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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前倾,目光恳切:“龙国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根基未深,新政推行处处需人坐镇协调,北境虽定,边防军务千头万绪,苍月是否真心履约尚需观察,朝中……朝中亦需老成持重之人稳定局面。子胥若在此时离去,朕……朕就如同失了主心骨一般,实在心中难安!” 闻子胥看着他情真意切的表演,心中洞若观火。 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和:“陛下言重了。陛下天资英睿,经此一年,已非昔日东宫太子。朝中肱骨之臣众多,沈太师老成谋国,仲将军等忠心可用,六部官员各司其职。新政框架既定,后续乃是执行与微调,陛下只需善用群臣,把握方向即可。至于边防军务,卫将军既已与苍月立约,短期内北境无忧,具体防务,陛下可委任可靠将领,循例办理便是。” 他讲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皇帝的能力,又指出了现有朝臣体系足以支撑,最后还看似无意地将卫弛逸的军务与“循例办理”联系起来,暗示其并非不可替代。 龙璟承被他这番绵里藏针的话顶住,一时语塞。他总不能直说“我就是不放心卫弛逸,就是觉得其他人都没你闻子胥好用,就是你走了我怕压不住场子”。 暖阁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龙璟承忽而一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仿佛放下心结的释然:“是朕着相了。子胥深谋远虑,事事安排周全,倒是朕,还总当自己是当年那个需要子胥时时看顾的孩子。”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点商量口吻:“既然子胥已有周全考量,朕便放心了。此事……便依子胥之言。只是具体何时,还望子胥莫要操之过急,总须待一切真正妥帖才好。” 他这是以退为进。 闻子胥自然明白,亦不再紧逼,从善如流:“陛下体恤,臣感念于心。自当竭尽所能,确保平稳过渡。” 一场暗藏机锋的试探与交锋,似乎就此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暂时的平衡。 话题,又被龙璟承自然而然地拉回了最初的原点。 “瞧朕,说着说着便远了。”他笑了笑,指着方才写有几个年号候选的纸张,“还是这改元之事要紧。方才听子胥剖析,这几个年号似乎都各有瑕疵,不知子胥心中,可有更佳的选项?” 闻子胥略作沉吟,缓声道:“陛下,新年号当承前启后,既昭示陛下治国之志,亦寄托万民之望。臣思忖,‘承熙’二字,或可考量。” “承熙?”龙璟承眉梢微动。 “是。”闻子胥解释道,“‘承’,既指陛下承继大统,延续国祚,亦有承先帝遗志、承天下重任之意;‘熙’,乃光明、兴盛、和乐之貌。二字相合,寓意陛下承天景命,开启光明兴盛之新朝,愿我龙国国运昌隆,百姓安居和乐。且此二字音韵铿锵,气象开阔,与陛下正值青春、欲大有作为之志,颇为相契。” 龙璟承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承熙……承熙……”他眼中渐渐泛起光亮,显然极为满意。 “好!‘承熙’甚好!”他抚掌赞道,“还是子胥思虑周详。便是它了!” “陛下喜欢便好。”闻子胥微微颔首。 龙璟承兴致颇高,当即道:“既已定下,便需择一吉日,昭告天下,并举行祭天大典,以正其名。朕记得钦天监前几日呈上的奏报里,提到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乃是今年上半年难得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尤其利祈福、庆典、改元。不若便定在那日,如何?” “二月初二,天地交感,万物复苏,确是上佳之选。”闻子胥表示赞同。 “那便如此定了!”龙璟承一锤定音,脸上露出了今日以来最轻松、也最像发自内心的笑容,“届时,还需子胥多多操持。” “臣分内之事。”闻子胥起身,从容行礼,“若陛下暂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子胥辛苦。”龙璟承亦起身,亲自将闻子胥送至暖阁门口,态度一如既往地敬重。 闻子胥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庑的阴影中。 龙璟承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他转身回到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写有“承熙”二字的纸张上,眼神幽深难测。 暖阁内,茶香犹在,炭火依旧温暖,方才那一番温情与机锋交织的对话,却仿佛从未发生过。 第56章 承熙?景和! 二月初二, 龙抬头。 天色未明,紫禁城已被肃穆的氛围笼罩。自午门至天坛,御道两侧旌旗招展, 禁军甲胄鲜明, 持戟肃立。礼部官员早早布置妥当, 祭坛上陈设着玉帛、牲牢、粢盛等祭品, 香烛缭绕,青铜礼器在晨曦中泛着幽光。 寅时三刻,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于祭坛两侧。沈太师、仲将军等重臣立于前列, 神色庄重。卫弛逸一身戎装, 立于武将之列, 目光却不时扫向文官队列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闻子胥今日穿着丞相朝服, 玄衣纁裳, 佩玉垂绶, 立于百官之前,神色平静如水。 卯时正, 钟鼓齐鸣。 龙璟承乘玉辇而至,身着十二章纹衮服, 头戴十二旒冕冠, 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坛。晨光初露,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庄严肃穆。 祭天仪式繁复而隆重: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步皆依古礼,一丝不苟。龙璟承神情专注,动作规范, 在礼官唱诵中完成每一个环节,俨然已是一位沉稳有度的帝王。 只是在“初献”环节,他亲手将玉爵奉于神位前时, 袖口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幸得冕旒垂珠遮掩,未被旁人察觉。 百官静立观礼,唯有衣袂窸窣与风声掠过旗幡的响动。一些老臣暗自点头,对新帝的仪态颇为赞许。 终于,到了宣读改元诏书的环节。 礼部尚书周纲手捧诏书,登上祭坛侧方的宣诏台,展开黄绫,朗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嗣守鸿业,夙夜兢兢,仰承先帝遗志,俯顺兆民之望。今乾坤朗朗,四海初定,宜更纪元,以彰维新。自今日起,改元——” 他顿了顿,坛下百官屏息。 按照前几日宫中传出的风声,新年号当是闻相提议的“承熙”,几位重臣甚至已私下拟好了贺表。沈潭明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闻子胥。 周纲提高了声音: “——景和!” 坛下一片寂静,随即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交换了眼神,面露诧异。他们记得,昨日最后送呈御前定稿的诏书副本上,年号处仍是空着待朱批,没想到…… 闻子胥立于最前方,身形纹丝未动,连眼帘都未曾抬起半分,仿佛早有所料。只有离他最近的沈太师,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 卫弛逸眉头紧锁,目光紧锁着闻子胥的背影,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剑剑柄。 龙璟承站在祭坛中央,冕旒轻晃,看不清神情。他只静待礼部尚书读完诏书余下内容:“……以景星庆云为祥瑞,以和气致祥为圭臬,愿国泰民安,四时和顺,永绥兆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声震云霄。 但这次的呼声,似乎比往常慢了半拍,也少了几分浑然一体的气势。 仪式继续,进行最后的“望燎”。龙璟承将祝文、玉帛等祭品送入燎炉焚烧,告达于天。火光腾起,青烟直上,在渐亮的天空中袅袅散去。龙璟承面朝东方,静静凝视着那缕青烟,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出一丝孤绝。 礼成。 按惯例,皇帝将起驾回宫,接受百官于奉天殿外的朝贺。龙璟承转身,正要步下祭坛。 就在这时,闻子胥动了。 他并未像众人预料的那样随班退下,而是忽然向前一步,于百官注目中,从容行至祭坛下方正中位置,双手作揖,深深一礼。 “臣闻子胥,有奏。”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正准备移动的队伍瞬间凝固。 龙璟承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冕旒下的眼神难以捉摸:“祭礼已毕,闻相有何要奏,可至奉天殿再议。” 闻子胥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并未起身,声音平稳却坚定:“臣所奏之事,关乎国体政枢,且与今日改元之典息息相关。在此天地神明见证之下启奏,正是恰如其分。请陛下容禀。” 龙璟承眼神微凝,语气沉静下来:“既如此,闻相请讲。” 闻子胥抬头,神色平静如深潭:“陛下今日改元‘景和’,春和景明,万象更新,实乃英明之选。臣观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明断果决,北定边患,内推新政,已显圣主之姿。昔日先帝崩逝,社稷危殆,陛下与臣有‘一年之约’,臣暂摄朝政,以待陛下成长。如今一年期满,陛下已能独当一面,乾纲独断——” 他顿了顿,坛下鸦雀无声。 “——臣请即日起,辞去摄政之职,归政于陛下。自今往后,臣仍以丞相之位,尽臣子本分,辅佐陛下,共安社稷。” 话音落下,坛下一片死寂,随即哗然之声四起! 虽说闻子胥还政是迟早的事,近来朝中也多有风声,但谁也没想到,他竟在改元祭典当日、在这等庄重场合,如此干脆利落地提了出来! 而且,就在龙璟承未采用他提议的年号之后。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回应。 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面色凝重,捻须不语。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则已开始飞速盘算这突如其来的权力格局变化。武将队列中,仲景面露愕然,看向卫弛逸,却见他薄唇紧抿,目光死死锁在闻子胥身上,周身气息冷硬。 龙璟承沉默了片刻。晨光愈盛,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冕旒玉珠轻晃,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只有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闻相鞠躬尽瘁,于国有大功。昔日危难之际,全赖闻相力挽狂澜。如今朕虽初具治国之能,然朝政千头万绪,仍需闻相辅弼。” 他向前两步,竟亲自走下祭坛,来到闻子胥面前,伸手虚扶:“摄政之位可辞,然丞相之任,非卿不可。朕准卿所请,自今日起,朕当亲理万机,还望闻相仍以丞相之尊,为朕股肱,共治天下。” “臣,领旨谢恩。” 闻子胥深深一拜,从容起身,玄色朝服在晨风中轻扬。 “陛下圣明!闻相高义!”百官这才从震惊中彻底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行礼,山呼之声再次响起,此次倒是整齐洪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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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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