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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士贞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贺云亭一向疼惜他这个妹妹,为救病重的妹妹可谓感天动地,便是于他有恩的旧主都能背弃。虽是把利刃,但难保不会划伤自己的手,事成之后除掉便是。” 这回答在崔妍意料之中,却没忍住半真半假地嗔了一句:“公子这般卸磨杀驴,让妾身看得真是心惊胆寒。” 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崔士贞毫不留情地将人戳穿,“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定会比谁都跑得快。” 本就只是同行一程,迟早是要分道扬镳的,便是夫妻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 崔妍见没试探出想听的话,还被反将一军,不由轻撇了下嘴,言归正传,“陆大人那边,公子准备如何交代?” “交代?”崔士贞略带讥诮地勾了下唇,“陆秉行是战死,找我要什么交代?冤有头债有主,就算陆大人要追究,也不该找我,别忘了——陆秉行是替何人去的边西。” 崔妍的眼珠子转了转,面露犹疑,“可陆大人年事已高,只怕记性大不如前……” “是得找机会提醒提醒,免得陆大人记恨错了人。”不等人说完,崔士贞就先接了话,无意间将“记恨”二字咬得极重,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怨毒恨意。 若是追根溯源起来,这京郊四大营统领之位本就该是他崔士贞的,只是不成想半道杀出个奚尧,让他们费尽心思铺好的路全替他人做了嫁衣。好在及时上奏将陆秉行换去了边西,倒也不算太亏。 然而,彼时的一步妙棋如今看来却是一步错棋,谁能料到陆家苦心栽培的嫡子竟会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陆秉行白白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真到了紧要关头却突然反戈,不愿为世家效力,还声称要划清界限。 怪不得能与奚尧深交,敢情都是一路货色,同样自恃清高、假仁假义,坚守着不知哪来的愚忠,实在可笑。 早在益州私兵败露之时,崔士贞便对陆秉行起了疑心,但拿不准陆秉行究竟是知情不报,企图置身事外;还是已然暗中投靠了太子,并以此作为投诚书。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此人都断断留不得了。 只是这弃子也得物尽其用才是,依他看来,这一军主将的项上人头作为与西楚结盟的厚礼正正好。 策反贺云亭,调走奚尧,如此一来便除去了萧宁煜的左膀右臂。待他掌管四大营手握重兵,届时只需带兵逼宫便可使这江山易主,不必再忍气吞声地屈居人下,而眼下他离那个位子就仅剩几步之遥。 -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常人初闻这味道多半会觉得刺鼻不适,久浸在药罐里的人则早就习以为常。 这一年间皇帝久病,奚尧面圣的次数少之又少,此刻见到眼前这个气弱体虚,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起身坐立的垂暮老人不禁有轻微的愣怔。 只见皇帝抬手屏退一众宫人,半阖着眼一言不发,将跪在地上的奚尧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出声,却并不急着答复奚尧自请前去边西领兵的话,而是沉声缓缓道:“过去朕以为……你们奚家只出忠贞之士。” 虽是病了一年多,但有些事不需要他亲眼见到也自会传到他的耳中。见风使舵常有,可他料想不到就连奚尧这般的人亦会如此。 遭到皇帝劈头盖脸的一番质问,奚尧神情未变,不疾不徐地应道:“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萧颛以为奚尧这是准备装傻充愣,冷嗤一声,“朕瞧你不像不明白的意思。” “陛下,臣自始自终都忠于大周,此番自请去边西亦是为了大周。”这席话奚尧答得问心无愧,无论今后再被问多少回也都只会有这一个回答。 他忠的是自己的家国,而非哪一任君主。 身居高位的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面临帝王的猜忌,深知帝心凉薄、多疑,更是为此一退再退,满腔的憋屈而今只余下一小簇火苗倔强执拗地闪动在眼底,“敢问陛下,您一向耳聪目明、慧眼识人,可这真正不忠不义的奸佞您怎就看不见了?!” “你!” 一针见血的话令萧颛立时怒目圆睁,气得连声咳嗽起来。 世家势力树大根深,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把控住了大半个朝堂,除却几代人的积累,更多是仰仗着帝王的宠眷,所谓养虎为患便是如此。 而比之历任帝王,萧颛既厌恶世家的贪婪,又忌惮皇子的野心,意图使双方相互制衡,却不慎让自己落至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 奚尧云淡风轻地起身,为萧颛倒了杯茶水润喉,不等人开口便唤了宫人进来伺候,浑然不顾天子怒容温声告退。 不日,命奚尧即刻前去边西领军打仗的圣旨便颁了下来。临行时,萧宁煜特地前来为他送行。 奚尧一身银白色盔甲立在冷风中,眉眼间隐约流露出淡淡的肃杀之气,手掌轻抚着身侧白马的鬃毛。 这匹白马还是奚尧就任京郊四大营统领时陆秉行送他的贺礼,迄今不过几年光景,他这位情同手足的挚友却已然身涉险境,生死不明。 征战沙场多年,奚尧比谁都更了解战场的险恶与残酷,因而萧宁煜虽将他的忧虑看在眼底,却清楚只凭自己的三言两语难以打消这忧虑,纵有千万句劝慰的话也均未道出口。 见萧宁煜没什么要叮嘱,奚尧唯恐耽搁了时辰急急翻身上马,将欲离去便见萧宁煜忽地伸手握住了缰绳,似乎有话要说。 奚尧动作顿了顿,朝着萧宁煜的方向微微俯身,得来的却不是什么叮嘱,而是一句饱含关切的祝愿,一句情真意切的承诺: “一路顺风,等你凯旋。” 同这句话一起拂过奚尧脸颊的还有一个微热的轻吻。
第110章 深信 奚尧仔细打量着站在面前好端端、活生生的陆秉行,心里揣了一路的担忧总算放下,但随即又皱起了眉。 他用目光将陆秉行上上下下扫了三四遍,并未发现对方身上有任何受过重伤的迹象,莫非是—— 诈死? 这生死乃是大事,岂能撒如此弥天大谎? 更何况,陆秉行的死讯一传回京即刻便按礼制发了丧,天下皆知,日后若想再正大光明地示于人前绝非易事。而军中又人多眼杂,稍有不慎走漏风声叫崔家知晓,陆秉行极有可能会被安上欺君罔上、意图谋逆的罪名。 思及此事背后的种种隐患,奚尧胸前起伏不定,既惊又恼,少见地对陆秉行动了怒,狠狠瞪向对方,再冷厉地扫向站在旁侧的徐霁、邹成二人,沉声发问:“这是你们谁的主意?!” 被问到的几人皆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好半天愣是没人敢应奚尧这话。 见他们一个二个都不开口,奚尧火气更盛,索性直接点名徐霁,“徐霁,你来说。这究竟是你们谁想出来的主意,是你、陆大哥,还是……他的主意?”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也不怪奚尧会作此想,毕竟这般将性命都用于算计布局的行事实在太像是萧宁煜的手笔,而萧宁煜此前的表现亦不似毫不知情。 “这……二公子,我……” 徐霁一脸为难,目光不由得在奚尧与陆秉行二人间徘徊。 要知道,徐霁刚被奚凊救下带回军中那会儿,陆秉行时任奚凊的副将,也算是他的半个旧主。眼前的情形,换作是谁都免不了左右为难。 但徐霁毕竟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孰轻孰重心底很快便有了定论,定了定神,正准备向奚尧和盘托出却被陆秉行抬了抬手抢先打断。 陆秉行略有无奈地看向奚尧,似是被他这刨根问底的态度闹得无法,向他坦言道:“惟筠,此事是我一人的主意。” 见陆秉行起了头,惯会察言观色的徐霁偏头朝邹成递了个眼神,二人随即悄声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奚尧才蹙着眉问出内心的困惑:“陆大哥,你为何会……” 奚尧想不通,何至于此? 陆秉行这一“死”,会使亲眷何等伤心?他日若是不慎被人知晓实为诈死,少不得揣测他这是不战而逃、苟且偷生。 难道就一点别的法子也没有了吗? “只是将计就计罢了。如若那日我在战场上平安无虞,也不至于要出此下策了。” 陆秉行低沉的话语令奚尧的心狠狠揪紧,不难听出这短短一句话中包含着多少不得已。 一代名将落到要假装身死来脱险的境地,于其又何尝不是一种奇耻大辱? “太子殿下托使臣带了封密函给我,让我多当心身边之人。话里话外,无不是暗示我军中有细作。至于这细作究竟是谁,倒也并不难猜。”陆秉行说到这顿了顿,目光朝奚尧看来,“这人你也见过的,是崔临。” 崔临是崔家一偏远旁支所出,老家在交州,距京较远,因而与族中少有来往。若是论资排辈起来,崔临算得上是崔士贞的堂叔。 此人起初是在齐连的麾下,后于陆秉行赴边东领兵分营时分了过来。崔临骁勇聪敏,在军中表现突出,没多久便得了陆秉行的赏识,有了提携之意,为此特地派人去查了查对方的底细。 这一查才知崔临竟出自崔家的旁支,陆秉行无意沾染是非,提携的事便作了废。 后因崔临屡屡立下战功,陆秉行秉着惜才之心,到底抛开成见将人提携。对方不负厚望地成为了他的得力助将,一路随着他从边东来了边西。 自提携崔临以来,陆秉行从未因其身份而疑心过对方,不料这份信任转头却成了刺向他自身的利箭。 淬了毒的利箭没能刺穿坚硬的锁子甲,但身体仍然像是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呼啸寒风与前尘旧事一起穿膛而过。 看清徐霁反常的慌乱,又思及过往的种种疑点,那始终缠绕在陆秉行心底的结忽然就有了答案。 “崔临跟在我身边的时日太久,久到竟让我忘了他姓崔。” 奚尧听见陆秉行苦笑着喃喃,心知其并非是忘了,而是觉得人非草木,多年相处相伴的情义怎会敌不过关系疏离的家族? 奈何人心本就难测,而在权势与利益面前,情义总是最先被舍弃的那个。 奚尧轻叹了一口气,开口劝慰道:“崔临与崔家一脉相连、休戚与共,能有此举不足为奇。你便是待他再好,结果依然会是如今这般。就算今日不是他,亦会有旁人。” 可这番话陆秉行未必不明白,或者说,他比谁都更清楚、更透彻。 “惟筠,连你也这样想。”陆秉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唇畔的笑意愈发苦涩,直直看向奚尧,“便是由于这层顾虑,所以你才从未向我透露过你兄长的死其实另有隐情,对吗?” 明明有太多理由可以解释,或是情况危急,或是担心打草惊蛇等等,可当奚尧对上陆秉行那沉痛的目光,立时如鲠在喉,吐不出半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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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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