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中骤紧,又无奈松下,走入殿中:“参见君上。” 他立于桌案旁,一面接过奉吉敏递的茶水,一面翻着名单奏折,问我:“你想不想去庙会玩玩?” “臣听凭君上差遣。” 他已习惯我这副态度,自顾自道:“我已宣了他们三个同去,若是少你,迎熹在天上恐怕怨我。大好的日子,想到迎熹不悦,朕心中实在不美。你没意见的话,就来吧。” 我也已习惯他满嘴不敬死者、不顾活人的混蛋话,垂眸望地,平静地回:“臣遵旨。” 事情就这样定了。 到上元节当日,他带着四个儿子,一个同为萧妃所生的小公主赫连明月,外加尹妃和萧妃,与奉吉敏兄弟相称,扮作普通的京中商人大户,热热闹闹地来到城中最大庙会所在之处。 然而此行,除了那个人自己和尚未懂事的赫连明月,谁也不自在。 虽自龙王庙之后,该知道我是谁的人都已经知道,我也顺君心扮演一个有野心的私生子,与几位皇子后妃皆有相交。可平日里相处都还守着表面身份,君臣相待,眼下真做一家子出行,却是猝不及防。于是互相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拿捏才好。 哦,或许还有一个人十分自在。 那就是赫连境。 我从未见他这般兴奋、快乐过,无论在马车里还是行走街道上,都一刻不离黏着我。见到什么喜欢的东西都要拉我去看,只要我表露出一丝感兴趣,他就朝奉吉敏喊:“二叔,二叔,我要给哥哥买这个!” 这样逛不到两刻钟,我就拥有一大把糖人、糕点、花灯、编绳小动物、幸运香囊…… 所有人都知道,他口中唤“哥哥”只是我,仿佛他只有我一个哥哥。幸而大皇子赫连铖早已出宫立府,二皇子赫连珏也已成年,又让那个人教得喜怒不外露,二位后妃也涵养深厚,十分得体,看起来无人与我们两个孩子计较。 而那个人就像自己说的那样,抱着赫连明月慢慢转悠,常常与小贩、游人交谈。 他形貌英俊非常,举止潇洒大度,言辞风趣,谁都爱和他聊几句。加上赫连境拽着我笑闹的样子实在称不上有规矩,因此似乎当真无人怀疑他的身份,叫他好话坏话都听了不少。关键在真。 近午,我们也像普通商户那样经历了排位等候,入得一家有名的酒楼歇息用膳。酒楼临江,我们包间的窗外就可见江上游船如织,桥上行人接踵。 “哥哥,来。”菜肴未上,赫连境又拉着我到栏杆边,眺望江上和远处景色。 他不累,我却有些累了。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兴致缺缺,视线漫无目的在那些游船上扫过。忽然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不是一个,是两个。绾擎与周济苍。 我知道周济苍中进士,又如愿完成自己那桩大理想,且留任京畿之后,便向奚家提亲下了聘,如今二人已是名正言顺的关系。 只可惜好消息传回庐州时,他的老师因跌了一跤,外加陈年积病,猝然去世了。他以师为父,要为老师守孝两年,这婚期才暂时搁置。真是喜上悲。不过那位老师到底活着得知了得意门生的成功,也算悲中喜。 这样远远望见,我本来并不打算与之打招呼,省得麻烦他们不得不来拜见君上。可赫连境实在太吵,引来绾擎侧目,他们自然互相呼喊一番。 周济苍马上请船家靠岸,匆匆奔来。两人入得包间,向君上见礼。那个人也很高兴,让奉吉敏找店家多加两个座,一同用这午膳。 席间,君上以闲谈之姿,向周济苍问了在吉安做县令有何体察。周济苍还是如先前那般,天真赤诚,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君上听得连连点头。 末了,目光扫过三个皇子,最后停在我脸上。像是恰好,又像故意。说道:“看到了吗?治世需用此等良臣。” 三位皇子拱手称是,我默然不语,低头进食。 岂料,他又说:“虹羽,周卿也算是你发掘的,朕还没有赏过你慧眼识珠之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我心中一沉,顿时手脚发凉。脑中紧急转了转,起身跪地,道:“臣无所求,唯愿良材皆得其位,大展拳脚,辅佐君上创我大庆盛世。” 那个人轻笑:“好孩子,起来吧。先不聊这些了,听说这家酒楼自前朝起便誉满金陵,今天机会难得,诸位都好好尝尝。” 我坐回桌前,只觉惊魂难定,心里七上八下。桌帷之下,赫连境握住我的手,手指在我手心轻轻捏了捏。我起初更加受怕,欲甩开他。他不放,我只好让他揉捏着。慢慢的,心跳竟平静了下去。 那一日,过得真是顺利而崎岖,平静且恐怖。
第11章 朱门深宫 6 整个庆元八年,我的生活如同上元节那一日的延续。看似平静,实则崎岖恐怖。然而我竟渐渐习惯了,甚至从中感到一些意趣。 越是深刻融入宫廷生活中,那些或明或暗、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阵营,在我眼中就越清晰,仿佛有个棋局在眼前慢慢拉开帷幕。很快,我便理解到自己特殊的身份地位在这棋局中是何意义,作何影响。 我很清楚,在储君一事上,没人真的认为我有威胁。但我是那个人设置的一道题,题面如谜,他们都绞尽脑汁审题,想解出一个令那人满意的答案。加之我日日伴君侧,他们更是不得不试探、拉拢。 表面上,所有人都巴结我,欲与我结为同盟。实际上,无人真正在意我这个人。一旦解开这道题交了卷,他们便会奔向下一题。 除了赫连境。 他和他的两位兄长及背后阵营一样,对从我这里获取一些什么颇下功夫。但我总觉得,他对“解题”的兴趣不大,至少,不如对我本身兴趣大。 他缠着我、霸占我的时候,就好像真只是一个普通小少年依赖哥哥。常令我心生恍惚,难道他对我有真感情,拼命亲近、依赖,只为获得同等回应? 可是天家手足之间,利益滔天,成败系命,连我这样才在那个人身边生活不久的人都已被深深感染,不再妄想寻常亲情友爱,他又怎么还会怀有这种期待? 何况,他可是与那个人最一脉相承的种。 大皇子赫连铖曾伴君征战,既有武功,又不缺拥护,然性直而暴躁。争储在他眼中就如同从前任何一场仗一样,他既在场上,便想赢。至于赢以后该怎么办,脑袋空空。或许,这也是那个人没有直接立长为储的原因之一。 二皇子赫连珏才学甚佳,平日也算明理识大体,还偶有孤勇,曾于那个人盛怒之下冒险谏言,救下一位刚正的纯臣。只可惜因腿疾而性孤僻,屡屡推拒有意者的邀约,如今势最弱,位最卑。 少年初长的赫连境,则有随军征战的童年,早熟沉稳的性情,才学武功在他这年龄来看也算出类拔萃。因未正式参政,行事作风尚看不明朗,但已隐隐可见三分君上的风范。许多人都在暗忖,君上莫非是在等这小儿成长? 于是,看好他的人也不少。 外臣难得接触他,自然不知道他那“隐隐三分”到底是什么程度,我却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就是那个人的翻版。如今还年少,过些年真长大了,只怕有过之无不及。 正因太了解,我才不敢奢望他待我有真手足之情、童年之谊。每每心底冒出一丝幻想,就马上掐灭。即便这令我们之间那道透明的隔阂越来越厚,也在所不惜。 我想,若有一天要死在他手里,心中疑着防着,总比爱着信着要好吧? 抱持着这种心态,我宫廷生活最累的部分,反而是与最亲近的他相处。毕竟与其他人周旋只需动脑,在他这里,还要防着被攻心。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庆元八年秋,忽然稍有改变。 因为这年七月,有个人将立储之事正式在朝堂上提了出来,要君上尽快决意的态度也十分坚决。那个人就是尚书左仆射赵翼麟,赵后的父亲,大皇子的外公。 他年事已高,开朝以来就位居宰执,不久前因病在家躺了大半个月,皇后还出宫回家去看望过。眼下病稍好,便立即在朝堂上口谏立储事宜。这样拼命,自然是为了自己那大外孙。 此举一出,有人暗笑他老迈糊涂,居然就这样毫不遮掩私心,有人觉得他铤而走险,虽不好看,但或许真能博得一胜。更多的,是骚动起来,纷纷着手应对。刘敬节就是其中之一。 赵翼麟口谏发生不到七天,刘敬节请求回京述职,顺便与家人团聚过中秋的奏折就送了福宁殿。 那个人在殿中看到这折子,大笑起来,连唤奉吉敏:“你看看,你看看,个个都沉不住气了。” 我听见折子被扔在地上,奉吉敏捡起,或许大致扫了一眼,又递还给他,未置一词。 他又道:“你怎么看?” 奉吉敏静默少顷后,回答:“定国将军也有许久不回家过节了。” 里面又安静了一阵,最后,那人嗤笑一声,说:“好,那便准了。” 于是,刘敬节率一支亲军精兵,于中秋前两日抵达金陵。那时,许多朝臣都已经在立储商讨一事上掺一脚,福宁殿内不知道有多少奏折写着皇子们的名字,他千里归来,都算晚的了。 他进宫觐见的傍晚,正是我宣的召。他一双鹰眼如钩,目光向我扫过来,看不出喜恶。又迅速收回。而后大步进殿去。 此一见只是问候请安,拉拉家常叙叙旧,没有呆多久他就离开了。 待我下值时,赫连境又如常派人来请我去吃饭。这次不在佑安宫,而在定国将军府。亦即为,要与刘敬节同桌而食。 若是在一年前,关于去不去,我定要找奉吉敏商议一番。而今独立许久,已习惯自己判断种种情形,纵使收到这邀请的一霎那有些忐忑,也很快冷静下来。 想了想,决定去。 我曾以为,再靠近这座将军府时,我一定是来报仇的。当初被卖的痛苦,并不因后来际遇渐好而抹灭,更不因赫连境的愧疚而减弱,每每想起,始终愤恨。但真正踏进那道门,却丝毫没有想起这些,思绪只放在对稍后情形的想象上。 刘敬节到底如何看待我?还视我为威胁,想除我而绝后患吗?我能不能在此问一问,庆元五年到底都有谁想让我死,他是主谋还是随份?龙王庙刺杀,是否他主使?或者,赫连境口中的进言之人,是不是他? 这么想着才发现,我过去数年的锥心疑问,竟然都与他相关。 为我引路之人,还是当年管事。我们早已在某些宫宴上再见过,虽无交流,也算释怀了。毕竟他不过是替主办事,恨他无用。眼下相见,心中无波动,对他格外殷勤的态度,也只是淡淡点头致意。 晚饭设在家宴厅中,我到时,赫连境正背对我与刘敬节说话。听到通报,立刻转身跑出来,亲昵地拉住我,把我带到刘敬节面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1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