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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掺合着雨水,顺着酒坛边缘慢慢向外流成小溪,不多会浓郁的酒香便淡了许多。 男人视若未睹,信手抓起一坛,仰脖咕噜咕噜灌下几口。 饮入腹中,也不知是酒液多点,还是雨水多些。 “酒是上乘的女儿红,也给你带来了。不瞒你说,是当年若袂出阁,偷偷昧下的两坛。想着你挺惨,我留着预备安慰你,陪你一醉方休。” 他伸手拍了拍石碑,又拍了拍浑身湿透的自己,自嘲的笑了笑,“哪成想,竟落至这般场景。” 他侧身坐着,手抚在冰凉森寒的石碑上,一边闲话家常般絮絮碎语,一边拎着酒坛,说一句就喝一口。大雨从仿佛撕裂口子的天空瓢泼而下,把雨中自饮的男人笼罩其中,惊雷伴着道道急窜而过的闪电,犹如战场上的地动雷鸣。 被油纸伞遮住的青石墓碑不再往下渗水,悄无声息的,陪着那个自说自话的男人。 也不知喝了多久,最后一口混着雨水饮入喉口的酒液落肚后,男人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坛,再看了眼另外一坛开了泥封的酒。酒香味已散得几不可闻,而土包上摆着的叫花鸡业已凉透,自是无人问津。 他叹了口气,随手将空酒坛掷开一旁,道:“其实,今日也是为了告知你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他沉默了一下。 “若袂有喜了,静楚王的子嗣。你知道,那小子日常提笼遛鸟,四处结交富商,吃喝玩乐挥霍无度,怎看也不值得托付终身。若是你……当初若你不谦让,怎轮得到聂重维?——” 竹林呜咽,风卷动地面枯叶,石碑兀自岿然不动。 酒的后劲渐渐涌了上来,秦墨再往石碑旁靠坐一些,双手抱臂,低低笑道,“罢了罢了,事到如今,再如何意难平亦是无用。我的好副将,你且安心睡罢。你放心,我会替你照看我那傻气的妹子。” 他无视仍在头顶游蛇般窜动的闪电和耳旁阵阵滚雷,垂下眼睫,竟是倚着石碑沉沉睡去。 耳畔风声大作,如猎猎风旗作响,如每次率兵出征前,高高飘扬于阵前的那面“天”字旗。 天虎军军旗,自祖上传承至他手中,重逾性命,远超生死,是大云军队、亦是大云国运的象征。秦长泽可以死,天字旗不能倒。 而沧珏为了这面军旗,献出了他的一切。 鼻端隐隐嗅见一丝血腥味,秦墨在沉沉睡意中挣扎着想,是沧珏的英灵来见他了? 然则身体似有千钧重,无数下沉的力道拖着他往深处直坠,四肢抬不起来,眼皮亦黏合了般难以打开。附着在他身上似有无数枯骨血污,拉扯着不肯他离去,似要拖着他一同坠入深渊黄泉。 现在还不是时候,沧珏,我现下还不能同兄弟们一道…… 待秦墨出了一身大汗,从噩梦中费力挣脱出来,眼前已是东方初白,雨收云霁。 一点淡淡的霞光从遥远的天际投射而出。 秦墨撑着头,忽而闻见了清幽的风信子香。刚刚清醒的定国将军不过短暂一愣,继而蓦然出手,一把擒住了身侧正偷偷摸摸去拿沧珏那坛酒的人的手腕。 “你是何人?!” 风信子的清香正是从那被捉包的男人身上传来。 这是个年轻漂亮的男子,双眸如异域波斯猫,一蓝一金。他被捉住脉门,丝毫不慌张,反倒微微抬着眸,和秦墨四目相对,唇角忽而弯起甜醉的笑意。 他一手被秦墨牢牢捉着不得挣脱,另一手还攥着酒坛边缘不放,用甜得像少女般的声音道:“你这人好生奇怪。大雨倾盆里饮酒,能喝出的只有凄风苦雨罢?” 秦墨沉声:“报上名来。” 他听他说话口音生僻,看他身上,短衫只到脐上三寸,不盈一握的腰身大半袒露在外,足踝上套着好几圈银镯,穿着打扮不似中原人士。 话音中那点沉意更重:“你窥伺本将军多久了?” 那年轻的异域男子却并不受他沉声威胁,依然笑嘻嘻径直说他自己的,“这上乘好酒,被你扔在雨里这般糟践,可惜不可惜?死人又收不到你一星半点心意,不如给我尝尝呀。” 他作势抬手要饮,秦墨骤然发力,连人带酒坛摁倒在地,劈手便从人手中抢下那坛其实已经被雨水浸透得失了原味的酒水。 一扬臂,开了封的酒坛稳稳当当被他扔到凉透了的叫花鸡旁边,一滴也没有溅落出来。 那异域男子被他压制身下,余光却能看见那酒坛滴水未溅,不禁称赞:“好俊的身手。” 他身上风信子的香味一变,浓郁而不呛人的仿佛桂子香的气息,沿着秦墨压制他的手腕慢慢攀升上来,缠绕在男人鼻端,丝丝缕缕,如情丝万千。 他的声音也摇身一变,变得甜腻犹如蜜糖,像一只只蹁跹飞蝶扑入秦墨心间,凝着定国将军的一双眼眸妩媚如水,柔声道:“秦长泽……” 这香气突然扑袭而至,又是面对面如此近的距离,秦墨猝不及防下,已吸入那香味泰半。心里虽还保有一线清明,知晓大事不妙,手脚却渐渐不听使唤,压制对方的力道不由自主松懈。 异域男子的声音犹如情蛊,诱使着他:“你把人家弄得好痛,快放开人家~~~~~” 秦墨木着脸,手臂像有自主意识般,从他双肩慢慢抬起。 他看见那异域男子眸底笑意愈甚,后者犹如攫住猎物的猎人,异色的眸子亮得惊人,笑吟吟的盯着他,甚至意有所指的伸出殷红小舌,舔了舔唇。 男子柔声道:“秦长泽,你想不想——” 一个“要”字还未及出口,秦墨猛然咬破舌尖,骤起的剧痛让他顷刻找回了灵台清明,眸中厉色一闪。 但他终究还是因为迷心术慢了一瞬,伸手去擒拿对方时,那异域男子已先他一步瞧出事态反转,如一条游鱼,哧溜一下从他手下滑脱,翩翩然落在青石碑的后面,顺手擎起秦墨搁在上头的油纸伞。 “哎呀呀,不给喝酒就不给喝嘛,这般小气,哪有大将军的肚量?” 他身上香气仍盛,笑盈盈的,瞧着秦墨嘴角渗出的一缕血丝,像是颇为可惜,忍不住又舔了舔自己唇瓣。 “我来这里,又没什么恶意,只是想在这大片竹林里,寻一根有灵性的竹子罢了。” 他悠悠的叹了口气,瞧着秦墨,解释一般,“它能吹出天底下最动听的曲子,教人魂牵梦萦,神思飘荡。” 他好似在等他发问,好脾气的停了话头。 秦墨唯恐再中这人邪术,绷紧身形防备的听着,却是不肯再近身一步,也不肯轻易接话。 那异域男子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再有动作,非常可惜的又叹了口气。 他歪了歪头,甜甜笑道:“——既是没寻到,我总不能空手而回对吧?那这柄油纸伞,就当作阿傩白跑一趟的慰藉品罢~~~~” 他还颇有余裕的,朝几步开外的男人挥了挥手,露出个有缘再会的勾人眼神,旋即油纸伞一收。 伞面合拢的同时,人已如道轻烟消散不见。 秦墨立在原地,盯着那异眸男人消散的所在。男子身上那诱人的馥香气息在周遭停留了约摸一盏茶功夫,方算散了干净。
第10章 诡局 裴温离拿着几本折子匆匆从相府书房出来,自回廊经过,一眼瞥见庭院里的凉亭中,阿傩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般,四仰八叉依靠着亭柱。 他面前的石桌旁,倚着一把式样陌生的油纸伞,伞尖朝下,伞面上聚拢来的雨水在桌脚聚集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听见回廊上响起的脚步声,阿傩抬头朝他看来,脸上带着点诡秘的笑容对他招手。 裴温离看看他衣物干爽,再看看那汪小小的水洼,放缓了步伐:“……你夜间又去哪里浪了?这不是丞相府的伞。” 阿傩神秘兮兮的:“你猜今日我见着谁了?” 裴温离赶着去上朝,不欲等他继续卖关子,只道:“昨夜雨大,你问人借伞无妨,事后要记得还回去。若是未经伞主人同意,私自取了来,你亦要同人家赔个不是。到大云这么些年,入乡随俗,总要慢慢学着尊重中原规矩。” 阿傩笑道:“你教过我不问即取是为贼,阿傩晓得。这回,我可是当着伞主人面取走的,他没说一个不字。” 然则裴温离一看他眼神就知道必然有故事,人家不说不字,未必是不想说,或许是不敢说。 “哎呀,瞧你一副不信任的样子,这样吧,这把伞你替我去还。”阿傩从石凳上跳起身来,一把抓过伞柄,作势要递给他,“喏,定国将军府,你亲手去给秦长泽。” 裴温离预备抬脚的步伐一滞,哭笑不得:“……你去招惹他作甚?” 阿傩一本正经:“我可不是招惹他。我替你着想,好心好意去将军府查探情报,回程时恰巧瞅见他一个人陪着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喝闷酒,觉得可怜逗他一逗罢了。” 他煞有介事的晃了晃那把油纸伞,啧道:“没想到你那秦长泽还是个痴情种。雷雨交加,又是风又是闪电的,他顶着大雨在夜里喝冷酒,倒是把这伞小心翼翼的给那石碑打。” “……” 阿傩觑着裴温离脸色,笑嘻嘻道:“——不过,你先别醋。那墓碑上,倒是清清白白的写着‘吾友’。” “……”裴温离沉默半晌,方缓缓道:“十一年前,老定国将军战死沙场时,秦墨才十五岁。一夜之间被迫面对父亲殒命、将位承袭、独自撑起偌大一个将军府的重责大任……将军府人丁单薄,除了他与当今的静楚王妃、昔日的秦姑娘外,再无任何外来助力。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就是沧珏将军。他对他自然意义重大。” 鼻端浮动一抹淡淡香味,阿傩身形轻晃,转瞬已挪移到他身侧,摸他脸颊:“所以,你不甘心?” “我说过,不准再对我使迷心术。”裴温离避而不答,偏过头躲开他指尖,“时辰不早,我要上朝了。你将伞好生收起,趁无人注意给他还回去,不要再生事端,否则,这些日子莫再诓我奏笛给你听。” 说罢,匆匆而去。 剩下阿傩,无聊至极的把玩着油纸伞,自言自语:“哼,你同秦长泽一般小气。若不是我没能找着奏出你那般音色的竹子,也不至日日夜夜央你吹笛。” 他赌气般,提着油纸伞在空中抡起一道弧线,伞面上最后几滴雨水四下飞溅。随即,被已然失去兴致的男人,懒洋洋的掷到凉亭后的鱼池里。 裴温离进宫时,已快至上朝时分,远远便看见百官们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像一团失了秩序嗡嗡不休的蜜蜂。 往拥挤的人堆里瞧了瞧,果不其然没看见银甲红翎的身影。平素总在上朝时第一个抵达宫里的秦墨,今日不见踪迹。 站得最近,正在交头接耳的两名大臣,一看见裴温离,便纷纷露出大事不好的神情,冲他道:“裴大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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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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