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刚落,殿中又是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这次站出来的不是老臣,而是一个穿着正四品云雁补服的年轻官员——户部清吏司主事,张墨。他脸色涨红,声音发颤:“闻相!此举……此举是要动摇国本啊!田地乃世家立身之基,岂能说限就限?!” “动不动就动摇国本,各位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闻子胥看向他,“我且问你,你张家在江南有田七千顷,年收租粮三十万石,纳赋几何?” 张墨语塞。 “本相替你说,不过八千石。”闻子胥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而江南一个百亩之户,年纳赋却要十五石。张大人,你说这是’立身之基‘,还是吸血敲髓之器?” “你……”张墨指着闻子胥,手指发颤,“你这是污蔑!” “污蔑?”闻子胥翻开账册,“天保二十六年,江南水患,朝廷拨粮二十万石赈灾。你张家开仓放粮,不过五千石,却要灾民立’感恩碑‘于庄前。同年,你三弟在扬州一掷千金,购瘦马十二,歌舞彻夜,这也是污蔑?” 张墨脸色惨白,险些站不稳,还是被同僚扶住才未摔倒。 “陛下,”闻子胥转向御座,“臣已查明,江南张氏占田万顷,历年隐匿田亩,逃漏赋税累计白银八十万两。臣请旨,即日派钦差赴江南丈田,凡抗法者,无论世家勋贵,一律严惩!” “陛下不可!”这次出声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崇,“丈田之事牵连甚广,若激起民变……” “王大人说的’民‘,是那些占田万顷的豪族,还是无田可耕的流民?”闻子胥冷冷打断,“江南流民三万,去年冻饿死者逾千,这才是民变之根!不清丈田亩,不抑兼并,难道要等到饥民揭竿而起,才算’牵连甚广‘吗?” 王崇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龙璟汐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冷意:“闻相,均田之事,今日推行难免操之过急,不妨先从一省试点,再……” “殿下。”闻子胥转身看向她,目光清冷,“你莫不是搞不清楚现下情况?寒关城破,北境四城十六郡沦陷,三十万流民正往京城涌来,你等得,这些人可等不得!” 龙璟汐脸色微变。 秋唯简见状,立即出列解围:“闻相此言差矣!长公主是担心……” “诸位大人可知道,”闻子胥却懒得看她一眼,“昨日最新军报,流民先锋已至涿州,距京城不过三百里。他们为何背井离乡?因为家乡的田被苍月占了,因为朝廷无粮可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加急文书:“而朝廷粮仓里还有多少粮?户部昨日呈报,京城四大仓存粮,只够支撑京城军民三个月。若流民涌入,十日就会告罄。” “至于兵力——”他环视武将队列,“寒关一役折损五万,北境防线全线告急。兵部昨日奏请增兵,可军饷从哪出?粮草从哪运?仲将军,你能否回答本相的问题?” 仲晴珠脸色铁青,闭口不言。 “这就是现实!”闻子胥将文书重重拍在御案前,“北方流民嗷嗷待哺,边境将士缺粮少饷,而江南豪族占田万顷,赋税不过百石!张大人,你张家在江南七千顷良田,若按实亩纳赋,一年该是多少?三十万石!可你们纳了多少?八千石!这少纳的二十九万两千石粮食,若运往北境,够五万将士吃多久?够三十万流民活多久?!” 张墨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龙璟汐心中怒火中烧,原以为闻子胥终于向她服软,谁知他今日借颁布《兴贤令》之契机,将自己利用得彻彻底底。 她只能咬牙切齿道:“闻相,均田之事确有必要,但眼下北境动荡,流民将至,此时清丈田亩,是否时机不当?万一激起江南动荡,南北同时生乱,朝廷何以应对?” “殿下问得好。”闻子胥转身看向她,“那本相也有一问,若不丈田,不清缴豪族隐田漏税,朝廷拿什么赈济流民?拿什么补充军饷?难道要等流民饿死在京城外,等边境将士因缺粮哗变,才算’时机恰当‘吗?”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痛: “殿下可知道,昨日涿州来报,已有流民易子而食?可知道寒关残军来信,士兵三日仅食一粥?这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殿下却还要臣’等待时机‘。等什么时机?等到易子而食变成人互相食?等到士兵哗变、边关尽失?!” 龙璟汐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 秋唯简还试图制止闻子胥,却反被抢先一步:“秋大人想说什么?想说’可从长计议‘?那本相告诉你,北境的苍月大军不会等你’从长计议‘,饿疯了的流民不会等你’从长计议‘,寒关五万将士的冤魂更不会等你!” 他转身,面向满殿文武,一字一顿: “今日丈田,今日清缴,今日运粮北上,或许还能救下几万人。明日?后日?每拖延一日,就是成千上万的性命!” 金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所有人都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砸醒了。北方流民、边境危局、粮草短缺……这些都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刀。 闻子胥看着沉默的百官,看着脸色苍白的龙璟汐,看着御座上神情震动的龙允珩,缓缓道: “陛下,臣请旨,即日派遣钦差,赴江南丈田。凡阻挠者,以通敌论处!今日若少收一石粮,明日边境就可能多死一个兵;今日多隐一亩田,明日京城外就可能多饿死一个百姓!” 字字如血,句句如刀。 这一次,连龙璟汐都闭上了嘴。因为她知道,闻子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而真的东西,最无法反驳。 龙允珩只狠狠地看着他,眼睛中好似要喷出火:“准!……如何不准,闻相已考虑万全……” “谢陛下。”说完,闻子胥又看向满堂文武百官: “这最后一策,乃是《通商律》。”闻子胥的声音再度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减关市之税三成,开海禁,准商船赴海国、南洋贸易。设百工院,聚天下巧匠,研制新器。本相已命榫国匠人改进’水转纺车‘,一机可抵十工,若颁行天下,三年之内,龙国丝绸之利可翻一番。” 这次,连反对的声音都弱了许多。 只一工部郎中小心翼翼地问:“闻相,开海禁……是否需从长计议?海寇猖獗,万一……” “万一什么?”闻子胥看向他,“万一商船被劫?那本相问你,陆路商队遭山匪劫掠,每年死伤几何?损失几何?为何不禁陆路商贸?” 郎中语塞。 “海寇要剿,海贸也要开。”闻子胥环视百官,“西域商路被突厥阻断多年,龙国丝绸堆积库中,匠人无工可做,织户无米下锅,诸君是愿意继续守着空库等死,还是打开一条生路?” 无人应答。 闻子胥等了三息,缓缓道:“看来,诸君对这三策,已无异议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直到此刻,众臣才真正意识到,今日这场朝会,从始至终,都是闻子胥的一言堂。他抛出议题,他列举证据,他反驳所有反对意见,他一步步将所有人逼到墙角。 而他们,除了沉默,竟别无选择。 龙允珩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那个一袭绯袍、掌控全局的年轻丞相,看着满殿垂首不语的臣子,看着面色铁青的女儿,看着惊惶无措的儿子…… 一股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胸口发痛。 “闻子胥。”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愤怒而发颤,“你……好,很好,好得很。” 这三个“好”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帝王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失态。 闻子胥躬身:“臣,只是尽分内之职。” “分内之职……”龙允珩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好一个分内之职!朕准了,三策皆准!你满意了吗?!” “陛下圣明。”闻子胥深深一揖。 “退……”龙允珩想说“退朝”,可话到嘴边,忽然喉咙一甜。 他猛地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龙袍前襟。 “父皇!” “陛下!” 龙璟承和龙璟汐同时冲上前,殿中一片大乱。 龙允珩倒在御座上,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盯着闻子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呕出更多的血。 “快传御医!”龙璟汐厉声道,转身怒视闻子胥,“闻子胥!你今日步步紧逼,冒犯天威,气伤龙体,该当何罪?!” 闻子胥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这难道不正是……殿下想要的吗?” 龙璟汐瞳孔骤缩。 闻子胥不再看她,转身,对着乱作一团的百官,声音清朗如常: “陛下圣体欠安,今日朝会到此为止。三策既准,即日颁行!诸君,好自为之。” 说罢,他拂袖转身,绯袍在混乱的金殿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大步离去。 卫弛逸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殿门时,阳光刺眼。 身后是帝王呕血的混乱,是朝臣惊惶的低语,是龙国百年未有的变局。 而前方—— 是闻子胥亲手撕开的新天。 第21章 不悔朝暮 卫府的大门重新打开时,已是正月廿五。 积雪未化,门楣上“御赐忠勇公府”的新匾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闻子胥的马车停在阶下,他没有下车,只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卫弛逸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卫弛逸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门内传来压抑的哭泣声,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卫夫人被两个侍女搀着,踉跄扑到门口。 “逸儿……我的逸儿!” 卫夫人一把抱住儿子,哭声再也压抑不住。这个在诏狱里挺了半个月不曾掉泪的妇人,此刻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卫弛逸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 卫弛逸也红了眼眶,跪倒在地:“母亲……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卫夫人颤抖着手抚摸儿子的脸,那上面还有未褪尽的青紫伤痕,“瘦了,瘦多了……”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门内的老仆、丫鬟也跪了一地,啜泣声此起彼伏。 闻子胥放下车帘,闭目靠在车厢内。他不敢看,卫家遭此劫难,也有他疏忽之责。 可不过片刻,车帘又被掀开。 卫夫人在卫弛逸的搀扶下,领着两个女儿和满府下人,齐刷刷跪在了马车前。 “闻相大恩,”卫夫人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卫家满门,没齿难忘。” 闻子胥怔了怔,终是下了车,上前虚扶:“夫人请起,本相不过是尽了本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