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束纯眼皮一跳,心一惊,下意识就是看向房内,房内漆黑,人应是未醒,悄然无声。 沉声道:“宋少廉呢?” “宋大人的随从在等信呢,只消王爷说在哪里商议。” 李束纯撇了眼夜色,“去找宋少廉。” 门被合上,李束纯拢了外衫,隐没在一片夜色中。而同时地,重门锁帘之下,也有一双眼睛睁开,清亮地没有一点迷蒙之色。径直起了身下了床。足也未着一物,“嗒、嗒、嗒……”脚步声响了很久,最后停在窗边,被脚步带过去的,同样“啪嗒啪嗒”地,原是一地的清泪…… 泪后是笑,笑不如泪一般恣意,低沉又压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凄凉又孤冷,既不喜庆,也不痛快,但笑持续了很久,春夜的风是侵人骨头的,笑里入了这风,人开始咳嗽,越咳嗽越激烈,到最后成了呕,先是水,再是污秽,最后……是血—— 那一口血端得好生地红,浓,艳,聚而不散,凝而不流,一阵腥气入鼻,玉生眼前恍惚间,才看清了、知晓了这一口的血,眼前被红充斥,连他嘴边的笑意,都染上了那口心血的红,疯癫支离…… 不知过了多久,府中仍是寂静,玉生徒手擦了血,指尖是一点血痕,泪早已干了,他又翻到了床底下,开了一坛酒,一杯一杯喝了起来。 李束纯是天光大亮后才回来,后半夜没休息好,又经了事,脸色不太好看,又念着离开得匆忙,一回来就赶去了敛珠苑,却见了人半醉,见了他,喜滋滋地笑。李束纯面色一柔,又为他贪杯不悦:“怎么一大早就喝了酒?” 玉生软了腔调:“为何不能,我早说了,这是药酒,不伤身。” 李束纯左右一瞧,春、下二人都不在,又道:“你总这样说,周信年是拿你没办法,我不是早把酒坛搬走了?你哪来的这些?” 玉生斜眼乜了他一眼,悠悠道:“好歹我也算府君,连坛子酒也得不了了?”李束纯轻笑道:“你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用过早膳没?若是什么也没吃,我便叫周信年来了。” 玉生道:“自是用了,只是想着昨日你说的,我生日宴上大办,许久没有经历这样的场合,到时候必要敬酒,我从前酒量不好,好在周信年这酿酒的好手段,也叫我练了出来。” 眼见他又要喝,李束纯抬手将他手里酒杯夺下,“你哪里学的这话?在我这,哪里轮得到你敬酒?他们该给你敬。” 玉生冷笑道:“你是轮不到,可我的及冠礼,不说别人,就你给我请的那两个长辈,难道也要他们给我敬?”李束纯这才了然,自背后攀着他的肩,亲昵地说:“我给你请的自然最好,你以为他们是什么难缠的人?还要为难你这个药罐子敬酒?” 玉生冷笑意味更浓,笑渐渐转了味,成了调侃一般,李束纯见了心痒——就听玉生一双漆黑的眼里闪着幽然的光,很兴奋般:“你就当我是,闲来无事吧,左右——” 声音渐如呢喃:“你豫王府中这好些酒,总该有个用途……” “用途却不是叫你都喝了。”他捏着玉生的下巴,“身体又不只是你的。” 那眼中是一种看穿一切般的无奈,却又轻佻又玩味地,“就算你想着别的,周信年医术好,王府不缺天材地宝,只是苦了你的舌头,多吃一份药,便是多吃一份苦。” 玉生淡淡道:“是吗?我不觉得苦,王爷可是怕吃倒了豫王府。” 李束纯笑道:“豫王府可没那么容易被吃倒。” 玉生也就不搭话了,将酒坛子一推:“那不就是了?左右……便是我喝倒了,王府也有的是法子。” 他眼里确实没有一点在意,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地,“王爷大早出门,不知用了早膳没?” “正是想着陪你,却不想你已经用过了。” “现下也不早了,怎么,王爷去的地方连早膳也不准备?” 李束纯道:“玉生想知道?” “王爷,我的记性没那么差。”玉生手指一点,定在桌上,李束纯一愣,随即苦笑,真是记仇,但又不能怪他,还想说什么,外边有阵动静,就见了宋少廉的书童在外杵着,李束纯有些恼了,与玉生道了声就往外走,玉生连视线都没挪一下。 第30章 十五(二) 待走出一段距离,李束纯面色不耐道:“有什么事本王不是与你主子说了?” 书童道:“方才知府大人说了……钦差的随从已经到了,他说钦差……是个故人,还是得王爷出面一次……” 突然想到那道醉了带着笑的眼,像春日里藏匿起的一块冰棱,光一照,冰棱未化,却扎得人眼一疼。李束纯问:“那钦差到底是谁?” 意料之中地,那书童说:“正是何子兰,何大人。” 李束纯抬眼,嚯地就看向另一个方向——敛珠苑。 他方才的喜意全消了,偏是这时候来,他还记着玉生的及冠礼,要怎么办,办什么,已经早做了准备,如今恐怕不行了……一时阴了脸色,朝府中吩咐:“这几日,不要让公子随意出门。” 交代完又匆匆出了府,到了宋家,入了正厅就见一人在厅中来回踱步,那人正是长了二十岁的宋之祁,只是腰板比宋之祁更矮些,弯些,面容瞧着也是一贯的沉稳,比之宋之祁看起来更是一味操惯了心的,以至于眉宇凝出一道褶皱。见李束纯来了,忙行了礼:“王爷来了。” 李束纯看不得他这样谨小慎微的模样,开门见山就问:“竟然会是何子兰,可查到了他到底来做什么?” 宋少廉姿态有些低,捋了把胡须,心中有答案也不知怎么说,斟酌道:“钦差来自然是为圣上,只要看圣上要做些什么了。” “揣度圣意?”李束纯冷笑,“你想让本王做这个好人还是恶人?” 宋少廉作苦道:“王爷,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李束纯也懒得拐弯抹角,“宋之祁呢?是不是他传的信?” 宋少廉道:“……犬子正是与何大人一道前来。” “早知他这些年爱往京城去,千里之遥,也难为他害了多少快马,怎么?攀了何子兰这所谓钦差,便不顾本王了?” 宋少谦便低了头:“新到的旨意,何子兰奉旨开道,一是钦差,二也是……新到任的听州巡抚……” 李束纯眉一扬:“听州巡抚?”接着冷笑,“好,好一个巡抚,也难为他憋着一口气走到这个位置,宋之祁呢?” 宋少廉道:“犬子愚钝,正是陪了巡抚大人,做个按察使。” 李束纯的冷笑消了,淬成含刃的光,轻飘飘地往宋少廉身上砍:“好一个按察使,怎么这会才说,我还以为真要这个按察使陪着巡抚要查什么,查到本王头上来,你才说呢。” 宋少廉额间一滴冷汗划过,暗骂一声孽子,伏身道:“王爷,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巡抚空缺多年,这些年是王爷代行总督之之职,如今听州各项事务按理是该移交过去的,只是移交的事务里……” 李束纯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他在乎的不是这个,何子兰为何而来,来了要做什么他最清楚不过,至于听州那些烂账? “该平的本王早已平了,你觉得还有哪些能翻出花来?” 宋少廉道:“其余确实没有问题,只是有几份账簿……” 李束纯失了耐心:“你这知府是白当的?新官不管旧事,况且那些又算什么?该发的抚慰金已发了,该平的人事也平了,何子兰不留情面,怎么,你儿子是死了?还要我教?” 宋少廉急道:“王爷……祁儿说是按察使,但此前不过是翰林院一个闲置,一朝被按在靶子上,想来是祸不是福,况且听州盘龙复杂,他这样的秉性,是成不了什么事的,还要看那位何大人。 李束纯大摇大摆往上一坐,眼也不抬:“怎么,你的意思,本王还要看他的脸色?” 宋少廉早得了儿子的消息,一时间犹豫不已,他正是记得儿子的话,当初那个举子,是他亲自出手,几番疏通关系,这才销了他的案籍。至于如今豫王府那位,连他自己也是不清楚到底还是不是那人。 他心里焦急想问,可李束纯把人藏得紧,他的身份在那里,宋少廉是左右为难。 可还没来得及问,属下来禀:“王爷、知府,钦差大人到了。” 宋少廉一惊:“不是说午后才来?” 那人道:“正是误了时辰,钦差大人说赶早不赶晚,也不必麻烦了驿站,如今和公子,也就是按察使大人正在府外呢。” 宋少廉急忙往外赶,下意识又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豫王爷老神在在,慢悠悠方才传上的一杯清茶,似乎察觉到了宋少廉的目光,抿下一口,似笑非笑地:“他配本王去迎吗?” 宋少廉叹了一口老气,就走到了府外,府外高头大马,迎面当头的正是何子兰,只见他一身石青色官服,锦云披身,玉面加冠,翩翩然正是无暇公子,举世难双! 宋少廉又往后看,正是宋之祁,他亦是一身浅蓝衣衫,腰间别着那把扇,依然改不了那副做派,亦是别样俊美,笑点华街。宋少廉看着他得意洋洋一般地笑,虽有一些不悦与隐忧,脸上却不自觉挂上了笑—— 就见何子兰翻身下马,大步朝宋少廉走来,宋少廉心一紧,喊了句:“钦差大人。” 何子兰掠过他一眼,正是雷霆一般,猛攫住了宋少廉的心,并为之一颤。这位三年前的状元郎,宋少廉也是见过的,他更是和祁儿有些交情,谈吐气质不俗,那时他便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却不想他真就有这样的造化,三年,竟叫他登上了这样的位置? 宋之祁也飞快几步过来,喊道:“父亲。” 宋少廉忙道:“官场无父子,按察使还是称官讳。” 宋之祁笑道:“父亲不必如此,何兄初上任,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还要父亲你多费心。”他手按在父亲肩头,递过去一个眼神,“子兰是最通达爽快平易近人的,父亲何必这样紧张。” 何子兰也笑了一下,仿佛刚才散出那样气势的人不是他,“宋兄说的事,宋伯父暂且不必多礼,我确如宋兄所说,对听州不甚熟悉,只除了一个旧友,一个故人。” 宋少廉不想接话,可何子兰看着他,宋之祁不愿老父为难,插话道:“父亲,不知……豫王爷近来可好?”说罢一笑,“父亲不知道,子兰与王爷也是旧识了,该去拜访。” 宋少廉看了看二人,无奈叹道:“王爷自是好的,只是不知,何大人除了看王爷是否安好之外,可还有别的事由,若不是,这句问候,下官也能带到,王爷不喜他人打扰。”说着,不着声色走到门前,不知怎么带他们进去。 可何子兰是什么人?他直接越过宋少廉,正巧就听到李束纯的声音:“本王是怕人打扰,正好,要知道本王好不好,现下看了便知,至于巡抚上任一事,本王就不插手了,左右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以免惹了倒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9 首页 上一页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