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云亭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抬手捏住卫显的后颈,如同握住一个人的命脉,轻轻摩挲:“这可是你说的。” 四、 贺家的饭菜都是些家常菜,做得并不精细,胜在味道好。 许是胡闹了一通,卫显刚好也饿了,胃口大开地吃了不少。 他惯会讨长辈欢心,明明是头一回见贺父贺母,却很快博得二位的喜欢。贺母对他多有关切,更是怜爱地不停给他夹菜,碗里都堆成了小山,倒是亲儿子的贺云亭在边上平白受了冷落。 这顿饭下来,卫显直接吃撑了,将肚子都吃得浑圆。 吃的时候高兴了,过后又受不了。 饭后,卫显没骨头似的枕着贺云亭的腿躺下,让贺云亭的手伸进衣袍里替他揉肚子。 贺云亭吩咐下人去煮壶消食的陈皮茶来,一边替人揉着小腹,一边不忘数落:“吃不了就别吃了,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心里都没数吗?” 卫显闭着眼被揉得正舒服,听到数落很不高兴地撅嘴,“那我总不能辜负你母亲的一片好意嘛。” 贺云亭神情淡淡,“是么,我以为你一向是想辜负谁就辜负谁的。” 卫显很是莫名,咕哝了一句:“说得我跟负心汉一样。” 卫显既然想装傻,贺云亭自然是拿他没办法,不过—— 贺云亭忽然俯身,吻了吻卫显的眼睛。 直到贺云亭撤开身,卫显仍是一动不敢动,闭着眼睛装死。 贺云亭往他腰间的折扇上挂了个鹤形白玉扇坠,漫不经心道:“卫显,这次我可没蒙你的眼。” 卫显睫毛抖了抖,大声回他:“我睡着了!” 虚张声势、掩耳盗铃都不足以形容卫显。 但贺云亭看着卫显紧张的样子竟也没多说什么,手放回他的小腹上,轻轻揉了揉,“睡吧。”
第119章 番外三·半晴(二) 五、 自一场沉沉旧梦中醒来,卫显感到一阵头疼欲裂。 双眼睁开后也跟没睁开似的,眼前蒙着层墨色的浓雾,只依稀有为数不多的光亮透进来。 许多混乱的记忆如流水般从脑海里淌过:畏罪自戕的祖父,当众斩首的父亲,被查封的府邸,摔坏的腿,瞎掉的眼…… 身体被浸出刺骨的寒意,恍然想起,如今已是永宁二年春。 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整日游手好闲、耽溺玩乐的纨绔世家公子了。 贺云亭下朝回来,刚进院里,就见照顾卫显的侍女杏儿六神无主地从屋里匆忙跑出来,将人叫住,“出了何事?” 杏儿见到他总算松了口气,心也定了下来,垂着头应道:“卫公子不知是怎么了,今日一起来就说要找他的什么扇子?府里的下人都没见过什么扇子。可卫公子连饭都不肯用了,非要找那把扇子。”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声。 这下更是无需杏儿再多言,贺云亭也知晓屋里是何种情形了。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没怎么犹豫便抬步朝屋里走去。 屋里已经被人翻得不成样子,所有屉子都被拉开,书卷、衣衫皆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入目是一地狼藉。 贺云亭定定地看着那个忙碌翻找的背影,像在看一个刻舟求剑的愚人,明知故问:“卫显你在找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卫显身形一僵,好一会儿才回他:“找扇子。” 贺云亭没问卫显找的是什么扇子,毕竟对方过去常年带在身上的就那一把折扇。 沉香木的扇骨,素绢扇面,展开便能见到一行横姿洒意的诗:“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可谓扇如其人。至于那扇坠,是有一回贺云亭所赠的和田玉。 贺云亭不知卫显为何忽然要找这把扇子,也懒得问清缘由,只淡淡道:“先把饭吃了,吃完我帮你找。” 谁料卫显倔脾气上来了,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很是难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负气道:“不用你帮,我自己找!” 尖锐的话语将贺云亭刺了下,面色冷下来,勾着唇角冷嘲热讽:“当时不找,现在倒是想起来找了。” 那把扇子是跟着卫显一起坠崖的,而今已过去好几年,就是新种一棵沉香树都差不多该长成了。 此言一出,卫显立即生出火气,不甘示弱地呛声:“你管我什么时候找,我现在就是想找,碍着你什么事了?我的扇子到底在哪?!” 贺云亭冷笑一声:“扔了。” 卫显面色一变,音调陡然拔高,“扔了?!” 他整个人气得脸都涨红了,声音尖利刺耳:“贺云亭,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见他这副样子,贺云亭也没了好气,“都摔烂了留着做什么?你也不想想,那么高的山崖滚下来,你人都摔成这样了,何况是把扇子。” 坠崖之事与盲了的双眼至今仍是卫显心底不能提及的隐痛,被贺云亭这般提起,顿觉难堪不已,随手拽了本书便朝贺云亭的方向狠狠砸去,冲他吼道:“烂了你就可以随便乱扔我的东西?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问都不问就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是谁!” 贺云亭躲避及时才没被那本书砸中,听着砸在地上沉闷的声响,一时怒极反笑,“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惊怒,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卫显,你现在就为了把扇子要跟我吵?在你心里,我甚至还比不上一把扇子?” 卫显没被吓到,气势不减地一口咬死:“是你先扔了我的东西!” 贺云亭闭了闭眼,强行将怒火压下去,像从前的每一次,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尽力平稳、耐心,“卫显,我不想跟你吵。你先把饭吃了,一会儿还要喝药。” “我不吃!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卫显双眼睁大地“瞪”着他,性子上来了,怎么说都劝不住,“那药苦得要命又没用,我才不要喝!” 望着卫显睁大却空洞的双眼,贺云亭心底泛起一阵微小的酸楚,妥协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一个敢问,另一个就敢答。 卫显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想你放我走,你凭什么一直把我关在这?” “什么叫我把你关在这?”贺云亭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跟卫显根本难以沟通,“我说过了,等你治好了,你想去哪都随你。你现在这样,就算我让你出去,你又能去哪?” “我呸!”卫显根本不信他,“这都治了多久了,一直没什么起色。我看是你根本就没想将我治好!” 想到一种可能,卫显自嘲地勾唇,“反正我现在成了个废人,正合你意不是么?如今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便是想将我囚起来做你的脔宠也不过是你一句话……” “卫显!”贺云亭高声喝止,让卫显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贺云亭脚步沉沉地朝着卫显走近,在他跟前站定,食指极用力地重重戳上卫显的心口,冷声质问他:“在你心底,我就是这样的人?” 指尖将心口戳得一麻,卫显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形颤了颤。 他咬了咬唇,自知说错了话,生出些悔意但又倔强地不肯低头,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耳畔响起贺云亭沉重的气息声,卫显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道:“卫显,你听清楚,卫家垮了是因为你父亲,是因为你祖父,是他们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行凶作恶。这桩桩件件都是他们自己犯下的错事,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自食其果。即便那日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卫显被他说得整个身子都发起颤来,像是极度愤怒,又像是极度委屈,失声吼道:“但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贺云亭感到荒谬,“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句假话,更没有利用过你什么。与其说我骗你,不如说是你自己非要一厢情愿地装傻。” 卫显过去一次两次都装傻,他不计较,但现在反过来说他骗他,没有这样的道理。 见卫显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贺云亭心底竟生出一丝恨意,“卫显,你别好像被我伤透了心似的。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有一丝一毫想过我吗?” 如果心里真的想过他,又怎么会一心求死? 贺云亭双手覆上卫显的肩膀,用力攥紧,“卫显,在你眼中,是不是就算你死了,我也无所谓?你知不知道,但凡我再晚一些找到你,就真的要替你收尸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间挤出字来,“我为你留好了退路,你却非要让我替你收尸。卫显,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呐。” 卫显彻底哑火了,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他疑心是被贺云亭攥得狠了,身心都是一阵撕扯般的绞痛,睫毛一颤,几颗豆大的泪珠从泛红的眼眶里滚落而出。 贺云亭口中的“骗”与他口中的“骗”实则是两码事。 诚然,贺云亭从未对他说过什么重话,但他始终难以忘却那个让他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的清晨。 前夜胡闹得太晚,卫显便在贺府留了宿。 睡得正香时,他被身侧人起身的动作惊醒,下意识伸出手去,被贺云亭捏着手腕塞回温热的被褥里。 发间隐约落下一个吻,而后是贺云亭温润的嗓音,“我去上朝了,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 他嘟哝一声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睛就要继续睡回笼觉,奈何睡意却奇怪得随着贺云亭一走而消散了,怎么也睡不踏实。他索性起身穿衣,顾自回了府。 也正因此,卫显才恰好撞见了官兵来府上查封抄家的场面。 一问,是今日朝会上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柳泓澄递了份长长的折子,上书卫家多年来为非作歹的数百条罪状。皇帝为此大动肝火,当即下旨命人来抄家。 许是不放心底下人办事,除了奉命前来抄家的官兵,卫府门前还多了匹红鬃马。 马上那道颀长身影并不陌生,可那冷郁淡漠的侧脸让卫显几乎认不出、也想不到这人几个时辰前才与他温温热热地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对方费尽心机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来搞垮他的家,唯有他还跟个傻子似的至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六、 贺云亭对外一贯温文,卫显也曾一度以为贺云亭表里如一,直到交际渐深才恍然明白自己看走了眼。 撕下那层温文的表皮,底下暴露出来的完全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好比此刻,卫显双腕被捆,悬在床梁上吊起来,双腿因此不能直立,只能以无比屈辱的姿势堪堪跪在榻上。 一根绸带紧勒着他的面颊,穿过唇齿,于脑后系了个难解的结。随着他的不断挣扎,脸上软肉都被勒出了一道红痕。 而这绸带不是别的,正是贺云亭的腰带。 贺云亭的熏香多年未变,自卫显认识他起,他身上便常年萦绕着一股降真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10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