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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没接话,目光环视这间不甚熟悉的宫殿,他幼时也曾被召来这里,在御案下背诵文章,战战兢兢。如今,物是人非。 “李长恨呢?”他问。 “走了。”李瑾答道,“昨夜走的,他说他的事已了,该去寻太子殿下了。”他笑了笑,“你看,到最后,他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的太子。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大概都是棋子,或者路边的石头。” “你早知他的身份?”李昶问。 “知道一些,猜出更多。”李瑾淡淡道,“很早以前,我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奴才看主子,也不是谋士看君王。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加上宫里一些快老死的旧人含糊其辞的醉话,拼凑出个大概。先太后的一母同胞,因故不能现于人前,只能以宦官之身藏在暗处……真是个好故事,对吧?” 他看向李昶:“你呢?何时察觉的?” “比三哥晚。”李昶坦诚道,“直到逐鹿山,才将许多疑心之处串连起来。” “还算聪明。”低低笑了一声,“不过,他也算帮了我。没有他,我或许早就在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烂掉了,根本走不到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这样说话。” “乔宁之在殿外。”李昶换了个话题,“三哥让他传的话。” “嗯。”李瑾应了一声,“这三年,没有他,我撑不到今日。外面那些蠢货闹事,也是他替你清理的。”他看向李昶,“他这个人,傲气,认死理,眼睛坏了,但确是天降英才。我用不动了,留给你,能用则用,不能用……也别难为他。给他条活路,找个清净地方,让他能安心读点书,了此残生。” 李昶看着他:“不替他谋个前程?” “前程?”李瑾摇头,“我给他的前程,就是家破人亡,双目失明,困守在这囚笼一样的京都里,替我算计那些永远算不完的人心。这算哪门子前程?”他叹了口气,“他本该是光风霁月的乔世子,在文华殿挥毫泼墨,在翰林院著书立说,是我,还有咱们这位父皇……”他抬手指了指龙椅,“是我们,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够了。” 李昶默然。 李瑾忽然问:“李昶,你恨他吗?” 李昶复又沉默片刻,看向龙椅,椅子上的人却已冰冷。 恨吗? 他想起幼时在冰冷的偏殿里抄写往生经,膝盖跪得生疼,寒风从破窗钻入,而他的父皇也许正在温暖的寝宫,与他人笑谈。他想起母亲宫中那永远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死寂。想起北疆战报传来时,朝堂上那些冷漠的算计与拖延,而龙椅上的人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权衡着利弊。想起自己被当作棋子抛出永墉,名为就藩,实近流放。想起逐鹿山上,皇帝那纵容一切争斗的、深不可测的眼神。 许多画面翻涌,一幕幕闪过。 “有过。”李昶道,“觉得不公时,在感到被舍弃时,在亲眼见他将人心、亲情皆置于棋盘上权衡时,难免心生怨怼。” “然,恨一个人,伤人亦伤己,更耗心神。我精力有限,需顾念之处甚多,北疆将士,江南百姓,随我辗转征战之人,皆需安置谋划。沉湎旧怨,无益于当下,亦无益于将来。” “再者,耿耿于怀,未免仍将自身悲喜,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我不愿如此。” “你倒是想得开。”李瑾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是嘲,“我恨他,恨了很多年。恨他让我生,又让我活得连狗都不如。恨他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恨他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恨如附骨之蛆,融在血里,日子久了,好像不恨,反而不知道怎么活了。” 李瑾沉默片刻,缓缓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舌尖、或许也盘旋在他自己心头许久的问题:“那这龙椅——” 他抬手指向御案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李昶,你敢坐吗?” 李昶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向,落在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浸透着无数鲜血与孤寂的龙椅上。 敢坐吗? 不是想不想,不是该不该,而是敢不敢。 敢不敢背负起这万里山河的沉重?敢不敢面对这龙椅之下无尽的阴谋、算计、奉承与背叛?敢不敢让自己的每一个诏令,都可能牵连万千生死?敢不敢在享受至高尊荣的同时,也将自己彻底囚禁于这孤绝的巅峰? 敢不敢……成为下一个李宸? 李昶久未作声。 李瑾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看清这个即将取代自己、取代李宸、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一丝畏缩或游移。 “非是敢不敢的问题。”李昶道,“是势之所至,不得不坐。” “战事已毕,旧鼎既倾。天下汹汹,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整顿纲纪,让天下之民有喘息之机。北疆的将士需要粮饷,南逃的流民需要土地,被战火蹂躏的州县需要喘息,百废待兴,万事待举。这担子,总要有人扛。” “我既倡议而起,领众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便无临门退却之理。若因位高寒重而逡巡不前,置阵亡将士于何地?置追随诸公于何地?置翘首盼治之黎庶于何地?”他摇了摇头,“非为君之道,亦非为人之义。” “此位,是权柄,更是重负,你我惧之无益。既已行至此处,该坐则坐,多思无益。居其位,谋其政,有所为,有所不为。” “至少,我会竭力,不使它比从前更似牢笼。” 李瑾听完,笑了两声。 他慢慢靠回了椅背,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李昶,出去吧。”李瑾的声音逐渐远去,“去迎接你的新朝吧。” 李昶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停留,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走向外面等待着他的、新的天地与责任。 推开殿门,外面清冷的气息涌入。沈照野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关切。 李昶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低声道:“随棹表哥,回吧。”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宫道,向外走去。祁连、照海等人带着亲卫沉默地跟上,将皋阙殿重新留在身后那片晦暗与寂静之中。 脚步踏在清扫过的宫道上,一路行来,依旧空旷死寂。这座庞大的宫城,仿佛恍然未知刚刚发生的、足以改天换地的一切。 快走到外朝宫门时,身后,皇宫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惊呼。 紧接着,嘈杂声更多,有人在高喊什么。 李昶和沈照野同时停步,回身望去。 只见皇宫深处,皋阙殿那一带,猛地窜起一股浓烟,旋即,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昏暗的天际,清晰可见。 不是一处。 与此同时,皇宫内数个不同的方位,隐约能辨认出东宫、皇帝寝宫、甚至更远处一些殿宇的方位,都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迅速连成一片。 “走水了!”宫墙内传来惊惶的喊叫,“快救火!” 有沈照野麾下的将领下意识就要带人冲回去。 “站住。”李昶喝住。 所有人都停下,看向他。 李昶望着那片迅速蔓延、吞噬着亭台楼阁的熊熊火光:“不必救了。”李昶轻声道,“由它烧。” 沈照野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冲天烈焰,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将领们退下,围在四周,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 火势越来越大。 冬日的宫殿、华丽的木头、堆积的帷幔帐幔,俱是一点即燃。风助火势,烈焰翻卷,浓烟滚滚,直冲铅灰色的云霄。 这座承载了无数阴谋、荣耀、血腥与奢靡的宫城,这座象征着大胤至高无上权柄的囚笼与高台,正在他们眼前,焚烧,坍塌,化为一片刺目的赤红与滚滚浓烟。 热浪似乎隔了这么远都能隐隐感觉到。 李昶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火光恍然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在明暗交错中,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烧了也好。” “旧的,该去了。” 第148章 春夜 静谧春夜,马车在青云观山脚停下。 沈照野先翻身下马,回身,朝马车伸出手,车帘被从里头挑开,李昶探身出来,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 “祁连。”沈照野道,“带人在山下等着,不必上去了。” 祁连抱拳应下,挥手示意,随行的禁军便散开,隐入山道旁的夜色里。 夜色沉,没有月色,唯有城内夜留的零星灯火,晕开一片朦胧的光雾,映得近处的山景只剩下起伏的轮廓。 李昶闻见草木枝叶被夜露浸润后生发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山顶道观飘下来的、经年累月的香火味。 很静,除了偶尔几声遥远的、辨不清是鸟鸣还是虫啾的细响,便只有风声,拂过山林,拂向远处。 李昶站在山道起始的石阶前,只觉前所未有的安宁。那些翻涌的思绪、迫近的政务、天下风云,都一时远去了,被这浓稠的夜色和浅淡的香气隔在了山外。他不必再思虑权衡,只需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方静谧的天地,这缕若有若无的淡香,还有身边这个人。 沈照野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素面灯笼,用火折子点亮,映处眼前一片路。他朝李昶伸出手:“李昶,走吧。” 然而,还未等二人踏上山阶,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便先一步从马车旁的阴影里窜了出来,跃上石阶,正是明月奴。 它在原地踱了两步,回头冲两人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随即尾巴一甩,率先朝山上跑去,很快便隐没在夜色里。 沈照野低笑一声,握紧了李昶的手,引着他拾级而上。 山路蜿蜒,行人慢行。 明月奴玩心向来重,时而从道旁的草丛里猛地扑出,沾了一身草屑和泥腥,得意地蹭到李昶脚边邀功。时而不知怎的竟攀上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头,蹲在颤巍巍的细枝上,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树下仰头望它的两人,喵喵叫着,却不敢跳下来。 沈照野举着灯笼,饶有兴致地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笑话,直到李昶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 “随棹表哥。”李昶无奈道。 “好吧好吧。”沈照野耸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谁叫我们陛下发话了。”他走到枝下,朝上摊开双手,“下来吧,祖宗,你如今摇身一变可是御猫了,我哪敢摔着你。” 明月奴在枝头焦躁地转了个圈,大概是真觉得走投无路了,权衡再三,终于喵地叫了一声,眼睛一闭,纵身跃下。 沈照野早有准备,手臂微沉,稳稳接住了这团沉甸甸的大东西。可明月奴大约是嫌弃他手臂硬,甫一落稳,后腿在他掌心猛地一蹬,借力又是一跳,这回又扑进了李昶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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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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