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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到,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进了他掌心。没有犹豫,一瞬也没有。 沈照野复又抬起眼,李昶站在他马前,仰着脸看他。暮色在他眼底铺成浅浅的金,那里面没有迟疑,没有权衡,没有陛下该有的万般思量。 只有他。 沈照野握紧那只手,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揽住李昶的腰,将他从地上一提。 李昶轻得像草原上、山坡旁的一片云。 他落进他怀里,落进这个风尘仆仆、汗湿衣襟、从无数人围追堵截里冲杀出来的怀抱,他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然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沈照野低头,下巴碰了碰他的额头。 “抓稳了。”他轻声道。 然后他双腿一夹,调转马头,向着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向着那无边无际的、正在盛放的春天,疾驰而去。 身后是纷乱的惊呼,是徐郎中几乎破了音的陛下与殿下,是沈婴宁没忍住的笑声,是侍卫们追了几步又茫然停下的脚步。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红绸在身后渐渐模糊,帅府的飞檐沉入暮色,北安城的轮廓从两旁掠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城门口的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冲了出去,守城的老兵揉了揉眼睛:“那是秦王殿下?” 旁边的人看着那道烟尘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殿下怀里那个……是陛下吧?” 没人敢接话,可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然后那笑意像风一样传开,低低的,压不住的,像是在借着笑声表露一点这可怎么收场的无奈,和更多管他呢的畅快。 老兵收回目光,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 草原在眼前铺开,没有墙了,没有门了,没有那些繁复的仪注、层层的规矩、无数双盯着看的眼睛。 只有天,地,风,草,和他们。 沈照野放慢了速度,马从疾驰变成小跑,又从跑变成走。蹄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像心跳一样的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李昶靠在他胸前,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风把他的碎发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暮光在他脸上流转,从额角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流转出一道见之不忘的柔色。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沈照野忽然有些鼻酸,毫无缘由,就像此刻他忽然想笑一样。 他把马勒得更慢些,下巴抵着李昶的发顶。 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把人从重重红绸、层层仪仗、满城瞩目里偷出来,是这样的滋味。 不是做贼心虚,是像小时候逃学,翻出弘文馆的高墙,外面是永远等在那里的马,和一条通往城外、通往草原、通往自由的路。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如今恍然二十年一过,他终于知道了。他逃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应当,是必然,是自古以来,是那些把他和李昶放在不同位置的、无形无音的规矩。 可他从来不想站在李昶对面,他想站在他身边,骑马的时候,在他身前,并肩的时候,在他身侧,睡觉的时候,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想,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要的,是他选的,是他拿命换来的。他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是任何仪注里那个冷冰冰的陛下。 他会怕,会信那些傻乎乎的传说,会在睡着后一点一点往人怀里靠,会为了一个故事,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直颤。 他那么好。 沈照野喉头滚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北疆的某个冬夜,他独自守在火堆旁,听着远处胡笳呜咽。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打仗,杀人,守城,或许哪天死在不知哪片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好东西,可老天爷偏把最好的那个,塞进了他手里。 不对,不是塞进他手里,是那个人自己,一步一步,穿过风雪和刀锋,走到他面前,把手放进他掌心,然后一直没有抽回去。 马在一道缓坡前停了下来,沈照野低头,看见马蹄边一簇紫白色的点地梅,花瓣极小,挤挤挨挨,像怕冷的孩子靠在一起取暖。 他忽然笑了。原来,从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事如此,人心如此。 他从来没有刻意寻过什么,没有刻意求过功名,没有刻意争过权势,他只是在那年北安城的雪里,看见一个单薄的少年,站在那里,那样孤轻,那样惹人不舍。他只是在那之后许多年,不知不觉,把自己的目光、心思、性命,一样一样,都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系得太紧,解不开了,也不想解了。 沈照野先下了马,靴子踩进草丛,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虫,扑棱棱飞远。他看了眼,又转过身,向马背上的人伸出手。 沈照野握住那只手,本意是扶他下来。李昶身子轻,他一贯是单手托着他腰,另一只手护着,稳稳当当。 可这一回,李昶的脚还没落地,沈照野忽然收紧了手臂,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那样用力。 李昶轻呼一声,手攀上他肩头,还没站稳,沈照野忽然抱着他,在草原上转起了圈。 “随棹表哥!” 沈照野没应,他抱着他转,一圈,两圈,三圈,无数圈。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沈照野的笑声扬得到处都是。他从来不记得自己这样笑过,笑得像三岁小孩得了颗糖,笑得像十五岁第一次打赢骑射拿了头彩,笑得像此刻怀里抱着人生所有,不知该怎么表达,只能转圈。 李昶的手从他肩头滑上去,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他不再疑惑了,只是把脸埋进沈照野的颈窝,任他带着自己,在这片开满野花的草坡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暮色渐渐沉下去,风把他们的衣摆扬起,纠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纠缠。 不知转了多少圈,沈照野终于停下来,他有些喘,不是累的,是笑的。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李昶仍埋在他颈窝,没有抬头。耳尖却红了,红得像天边那抹还没褪尽的晚霞。 沈照野轻轻地亲亲他,然后就这样抱着他,站着,看着暮色一寸寸往下沉,看着花坡从一色变成另一色,看着远处地平线最后一丝橘红被深蓝吞没。 随后李昶也抬起头,他们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沈照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暮色,有花,有他,只有他。 他忽然很想吻他,不是方才在屋里那种,隔着红绸、试探的、温柔的吻,是情浓的,缠绵的,此生不换的。 然而,沈照野还没有动,远处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人声,还有败人兴致的喊声。 “在那儿!殿下在那儿!” 沈照野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他转过头,坡下乌泱泱来了一群人。为首的徐逢时,官帽不知何时跑丢了,头发散乱,气喘吁吁,还在那里奋力挥着手臂:“陛下!秦王殿下!您们不能如此!于礼不合啊!” 他身后是沈婴宁,骑着她那匹雪白的小母马,笑得直不起腰,沈平远跟在她旁边,一脸无奈,却也在笑。再后头是孙北骥,一边跑一边喊:“随棹!你跑得也太快了!我们追了足足十里地!” 王知节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还不忘回头指挥:“灯笼举高些,别摔着!” 更远处,还有乌泱泱一群人,礼部的、鸿胪寺的、北安城的百姓、不知怎么跟上来看热闹的牧民。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蜿蜒蜒,从坡脚一直延伸到暮色深处。 沈照野深吸一口气:“……”他一个字也没敢说。 “大哥!”沈婴宁远远喊,“你别瞪我,是徐郎中非要追,我们只是怕他半路迷路!” 徐逢时已经跑到坡下,气喘吁吁地拱手:“殿下!臣、臣非有意叨扰,实乃礼不可废!殿下与陛下、殿下与陛下明日大婚,今夜、今夜本当分居两处,各自斋戒沐浴——”他喘得说不下去了,旁边一个年轻小吏连忙扶住他。 沈照野看向他,徐逢时不屈不挠地回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沈照野正要开口,手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李昶站在他身边,仰着脸看他,暮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清润。 “随棹表哥。”他说。 沈照野的心忽然软下来:“嗯?” 李昶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我们跑吧。” 沈照野愣住了,他看着李昶,看着这个方才还在他怀里安睡的人,这个批折子到深夜也不肯歇的人,这个把天下苍生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此刻站在暮色里,衣襟微乱,鬓发被风吹起,眼里带着光,笑着对他说,我们跑吧。 沈照野忽然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哑着嗓子,问:“阿昶,你可以吗?” 不是问他的身体,是问,你放得下吗。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你必须担着的责任,那些你从来不肯卸下的重担,此刻你放得下吗? 李昶看着他,从容坦然地点了点头:“可以。” 再无他言,沈照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暮色和光,他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跑到天边去……”他慢慢说,“也可以吗?” 李昶又点了点头:“天涯海角,我都与随棹表哥去。” 沈照野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游移勉强神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坡下的人声越来越近,久到徐逢时似乎终于喘匀了气,又要开口说什么。他大笑出声,反手握住李昶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扣住:“好。” 然后,他拉着李昶,向着那片无边的暮色,向着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原,跑了起来。 没有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跑。 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笑声吹散,把李昶的鬓发吹乱,他们的衣摆扬起又落下,像两只并肩飞翔的,不肯在夜色之中归巢的鸟。 身后是纷乱的惊呼,是徐郎中几乎破了音的陛下和殿下,是沈婴宁终于忍不住的大笑,是孙北骥喊了一半又咽回去的随棹你等等,算了不等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和两个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 李昶的手很凉,可沈照野握着它,一路握着,把它握得热起来。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已经跑过了整个春天。 他只知道,李昶在他身边,笑着,跑着,像他从来便期待的那样。沈照野想,原来这就是自由,不是无人管束,也不是无牵无挂。终于,他们站在一片没有路的草原上。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了地平线,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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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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