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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子胥看着他清澈透底、毫无杂质的眼睛,那句几乎到了嘴边的、更明确的试探,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说笑罢了。睡吧。” 卫弛逸“哦”了一声,虽然觉得他今晚格外奇怪,但温存后的倦意上涌,他也懒得深究,习惯性地抱着闻子胥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了一句“你也早点睡”,呼吸便渐渐平稳悠长。 闻子胥回抱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在黑暗中睁着眼,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 那一声叹息,轻得像羽毛,却沉得坠入无边夜色,了无痕迹。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知道它的人,都选择了沉默。先帝龙允珩知道,卫夫人知道,或许……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长公主也知道。而他现在,成了另一个知晓秘密的人,却背负着守护与抉择的重担。 他想起另一件几乎被人遗忘的旧事。宫中那位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四皇子,龙璟秀,生母是个卑微的宫女,生产时便血崩而亡。龙璟秀自小体弱多病,沉默寡言,在宫中如同隐形人,若非年节宫宴需皇子列席,几乎无人记得他的存在。 一个近乎完美的“容器”,一个被精心准备好、随时可以用来“替换”的皇子身份…… 闻子胥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升起。卫夫人当年,究竟怀着怎样的绝望与决绝,才布下这样一场瞒天过海的“狸猫换太子”?而龙允珩,默许甚至协助了这一切,又是出于怎样的愧疚与权衡? 长公主龙璟汐,必然是窥见了这惊天秘密的一角。她在等,等一个能最大化利用这个秘密的时机。或许,就是在闻子胥彻底放权、准备离开,而龙璟承的帝位看似稳固却实则根基未深之时。届时,抛出卫弛逸的真实身份,足以引爆朝堂,撼动皇权,甚至引发新的血腥清洗。而她,则可趁乱谋取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不能让她等到那个时机。 闻子胥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如冷星。 他必须加快步伐了。在龙璟汐动手之前,他需要更稳固地安排好一切,更需要……为卫弛逸,铺好一条无论身份如何揭露,都能安然走下去的路。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早凋的梧桐叶。 第40章 凤鸣于暗 闻子胥最终还是踏入了长公主府。没有递帖, 未经通传,只带了青梧一人,于暮色四合时, 叩响了那扇沉寂已久的朱门。 门扉无声滑开, 引路的侍女仿佛早有预料, 低眉顺眼, 将他引向府邸深处一座临水的暖阁。阁内未点太多灯烛,只一炉香,两盏清茶, 龙璟汐一身素色常服, 坐在窗前, 背影对着门口, 正望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逝在池塘的水纹里。 “闻相大驾光临, 本宫未曾远迎, 失礼了。”她未曾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是子胥唐突。”闻子胥步入阁中, 青梧无声退至门外。他在龙璟汐对面坐下,隔着袅袅茶烟, 看向这位心思深沉的长公主。不过几个月, 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张扬,多了几分沉潜的静气, 却更显莫测。 “唐突?”龙璟汐终于转过身,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如淬冷的秋水, 落在闻子胥脸上,“闻相是聪明人,更是谨慎人。若无十万火急、非来不可之事, 怎会此刻、以此种方式,踏入我这公主府?” 闻子胥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殿下近来深居简出,静观风云,子胥心中难安。” “哦?”龙璟汐挑眉,“闻相是担心本宫暗中筹谋,对陛下不利?还是……担心本宫手里,握着什么不该握的东西,会在不恰当的时候,掀了桌子?” 她的目光锐利,直指核心。 闻子胥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并未否认:“殿下不妨直言。” 龙璟汐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子胥,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试探。卫弛逸的身世,你知,我知。”她顿了顿,观察着闻子胥的反应,见他神色不动,才继续道,“放心,本宫没兴趣去告诉他。一个被蒙在鼓里、只知冲锋陷阵的忠勇将军,比一个身份尴尬、可能引发朝野震荡的’皇子‘,对本宫、对龙国,都更有用——至少眼下如此。” 闻子胥放下茶盏,目光坦然迎上:“殿下想要什么?” “本宫想要什么?”龙璟汐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子胥,你看我那皇弟,这几个月是进步了,能批些奏章,能说几句像样的话了。可你看他骨子里,是能驾驭群臣、平衡四方、开疆拓土的帝王之材吗?你心里清楚,他不是。他守成或许勉强,但龙国如今,需要的是守成之君吗?北有苍月虎视,新政根基未深,海贸初兴,四方未靖……他扛不起。”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的是闻子胥也无法完全否认的现实。 “所以,殿下欲取而代之。”闻子胥陈述道。 “是。”龙璟汐毫不避讳,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龙国需要一个真正有魄力、有手段的君主。本宫自认,不逊于任何男儿。子胥,你一直欣赏本宫的能力,寒关一案,你也查清了与本宫无关,足见本宫行事,亦有底线。留下来,辅佐本宫。你我联手,何愁龙国不兴?何惧苍月不退?” 她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姿态甚至称得上诚恳。 闻子胥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殿下之才,子胥素来钦佩。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龙璟汐眼中的光芒凝滞了一瞬:“道不同?何谓道?闻相的新政,本宫亦曾暗中襄助;开海贸,强国力,本宫亦深以为然。你我之道,在强国富民上,有何不同?” “强国富民是目的,但路径与根基不同。”闻子胥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欲以非凡手腕,集权于上,行雷霆之事,求速效之功。而子胥所求,乃立法度,明赏罚,开言路,培元气,使民力自生,国力渐厚。或许缓慢,但根基更稳。殿下是雄主之路,子胥是……强民之途。” 龙璟汐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遗憾:“子胥啊子胥,你终究还是离国闻家出来的人。你祖父与皇考为这龙国的’天下共主‘,何等佳话?你难道就不想,重现那般景象?与一位真正信任你、倚重你、与你心意相通的君主,共掌这万里江山?皇弟给不了你,但本宫可以!”她语气转为炽烈,“本宫可以给你真正的’共主‘之权,绝非父皇那般,只给一块虚有其表的玉佩!” 闻子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很快归于平静。“’天下共主‘……”他低语,随即抬眼,目光清透,“那确实子胥少年时的梦想。祖父与龙武帝,之所以能成就佳话,并非因权势如何划分,而是因他们二人,是真正的知己。他们信的不是’共主‘之名,而是彼此之心。这份信任与心意相通,可遇不可求。子胥早已释怀。” 他顿了顿,看向龙璟汐:“况且,殿下读过子胥少时那篇《雪河赋》。” 龙璟汐一怔,随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那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旧年的情绪。 “……自然读过。’子胥当年一篇《雪河赋》名动江南,谁人不知?本宫当年初读,惊为天人。只恨……被太子抢先一步,将你请到了东宫。”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久远的憾恨,“后来在朝堂上,看你舌战群儒,推行新政,步步为营……本宫就知道,当年惊才绝艳的少年,已成长为足以擎天的栋梁。敬仰之心,从未稍减。”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吐露对闻子胥的观感,褪去了权力算计,露出些许真实的底色。 闻子胥微微动容,但依然平静道:“既读过,殿下当记得结尾那几句:‘愿彼苍兮,永锡康年;冀斯民兮,长享泰安。’子胥所愿,从非位居极峰,执掌乾坤,而是海晏河清,百姓安康。殿下雄心万丈,欲成不世之功,自是英雄气概。然子胥的抱负与道路,与殿下所求,终究……不是一路。”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炉香袅袅,茶已微凉。 龙璟汐脸上的种种情绪渐渐收敛,重新变得沉静,甚至有些冷。“好一个‘不是一路’。”她缓缓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在闻子胥脸上逡巡,“那么,闻相,本宫最后问你一句——”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落: “你有没有想过,与其让一个平庸者占据大位,与其让本宫这样一个‘道不同’者去争,为何不……让卫弛逸来坐那个位置?” 闻子胥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他抬眸,看向龙璟汐。对方眼中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冰冷的探究和一丝近乎残忍的直白。 暖阁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近乎凝固的空气。 闻子胥沉默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沉默本身,在龙璟汐看来,已是答案。 “你想过,是吗?” 龙璟汐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沉默,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近乎蛊惑的意味。 “他身份特殊,血脉源于父皇,却又长于将门,既有皇家的法统可能,又有卫家在军中的根基与威望。更妙的是,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全然是你一手扶持起来、最忠诚的利刃。若由你亲自将他推上那个位置,他岂能不唯你马首是瞻?届时,你虽无帝王之名,却可借他之手,行你之道,实现你《雪河赋》中的‘泰安’之愿。这难道不是……比辅佐我,或是放任承弟,都更‘合适’的选择?” 她将闻子胥可能深埋心底、甚至未必清晰勾勒过的那个疯狂念头,赤裸裸地摊开在了灯光下。 闻子胥终于放下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殿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更冷了几分,“揣度人心,是殿下的长处。但这次,殿下错了。” 龙璟汐眉梢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闻子胥看着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子胥平生所愿,早已言明。辅佐新君,稳社稷,待其能自立,便功成身退,回离国故土,寻我的山水清闲。”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龙璟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柔软的意味:“至于弛逸……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自己喜怒爱憎的人。他是卫弛逸,是龙国龙骧将军,是我闻子胥此生挚爱。他应该走他自己想走的路,挥洒他身为将才的热血,去实现他收复河山的抱负,或者……选择任何能让他真正快意平生之事。而不是被一个他可能永远无法接受、甚至憎恶的所谓‘血脉’绑架,推上那孤绝冰冷、布满荆棘的御座。那对他,是另一种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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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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