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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草席瞬间被点燃,火苗蹿起,在夜风中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 船上彻底乱套了,有人想打水救火,有人还在往芦苇荡里胡乱放箭,更多的人在躲避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冷箭。 两个锦衣卫试图组织反击,可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紧接着又是几支箭专门破空而来,逼得他们只能找掩体躲避。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火越烧越大,已经蔓延到船舱,滚滚浓烟升起,在夜空里格外显眼。 这时,芦苇荡里传来侯三的吼声:“撤,官军来了!快撤!” 火把再次亮起,十几个人影从芦苇荡里窜出,迅速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船上的人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河匪逃走,却没人敢追,船还在烧,还有兄弟受伤,谁知道芦苇荡里还有没有埋伏? 等泸州城的巡防营被火光惊动,乘着小船赶到时,丰泰号已经烧了小半边。粮袋被烧毁不少,更多的在救火过程中被水浸湿。八个衙役死了三个,伤了四个,刘老大的手下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两个锦衣卫,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腿上挨了一刀,虽不致命,但也狼狈不堪。 至于河匪?早跑没影了。 巡防营的军官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脸色慌乱,却也只能先救人、救火,再把伤员和幸存者送回城。 土坡上,沈照野和李昶静静看着下游渐渐平息的混乱。 火把的光点聚拢又散开,人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烧焦的船体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和河风穿过芦苇荡的呜咽声。 “结束了。”沈照野说。 李昶问:“侯三的人?” “照海盯着呢,一个不少,都撤出来了。看样子伤了两个,应当不重。”沈照野道,“锦衣卫死不了,但够他们疼一阵子。刘老大折了这条船和这批粮,又死了这么多手下,够他肉疼的。” “粮烧了多少?” “三成吧,更多的是浸了水,不能久放。”沈照野扯答,“不过无所谓,这批粮本来也不是给咱们的。” 李昶转头看他,沈照野事先并未说明:“接下来如何?” “接下来?”沈照野笑了,“接下来,泸州的粮市就该有意思了。” 他拉着李昶往破庙里走,庙堂里虽然破败,但好歹能挡风。祁连已经生起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小铜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两人在火堆旁坐下,沈照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糕饼。 “出来前让厨房准备的,垫垫肚子。”他递给李昶一块,“折腾大半宿,该饿了。” 李昶接过,小口吃着。糕饼也是泸州独有,甜糯适中,是他喜欢的口味。 沈照野自己也拿了一块,三两口吃完,又灌了半碗热水,停下,看着李昶吃。 “刘老大经此一事,一时内不敢再大批运粮。”沈照野开始分析,“锦衣卫吃了亏,肯定会查,但侯三那帮人手脚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他们最多怀疑是本地其他势力黑吃黑,或者怀疑裴家内部有人捣鬼。” 李昶点头:“裴家大房那边,日子不会好过了。” “岂止不好过。”沈照野道,“秦孝献是个聪明人,看到锦衣卫的人受伤,刘老大的船被劫,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泸州这滩水太浑,贸然站队太危险。而且……” 他看向李昶:“你昨日见过那些耆老和商户,话已经递出去了。现在刘老大出事,那些被排挤的粮商、货运行东家,还有裴家那些旁系,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往哪边靠。” “他们会主动找守白和裴敬声。”李昶接道。 “对。”沈照野又倒了碗热水,吹了吹,递给李昶,“所以接下来几天,他们两个有的忙了。谈生意,签契约,安排人手,泸州这边,算是拿下了一半。” 李昶捧着碗,看着跳动的火苗:“粮有了,如何运到北疆?” 泸州到北疆,千里之遥,沿途关卡重重,还有永墉的耳目,大批粮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过去,几乎不可能。 沈照野却笑了。 “走海路。”沈照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泸州有河通海,粮食可以先走河运到出海口,然后换海船,沿海南下,绕过江东,再往北走,在青州或登州一带上岸,离北疆就近了。” “陆帅不会同意。”李昶思索片刻,道。 “陆帅当然不会同意。”沈照野理所当然地说,“但如果是他儿子陆轲带几艘战船出海操练,途中遇到风暴,不得不在某处港湾避几天风,这总说得过去吧?” 李昶抬眼看他。 沈照野笑着耸耸肩:“陆轲那人,你知道的,看着一本正经,其实骨子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其实骨子里怎样?”李昶问。 “其实骨子里,跟我是一路人。”沈照野笑了,“都不太安分。” 李昶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火堆噼啪作响,庙外风声呜咽。 良久,李昶忽然开口:“随棹表哥,陆少帅养的那只海东青,后来怎么样了?” 沈照野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碗,惊讶地看着李昶:“你怎么知道他养过海东青?” 李昶垂着眼:“听说的。” “那只鹰啊……”沈照野想了想,“后来死了,被人毒死的。” “毒死?” “嗯。”沈照野道,“有人往鹰食里下了毒,陆轲查了很久,没查出是谁干的。为这事,他难过了好一阵子。” 李昶没说话。 “还有陆轲那匹乌云盖雪。”沈照野继续说,“后来也病了,莫名其妙就病了,请了多少兽医都看不好,最后只能给个痛快。陆轲为这事,差点把马厩掀了。” 李昶依旧沉默。 沈照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阿昶。”他慢慢开口,“陆轲参加武举那年,考前突然腹泻不止,差点错过考试……是你做的?” 李昶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我在他茶里放了点巴豆。” 沈照野:“……” “还有一次。”李昶继续说,“陆轲去赴一个诗会,路上马车轮子突然掉了,他从车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诗会也没去成。” 沈照野:“……也是你?” “我让人把他马车轮轴的销子弄松了。”李昶承认得很坦然。 沈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陆轲书房里那幅他最喜欢的,海天旭日图,”李昶继续说,“有一天突然被墨水泼了,毁了。” “……你泼的?” “嗯。” 沈照野扶额。 “陆轲有一次在朝会上奏对,袖子里突然掉出来一本不太正经的话本。”李昶继续道,“是他同僚塞给他的玩笑,他忘了拿出来。” 沈照野抬起头,神色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也是你做的?” “我让人趁他不注意,把话本塞他袖子里的。”李昶说。 沈照野:“……” 庙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在噼啪作响。 良久,沈照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些事情对上李昶的名姓。 “说说。”他问,“陆轲怎么得罪我们雁王殿下了?值得你这么费心费力捉弄他?” 李昶与他对视,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沈照野的影子。 “因为我不喜他。”李昶诚然道,“不喜他总跟你在一起,不喜你们那么要好,不喜永墉城里的人老是把你们俩相提并论,不喜……你看他时的眼神。” 沈照野怔住了。 “我看他时的眼神?”他不解,不是看兄弟的眼神吗? “嗯。”李昶点头,“你看他时,眼睛会亮,会笑,会很放松。就像你看王知节,看李昭云,看那些跟你一起长大、一起胡闹的朋友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些许:“可你看我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照野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李昶沉默了片刻。 “你看我时,有时候像看孩子,要照顾,要保护,要哄着。”他说,“有时候像看表弟,有血缘亲情,有关心爱护,但也有距离。有时……有时又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很复杂,那时的我尚年少,看不懂。” 他抬起眼,看着沈照野:“可你看陆轲时,就是看好友,很纯粹,很简单。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嫉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李昶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有过那样一段年岁。那些故去的时日,像一坛深埋地下的苦酒,初尝是涩,余味是长久的、浸透骨髓的疼。 白日还好。 白日里,他是六皇子李昶,要读书,要习礼,要去弘文馆听讲,要应付太傅考校,要出席那些没完没了的宫宴和典礼。琐事填满了时辰,规矩束住了手脚,便没那么多空闲去胡思乱想。 最多,是在某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听宫人闲聊说起沈少帅今日又和谁赛马赢了,或是秋高气爽时,听说镇北侯府设宴,世子请了哪些年轻俊杰,里头总少不了那几个名字。那时,心里总是闷的,不很痛,但那股酸涩的麻会蔓延开来,许久不散。 最怕的是宫宴。 沈照野若在京,必是座上宾。他总坐在武将那一边,有时挨着他舅舅沈望旌,更多时候和王知节、陆轲他们凑在一处。隔着喧嚣的丝竹、穿梭的宫人、满殿的珠光宝气,李昶能一眼就找到他。 看他仰头灌下一杯酒,又一杯酒,身形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看他偏头和身旁的人说什么,嘴角勾起,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灼人。 看他偶尔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掠过自己这边,笑一笑,但很快又移开,因为旁人,因为殿中任何一根柱子、任何一幅屏风,没有长久停留。 李昶便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精致的菜肴,舌尖泛起药汤的苦味。 他试过在散宴时偶遇。 算准了时机,在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走得慢些,再慢些。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心会骤然提起来。然后沈照野果然会看到他,快步赶上来。 “李昶?怎么一个人?脸色还是不好,是不是又吹风了?” 声音是关切的,手会自然地探过来,碰碰他的额头,或拢一拢他肩上的披风。那热意透过衣料传来,烫得李昶几乎要颤抖。 他得用力掐住掌心,才能用最平静温和的语气回答:“没事,只是有些累。随棹表哥今日饮了不少,回去记得让厨房备些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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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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