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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容曲

作者:酒五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2-28 00:00:03

  但至少此刻谁都挖不走,抹不掉。

  一吻闭,如意闭着眼在乐正琰耳边低声道出一处所在。

  “那里不仅有铁,在更深的山脉,还有一处金矿。”

  “把离州拿回来。”


第30章 蒙尘珠

  窗棂外晨光熹微,如意摸向身旁,已难寻另一个人入眠的痕迹。

  转身将锦被搂在怀中,试图让微弱的气息再次紧紧包裹。安静地躺了片刻,从怀里取出温热的红玉如意簪,手指摩挲过精致纹路,轻柔又不舍地将其置于枕畔。

  昭华殿。

  皇帝已重新上朝,与众臣隔得足够远,恰遮掩了萦绕不散的病态。

  乐正琰垂首握着朝笏,忽闻中安门略有争执,偏头扫一眼殿门,目光倏然一怔。

  即便背对光线也一眼认出来人身形,不禁蹙眉。

  一名禁卫疾步入殿,惶急动作引得群臣侧目。

  张福泉拂尘一摆从侧旁迎上,二人耳语几句,大惊失色:“阻拦便要烧毁?”说罢不顾拂尘跌落,猝然回身向皇帝悄声禀报。

  冷漠的面孔瞬间龟裂,不及下令,见门口那人已在禁军持戟围拢下缓步走入大殿,百官亦在震惊中纷纷让行。

  眼前的御座华盖威仪,火焰流云围绕腾飞的四根金龙蟠柱立于殿内,雕龙屏风前是辉煌奢华的金龙宝座,看不见的角落,已斑驳失色。

  如意用近六载时光,终于光明正大地走近昭华殿,立足御前。

  待接近御台的最下阶时,不待禁卫喝令便停下脚步。一手托着书册般的布包,一手持火折子,稳稳跪倒行礼。

  皇帝向前探身,双目盯紧来人面目,胸口砰砰急跳,颤抖着伸手指向如意。

  “你、你……”

  “草民司影,擅闯御前,只为求证一事。多年前先皇亲口许诺,寻回《开物志》者,举国满足所求。圣上,这话还作数吗?”

  满朝沉寂,半晌后轰的一声沸腾乍响,顿时议论蜂起。

  “《开物志》?”皇帝眼前阵阵发黑,思虑百转千回,胸口鼓噪无数猜忌与揣测。盯着他手中书册,沉声诱劝,“事关重大,不若随朕去书房详谈?”

  如意不为所动,朗声道:“圣上,草民所求无不可对人言。今日奉还《开物志》,只求陛下昭告天下,为工部侍郎司牧尘昭雪陈情!”

  皇帝脸色大变,双目赤红,缓缓于座椅上起身,左右晃动几下,推开上前搀扶的张福泉,哑声道:“你为他……昭雪?”

  如意仰视皇帝,直直对上他目光:“不错,司大人潜伏纳庾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夺回宝书。不想故人已弃如敝履,归国途中惨遭埋伏,于珀离关被不明真相的百姓生啖其肉。最终明珠蒙尘,死不瞑……”

  不等如意说完,皇帝紧紧攥住胸口衣襟,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龙椅上。

  呼喝声起。

  康王踏出一步,急赤白脸指住如意喊道:“大胆狂徒!来人啊,还不将这逆贼给我拿下!”

  大殿内乱作一团,张福泉尖着嗓子急宣太医,周围十几柄利刃将如意抵在中心禁锢。

  如意一心质问乐正萧曷,却无心激他病发。见状难免惊惧无措,木然后退,后背撞上一处坚实。

  心下大骇,紧紧攥住《开物志》,才发觉不知何时乐正琰已站在自己身后,在他茫然时以身躯替他隔绝一排锋利无比的绣春刀。

  “速将父皇送回紫怡殿医治,此子禁足偏殿,待父皇醒来再做定夺。”乐正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原本直指如意的禁卫皆收敛利刃,唯恐误伤太子。

  “太子是要公然维护这谋逆之徒吗?”康王斥道。

  乐正琰看着众人将皇帝扶走,淡声道:“嗯?何来‘谋逆‘之说?是非曲直自由父皇亲自定夺,叔公这是急着行越俎代庖之职吗?”

  康王经身侧人附耳提醒后冷笑一声:“钟懿宫一个太监在殿内大放厥词,胆敢威胁圣上,要说无人指使,本王是不信的。若陛下有恙,就是弑君!狼子野……”

  “够了!”佘忠奎大声阻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康王慎言!莫要血口喷人,惹人笑话!”

  这人今日务必守在近前,乐正琰盯着康王一步不让:“圣上决断之前,谁都不许将人带走。若叔公不放心,不若一并前往紫怡殿监察便是。”

  中安门关闭,佘太傅责令百官原地候命,众臣暗忖风雨欲来,各自惴惴。

  如意被独自关在紫怡殿一间偏殿。

  熬过了初时的慌乱,此刻反而趋于沉静。

  犹如蜉蝣撼树,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在文武百官面前彻底将沉疴旧疾挖个鲜血淋漓,已别无遗憾。

  唯独后怕的是恐给乐正琰带来不良。

  幸而外面始终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低垂时,殿门轻响。如意浑身一震,忖度张福泉神色如常后心中才又松懈三分。

  带着些欲言又止的责难之意,张福泉上下打量如意一番,知道叮嘱什么都无济于事,叹息道:“圣上要问话,这就跟咱家来吧。”

  室内灯火通明,并不意外,帝寝内别无他人。张福泉忧心忡忡地看如意一眼,退至屏风后待命。

  如意跪倒行礼。

  皇帝魂不守舍地靠在榻上,闻声缓缓看向如意,空洞的目光盯着他注视许久,似瞧见了另一个人。

  “司影,”皇帝嘶声道,“起来吧。你是牧尘收养的那个孩子,朕见过你。你……不叫他作‘父亲’?”

  如意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大人私下多散漫,笑称自己尚且风流,突然多了两个半大的孩子怕要折损姻缘,叫我们随意称呼。大人对如意多是师徒情分,如意不敢僭越。”

  见皇帝若有所思,又道:“入京后为行走便利才称为义子,大人为我们赐名‘司影、司离’。大人说有些人只能缩身为影,无关紧要,早晚要离去消散。”

  皇帝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试探道:”你……你都知道?“

  如意对上皇帝的满目探究,坦然道:“幼时不解,只知道每次家中‘来客’后,大人要么如沐春风,要么悒悒不乐。年长后经历纷杂,没什么难懂——卑情一寸,试摇金殿千钧势;痴念三分,敢撼天家万古威 。”

  直白残忍。

  额角不受控的抽搐,皇帝死死盯着如意探问:“这事还有谁知晓?太子?”

  如意心头冰凉,以最坦诚的语气回的朴实:“草民与太子不甚相熟,不能作答。但事关大人隐衷,如意从未与他人详述。”

  皇帝方才醒转后已查阅卷宗,知这孩子起头儿躲在浣衣局,后因照顾质子入驻钟懿宫,纳庾回来后已被遣回浣衣局,想来与太子牵涉不深。况且若关系匪浅,乐正琰必然会将书册收入囊中加以利用,怎肯轻易归还。

  思及此略宽心,皇帝这才叹息一声,问道:“你这《开物志》从何处得来,昭雪之事,又从何说起?”

  路经嘉南庙那日,如意始终觉得司牧尘在临危之际喊出的遗言必有深意。忍不住在入城前独自折返,最终吊入井中,在黏湿的井壁上寻到一处暗格,如愿拿到了司牧尘以命交换的轻薄书册。

  如意轻轻掀开包裹着书册的布帛,露出内里封页,颤声道:“《开物志》本该物归原主,只是如意斗胆当先问明,圣上为何下令……凌迟大人?”

  “朕没有!”皇帝心绪激动,猛然坐起,半晌后颓然摔回卧榻。

  多年的苦闷郁结堆积,急欲倾吐,对着一个难得的知情人,索性畅所欲言:“牧尘是朕的伴读,他聪颖顽劣,特立独行,最看不惯迂腐,常常与太傅辩的面红耳赤。这样的妙趣天成总是引人注目,叫人不由得想与他独处。也是那时起,朕发现……发现自己与别人喜好不同。”

  皇帝抬眼扫向如意,未在他脸上看到什么鄙夷神色,继续道:“乐正家血脉不兴,先皇也只养成了朕一个儿子,那样的认知叫朕很痛苦,也、也十分惶惑。先皇令朕迎娶廖氏为妻,朕也试着接受,却始终忘不了成婚当夜她惊恐的眼神……我们面上相敬如宾,维系着安宁的假象,直到她胆大包天,竟私自给朕用药……朕太生气了,秘密将她叱回母家禁闭思过,没过多久,她就声称怀有身孕。”

  以这样羞耻的方式养育的骨血,自然毫无怜爱之心。

  “廖氏临盆时,纳庾毫无预兆地联兵开战,璟国屡战屡败,两年后父皇求和,割让三洲后病逝。偌大一堆烂摊子砸在朕头上,内忧外患不绝。朕心中苦闷,最初常召牧尘商讨政事,后来他几乎夜夜宿在宫中陪伴宽慰。”

  “这件事是朕有心诱导,他不容纤尘,起初十分抗拒。朕将廖氏的事说给他,再三保证,既有子嗣绵延,朕往后绝不会碰旁人。”

  如意胸口沉闷,彼时司牧尘即将踏入一场无人劝诫的浩劫。若能预知来事,他就不会飞蛾扑火了吧?

  “随着战事后的逐渐稳定,朝廷终于趋近安稳,那几年我们很快意。牧尘知我苦恼,几年来暗中收集研究土木工程与兵器制造的奇书、图纸,同时蛰伏民间寻找能与三洲抗衡的铁矿。因朕常年冷落后宫,我们的事还是被叔父察觉了。叔父以此要挟诛杀牧尘,逼朕与其侄女同寝,朕一时糊涂无奈就范。此后再不敢召牧尘入宫,只能冒险外出。突然的变化令牧尘不安,他看不到尽头,忍不住抱怨,都很疲累。那段时日朕左支右拙,心力交瘁,好不容易相见,反而堆积了更多矛盾。那日我们吵得很凶,他说他烦透了遮遮掩掩,再不想像一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走了,叛逃纳庾。朕遣佘越追截未果,可此后三年,音讯全无。朕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叔父震怒逼朕将其就地正法,激怒之下,朕心疾复发,人事不知。再醒来,早已物是人非……”

  直至今日如意才拼凑出当年往事,再看皇帝不过壮年,却两鬓斑白,颇显老态。此刻帝王灯下垂泪,除了恨其不争、哀其不幸、怒其不为,又还能如何?面对同样的难题,谁又能给出更妥善的解法?

  比起大人一番遭遇,眼前人的悲苦难抵万一,只有为司牧尘百般不值。

  “与《开物志》一同找到的,还有一封大人仓促留下的遗书。”如意毫不修饰,直言道,“当年康王找到他,一本《起居注》,就什么都懂了。大人印证后心灰意冷,将计就计孤身逃往纳庾,受尽百般羞辱,最终说服于勉,要回失物。他带着《开物志》折返璟国,可惜踪迹泄露,被两国围堵在珀离关,众兵恶意煽动,遭百姓践踏至死。”

  皇帝又惊又愧,并非从未猜测,只是遭人当面揭破,难堪无以言表。

  “帝王无情,圣上肩负江山,有一日真心想过满足大人所愿吗?病愈至此,有全力探查过他死因追责吗?康王屡屡从中作梗假传圣旨,圣上又有分毫作为?”如意带着恨意凝视皇帝,转而又自苦笑,“你当他不知吗?他比谁都清楚,从收到那个虚妄承诺的第一日他就料定你要选什么!他离开并非负气,而是太知道你心中权欲深重,力有不逮。他不愿你为难,好让你心安理得地继续高高在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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