齿关,汤汁也应声滴落。 “哎呦,不对吗,我看那隔壁妇人便是这般喂食小儿。”乌昙伸指揩掉如意下颌的汁水,“发的什么呆?便是仙人下凡也该知饿了,张口。” 如意魂游天外,一时难分哪般才是幻境。顺从张开口唇,香甜软烂的米粥流入空荡荡的肚腹,温暖浸入四肢百骸。 眼波流转,盯着乌昙瞧了好一阵子,只觉万般皆失意。心头柔软又酸涩,激荡过后徒留无尽茫然。 瞧如意莹润眼眸里满是不合时宜的沉重,乌昙柔声责道:“冻成了一块捂不热的冰疙瘩,转而又烧成个火炉子。就这么昏睡五天,头两日喂什么吐什么,全靠参汤药材一滴滴的喂着吊命。但凡如意再豪爽分毫,多喂几口血,这条小命便算交代了。狠灌了两日药才终于退了热,眼下只能稍进些汤粥,不敢多食,觉得如何了?” 喝了软糯米粥,喉咙舒适许多,如意看向乌昙手臂,沙哑开口:“手臂如何?出来前还起了热,地下水又不洁……” “还好,刮了些腐肉,用猛药恢复的也快。那日你在水中不支昏厥,幸好其时已见光亮,没耽误太久便探出水面。出口藏在一座山洞,我设法联系从人,接应的人很快赶到救援。” 几句话交代完始末,如意却不能想象这人饥渴几日下负伤抗着高热,在那样刺骨的冰水中负重行进几里,又如何从水下破冰,独自寻找救援…… 只一想到刮离腐肉的情景,如意便忍不住双目灼热,忙垂下眼帘遮掩。 神色是一贯的冷,眼尾绯红却骗不了人。乌昙伸手揉了揉如意柔软的发丝,笑道:“不必多想,不是都好好活着么。醒转就是见好,有什么想吃的?” 如意少被亲昵相待,越发不敢与乌昙对视,摇头又问:“我们在哪?外面怎样了?” 乌昙脸色冷了几许,道:“纳庾大乱,故而先安排你在隐秘民居落脚修养。这些天借机将彧罕宫掘地三尺,可惜始终不见《开物志》踪影,想必传言属实,的确遗失在外。另外,托雷这里我还有些安排,不必忧心。” 如意眸光一沉:“托雷唯利是图,莫与他牵扯过深。” 乌昙拍了拍他后脑,目光飘忽:“利用好不失为一步好棋。” 如意直觉乌昙激进,只能劝道:“困兽犹斗,你在纳庾根基尚浅,行事莫急。” “嗯,知了。” 涉及政事如意不好再深问,又觉身上不爽利,改口央道:“我想沐浴,能着人送些水吗……” 乌昙又喂了几口粥才放下瓷碗道:“你底子太虚,还洗不得,再忍两天。这些天都为你擦了身,洁净的很,哪就非得沐浴了?” 如意目瞪口呆,只觉荒诞,哪敢深究,憋了半晌胡乱道:“口苦的很,能漱口吗……” “好说。”说罢起身推门而去,不一会儿便举着托盘折返。 “我自己、自己可以。” 如意欲抬手迎接,哪知手臂却虚的提不起来。 乌昙不与他废话,探指捏住其下颌,将漱盂递向唇边。 如意鬼使神差的就着服侍含了一口盐水,低头吐在唾壶中。 乌昙伸指捻了竹盐,探入如意口中道:“没来得及准备齿木,凑合着洗了快睡。” 由着修长手指探入口腔,一时沿着贝齿表面揉搓,一时抵在腔内软肉上流连。如意抖着手指按住乌昙手腕,背脊热汗层叠。 津液流淌,如意忙阖上唇齿,堪堪将乌昙一根手指含入口中。手指在柔滑舌面上无意识地勾动,如意满面红温,咬着手指不知所措,慌不择路地咽下一口盐水。 乌昙目光闪烁,压着跃动的躁意笑道:“狼崽子原是要吃肉?咬够了便松口?” 如意忙松了口放手指抽离,竟牵连出一线银丝,直窘的无地自容。 乌昙不以为忤,以布巾随意擦了两下,便抛进托盘推到一边。 蹬了靴子合衣躺在如意身侧,将人揽进怀里,闭着眼道:“睡吧,明日进些有味道的才好的快,若半夜不适就叫醒我……” 如意还没应出声,乌昙便就昏睡过去,顷刻间响起滞重呼吸。 该是倦极了。 如意在烛下贪婪又放肆地盯着乌昙睡颜,烛火晃动间看不真切,却又觉奇怪,连日伤损奔劳,乌昙却丝毫不见疲态消瘦,连…… 想到什么捉不住的细节,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怪异。 伸出手指摸向乌昙脸颊,触手一片滑凉。还未及多想,乌昙便猛然睁开双眼后撤一寸,如意手指一僵顿在半空。 乌昙黑沉沉的双眼失了睡意,满是戒备,盯着如意看了一会儿道:“我外出归来,怕是身上寒气凉着你了?” 惊醒乌昙令如意有些歉意,摇头道:“不曾。” 乌昙握住如意手指,轻轻将他压倒在枕褥间,从背后抱住道:“你还未复原,需多休息。习武人疲累时反而更为警惕,你莫要乱动,免得误伤了你。” “嗯……” 如意心中思绪万千,到底气虚体弱,很快在胡思乱想中复又睡着。 乌昙缓缓睁开双目,盯着如意颈后瓷白肌肤,难辨喜怒。 精心调养多日后,如意逐日恢复。只是乌昙早出晚归,经常只在深夜回来略作休憩,有时方才躺下复又被急急唤走。若非床褥凌乱,都不知曾有人伴在身侧。 这日清晨发现乌昙睡在一侧,倒不免惊讶。 “你……你不出去吗?” “嗯,今日陪着你,午后让你见一见敖嘎,有什么疑虑,尽可问个清楚。” 如意反复掂量,对个中意味不做试探,只简短回答:“好。” 翻身凑近,手指循着温暖探进衣摆,乌昙在如意柔软的肚腹上揉捏,沉着声线道:“唔,勉强算是长了些肉回来。” 如意痒得缩成一团,逃也似地翻身下榻。 乌昙难得闲散,洗漱后竟摸出一盘粗劣围棋邀如意对弈。 如意棋技不差,此番不遗余力,几乎难分胜负。至于乌昙有没有怀疑,会不会多心,已全无顾忌。想来乌昙对一个伪太监何故混入天阙宫,为何对皇宫密道了然于胸,缘何能破解闻所未闻的密令机括,又精通地质土木的异事都三缄其口,就更不会探究区区棋艺来源。 两人同床共枕、行状无间,举止暗昧却只限于温存关切,偶尔提及机密要闻亦不避忌,却从不深说。几经周折后亲昵却非伴侣、紧密又非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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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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