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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雄浑的号角声响彻天际。 萧宁煜率先策马飞驰而去,长臂揽辔,身姿矫健,飒沓如流星,不一会儿便没入山林间。 马蹄急急从枯黄的草叶上踏过,惊起丛中一阵骚乱。 萧宁煜纵马穿梭于林间,熟练地拈弓搭箭,很快便猎得几只野兔。 握弓的手臂缓缓下垂,萧宁煜的面上并无半点成功猎得猎物的喜悦,而是一片沉静。 视野中出现了一只狍子,他故意将其放跑,随后佯装追上去,再顺势朝着兽迹罕至的小道拐去。 秋猎前夕,奚尧特意拿来一张围场的舆图,因而萧宁煜此刻能凭借方位知晓朝哪边走会更接近边界。 围场的边界由中军的侍卫驻守,早早待命,一有异动就会快马加鞭地赶来。 除此之外,他的箭囊中还备有三支鸣镝。倘若事态危急,他便会射出鸣镝,不仅能让边界站哨的侍卫及时得知,围场中的其他人也会一并知晓。 行至半途,一截粗壮的断木拦住了去路。 见前路被拦住,骏马急躁地绕着断木徘徊。萧宁煜拽了一把缰绳,勒令它停下。 他皱眉望向那截断木,断处有被雷电劈过的焦黑痕迹,倒是不似人为。 环顾四周,此处道路狭窄,边上不少磐石、灌木丛,摆在眼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绕行,要么折返。 折返显然是下策中的下策,他自然不会选;至于绕行,旁侧的路看上去也并不好走,可能得下马牵着马才能走过去。 萧宁煜很快做出了决断。 他俯身摸了摸马鬃,同它商量:“试试跃过去?” 都说马是极有灵性的牲畜,听了他的话后,骏马如同回应般打了个响鼻。 萧宁煜不由得勾了勾唇,缓缓直起身,勒着马向后退了几步。 目光落在那截粗壮的断木上,萧宁煜握紧缰绳,屏息凝神,马蹄急急刨着地上的尘土,已然蓄势待发。双腿夹紧马腹,扬臂一挥,手中马鞭啪地一下抽在马臀上。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嘶鸣,骏马向前奋力一跃,有惊无险地成功跨过了那截断木。 马上的人才堪堪稳住身形,尚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支冷箭便在此时自后方射来。 “嗖——” 箭矢破风而来,精准地射中了不远处那只奚尧已经盯了好一会儿的野鹿。 奚尧皱了下眉,已经拉满的弓有点憋屈地松弦,手臂缓缓垂下,不悦地循声望去便见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右后方的一人一马,是崔士贞。 对方露出一副才注意到他的讶异神情,佯装歉意,“抱歉,我方才没注意到奚将军也在这,竟不小心抢了奚将军先看中的猎物。” 不等奚尧应答,崔士贞又笑着接上一句:“这样好了,将军不妨再射上一箭,我也去将我那支箭取下,这头鹿便还是归将军。” 面对崔士贞的惺惺作态,奚尧并不恼怒,只不冷不热地回道:“按规矩,谁先猎到便归谁。既然这鹿是崔将军先射中的,那便该归崔将军,将军不必谦让。” 崔士贞闻言,唇边笑意更甚,意有所指地道:“奚将军还真是大度,不知是事事都如此,还是也分情况?若今日不是为着区区一头鹿,而是更重要的东西,将军可还会如此大度?” 这赤裸裸的挑衅引得奚尧一记轻笑,微微垂眼,忽地抬起握弓的手,敏捷疾迅地拉弓,直直朝着崔士贞的方向射出一箭。 崔士贞没料到奚尧会有如此动作,蓦地睁大双眼,狼狈躲闪,这才没被那支箭射中。 他扭头看向那支插进地面半寸的利箭,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阴沉,“奚将军这是何意?” 奚尧悠悠放下弓,面上一片云淡风轻,“我方才看后头有只野兔便射了一箭,似乎不小心吓到崔将军了。”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后方草丛稀疏,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野兽藏身之处,哪有什么野兔的影子? 不过奚尧既然如此说了,这箭也并未伤到崔士贞,所以就算崔士贞有再多不满,却拿奚尧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气定神闲地转身。 还没等奚尧走远,一支鸣镝箭在山林间响彻。 听见那响动,奚尧整个人定在了原地,霎时间想通了崔士贞为何会出现在此,绝非巧合偶遇,而是蓄意设计。 而此时身后还传来崔士贞轻飘飘的话语:“前边听起来出了什么意外,奚将军可要去看看?” 奚尧浑身的气血都一时翻涌起来,顾不上理会崔士贞,紧握缰绳,朝鸣镝射出的方位疾驰而去。 随着目标位置逐渐逼近,数不清的射箭声和刀枪声也齐齐涌入奚尧的耳中,其间还夹杂着几声低沉愤怒的野兽嘶吼声。 听上去似乎是熊? 距离越来越近,前方视野也越来越开阔,一只两人半高的巨大黑熊赫然闯入眼帘。 黑熊的身上插着几支箭,也有不少被刀枪划出的伤口,但看上去都并未伤及根本,反倒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侍卫,口中不住哀嚎,连爬也爬不起来。 而远处那些尚有余力的侍卫则满脸惧色,握着刀枪的手也在发抖,步步后退,根本无人敢再上前。 黑熊发出几声咆哮,冲上前抓起一个侍卫便将人朝磐石上砸去,凶猛残暴,直叫人心惊胆颤。 最糟的是,奚尧急急环视了一圈,最终在离黑熊仅仅十步之遥的树下发现了萧宁煜的身影。 对方看上去伤势不轻,已然不能起身,手里唯有一把防身的长剑。 似乎心有感应般,视线中的人突然朝这边看来,微微怔住,随即气息微弱地比了一个口型。 只有三个字,不难辨认,说的是—— “别过来。” 接连伤了几个侍卫后,在奚尧惊惧的目光中,黑熊朝着萧宁煜的方向奔去。 奚尧心急如焚地想要冲过去,身下的马却惧怕得不敢靠近,马蹄连连后退。他索性纵身一跃,弃马急急奔去。 只见黑熊三两步冲到了萧宁煜的近前,张开血盆大口,而萧宁煜使出浑身解数持剑朝熊的鼻子上重重一击。 黑熊立时痛叫一声,向后仰去。 但兴许是萧宁煜所剩力气不多,这一记重击仅仅让黑熊缓了片刻,很快又愤然朝前猛冲。 好在这短暂的片刻也足以给奚尧争取到宝贵的时机。 他往前跑了两三步,长靴在旁侧的树干上借力一蹬,腾空跃起,在空中拉满弓弦,目光如炬,三箭齐发。 三支蓄满力的利箭嗖地射出,势如破竹,分别射中黑熊的后脑、心、肺。 巨大的熊身应声倒地,凄声惨叫,俨然大势已去。远处手持刀枪的侍卫及时围上前,数把长枪一齐刺穿了熊腹。 解决了祸患,奚尧匆忙赶到萧宁煜的身侧,搀着他的手臂想要将人扶起来。 那张冶艳秾丽的面容此时沾染了不少鲜血,污浊狼狈,奄奄一息。 双目发酸,千言万语都只汇作低哑的一句:“殿下伤得严重吗?” 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让萧宁煜反握住了奚尧的手,虚弱地朝他笑了下,“不碍事……” 可此话刚毕,萧宁煜就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昏死过去。
第105章 情意 虽说秋猎有增进军士骑射能力之意,但毕竟参与秋猎者不乏王公贵胄,安危一事自然是重中之重。为此,在秋猎前夕,往往先由专人勘测地形、搜寻兽迹,再划分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狩猎,以免出现猛兽伤人的情形。 按理说围场中绝不会出现黑熊这类猛兽,可如今非但出现了,还重伤了若干人。 眼见着太子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皇帝勃然大怒,朝相关人等一通问责。 营帐内,地上已然乌泱泱跪了一大堆人,余怒未消的萧颛仍在来回踱步,恨不得将地上这堆人全拖出去杖责一遍。 奚尧将此情此景瞧在眼中,心道这便是设局者的高明之处。 尽管目的都是行刺,但人是被暗箭所伤,还是被猛兽所伤,达到的效果可谓是截然不同。 不然也不会在此事明显疑点重重的情况下,皇帝却只能揪着这些负责驻守围场边界的军士来问责。 不难想到,围场辽阔,即便百密也会有一疏。 究竟这头黑熊是本来便在这片区域内出没,由于勘测之人一时疏忽未能发现而导致太子遇险;还是在划分好区域后,被有心之人蓄意放了进来? 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都只能算作推测,实在难有定论。 幸而,并非完全没有对策。 思虑片刻,奚尧开口道:“陛下,依臣看来,中军办事不利固然有错,可他们到底救驾及时,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功过相抵,还望陛下暂勿追究他们的过失,当务之急是要弄清今日殿下遇险的背后缘由。待到事情水落石出,陛下再来定他们的罪也不迟。” 边上的郭自岭也趁热打铁地连声附和:“陛下,臣自知有罪,万死难辞其咎。可臣观此事多有古怪,殿下遇险时所处之地人兽罕至,殿下的马更是不知所终。臣以为,除了这头来路不明的黑熊之外,殿下恐怕还遇到了些别的状况。臣恳请陛下能给臣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臣等去仔细探查一番,务必查明殿下遇险的实情。” 先前得过奚尧照拂的小侯将军见状,亦适时进言劝说。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下来,言论几乎一边倒,不仅没有立即治中军失职的罪,还将太子遇险这桩意外定成了疑案。 萧颛的面色有所松动,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到始终一言不发的崔士贞身上,沉声问道:“崔卿呢?你也同他们意见一致?” 不料,崔士贞却既不点头,也不否决,只道:“回陛下,臣未曾亲眼目睹殿下遇险的情形,故不敢妄言。” 崔士贞这么一说,萧颛不免留意到他身上还没换下的骑射服,顺势又问:“那太子遇险时,崔卿身在何处?边上可有旁人?” “殿下遇险时,臣正好与奚将军同在一处。臣当时与奚将军看中了同一头鹿,为此还起了点争执。”崔士贞应答得不疾不徐,想必早早便打好了腹稿。 “哦?”萧颛深感意外地挑了下眉,不知是意外事发时奚尧竟与崔士贞在同一处,还是意外奚尧竟会与崔士贞为一头鹿起了争执。 萧颛幽幽望向奚尧,向他确认,“可有此事?” 奚尧早就料到崔士贞为了撇清干系定会牵扯自己,此时面上并无异样,一脸沉静地点头称是。 得了确切的回答,萧颛便将此事揭过,似乎仅仅是随口一问。他负手走回座椅,缓缓坐下,“既然你们都说太子遇险一事古怪,那你们心里可有了什么推测?说来听听。”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 萧颛冷嗤一声,不怒自威,“是没有,还是都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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