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中的饭菜顿时变得如同嚼蜡。 在院子里偶遇,沈照野没话找话地夸定远关繁华,李昶只能干巴巴地附和一句,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是在没话找话,是在刻意维持表面的和平吗?是不是已经对自己感到厌烦和困扰了?是不是巴不得赶紧结束这趟行程,好彻底摆脱自己? 每一个沈照野欲言又止的眼神,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回避,都被李昶敏感的心无限放大,解读出各种令人绝望的含义。 他一边近乎自虐地期望沈照野能给他一个痛快,直接挑明,哪怕是最残忍的拒绝,也好过这样悬而不决的折磨。一边又恐惧到了极点,害怕真的从沈照野口中听到那些划清界限、让他彻底死心的话。 两种情绪在他心里激烈交战,让他寝食难安,坐立不宁,脸色想好看也好看不起来。他甚至觉得沈照野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和无奈。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李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几乎要撅过去。 到底还是沈照野先沉不住气了。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李昶依旧没什么胃口,早早便借口累了,回了自己房间。沈照野看着他明显清减了的背影,心里那点愧疚和烦躁达到了顶点。 他一咬牙,扭头去找沈望旌,胡乱编了个理由说要买点当地特产带回去送人,预支了些银钱,然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揣着钱袋子就冲上了定远关傍晚依旧热闹的街市。 他也没什么具体目标,就是漫无目的地逛,看到卖彩色石子的铺子或者摊贩就凑上去看。最终在一家看起来货品还算齐全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堆定远关附近特有的各种彩色岩石块,又去绸缎庄买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结实丝线。 怀里抱着一大包石头和丝线,沈照野做贼似的,低着头快步往回走。刚进驿馆院子,就撞见了正带人巡视的照海。 照海看着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包,和他那一脸心虚紧张的表情,纳闷地问道:“少帅,您这……买这么多石头和线干什么?要练投石索啊?” 沈照野在战场上刀斧加身都没这么紧张过,被照海这突然一问,吓得差点当场嗷地一声跳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没好气地踢了照海小腿一脚,压低声音骂道:“滚蛋!巡你的逻去!少打听!” 说完,抱着那包赃物,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照海揉着被踢的地方,一脸莫名其妙。 回到房里,沈照野把那一大堆东西哗啦一下倒在桌子上。看着那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石头和丝线,他吐出一口浊气,后知后觉地觉出一些荒谬和好笑。 其实说穿了,不过是一桩连误会都算不上的小事。按照他平时的性子,直接揪着李昶,哈哈一笑,说——哎那破手环是你哥从一尤丹女人那儿顺手讹来的,没想到还有那层意思,你别瞎想啊,估计也就过去了。 他一开始也确实打算这么做的,只是当时被自己那恍然大悟惊得掉了头就走,后来看着李昶那副明显为此困扰、却又强装无事的样子,话就更加说不出口了。 一边是心里实在尴尬万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另一边,也是看李昶似乎真的为此事茶饭不思,小脸都尖了,看得他又是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心疼。 要是随意解释两句,既怕李昶不信,觉得他是在敷衍搪塞,又怕李昶觉得是他自己反应过度、小题大做,心里反而更别扭,更觉得难堪。 沈照野挠着头,看着那堆石头,心里一阵无语。早知道如此,当时送那彩石头手串的时候,合该多嘴解释一句来历才是!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况且他本来真的就只是觉得那石子颜色鲜亮,想带回来给李昶当个新鲜玩意儿把玩而已,谁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他叹口气,认命地开始在那堆石头里挑挑拣拣,把那些颜色均匀、形状圆润好看的单独拣出来放在一边,次一些的放在另一堆。 然后又找人送来了纸墨,对着那几张洁白的宣纸,琢磨了老半天,删删改改,涂涂画画,最后才谨而慎之地、几乎是比临摹兵法还要认真地,写下了好几张内容不同的字条。 全部准备完毕,沈照野看着桌子上分门别类放好的石头和字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点烦躁和尴尬,似乎也随着这通忙活消散了不少。 而另一边,李昶回到房间后,心浮气躁,根本看不进书。房间里炭火烧得太旺,让他觉得闷得慌。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铺开宣纸,想练字静心,提起笔,却发现手腕无力,写出来的字迹虚浮潦草,毫无平日功力,甚至显得有些丑。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一把将笔掷在笔洗里,溅起一片墨花。 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还夹杂着说不清的委屈和酸涩。 随棹表哥到底什么意思?送那手环的是他,现在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也是他!是要看自己笑话吗?还是觉得玩弄自己的心情很有趣?他李昶再不受宠,也是个皇子,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他气得简直想立刻冲出去,找到随棹表哥,不管不顾地问个明白!大不了……大不了就是彻底决裂,也好过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 就在他盯着面前那张写废了的宣纸,越想越气,几乎要控制不住把纸揉烂丢出去的时候。 窗外,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轻响。 李昶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他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抬起了一小道缝隙,然后,一只手迅速地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将一个小小的、用纸条裹着的东西,丢在了他的书桌上。 做完这一切,那只手和窗户缝隙立刻消失,窗外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李昶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那个动作……是随棹表哥! 他这是什么意思?丢东西进来?是终于忍不住,要给他下最后通牒了吗?用这种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李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那股行至绝处而生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和悲凉。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小纸包,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脚都有些发麻,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猜想里面是什么,手指僵硬地、一点点将外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里面包裹着的,是一块小小的、颜色鲜亮但形状很不规整的彩色石子,和他手腕上那串、以及白天在木匣里看到的都不同。 李昶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熟悉的、龙飞凤舞的沈照野风格,但写的却并非他预想中任何一句残忍决绝的话语。 只有简简单单、甚至有点没头没脑的三个字: 「安寝否?」 【作者有话说】 别难过啦 开哄了已经 第30章 百死 李昶捏着那张写着安寝否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发麻。 这三个字没头没脑,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琢磨了半天,也猜不透随棹表哥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是终于要摊牌前的寒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捉弄?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隔着窗户回一句尚未,表哥有何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种莫名的隔阂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犹豫了。 最终,他学着沈照野的方式,撕了一小条质地较好的宣纸,提笔蘸墨,尽量让自己的字迹显得平稳,写下——尚未。随棹表哥,何事? 他将纸条仔细地裹好那块形状不规则的彩色石子,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快速将纸团丢了出去,然后立刻合上窗,心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窗外,沈照野立刻就捡起了那个纸团。借着廊下微弱的光线,他展开纸条,看着上面那略显客气的字句,心中顿时感慨万分,还夹杂着几分懊恼。 看看!这语气!生硬又刻板!果然是被误会大发了!连平常那点兄弟间的随意都没了! 他不敢再耽搁,赶紧从怀里摸出另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又挑了一颗他觉得颜色最鲜亮、形状也还算圆润的彩色石子,仔细裹好,再次从窗缝里丢了进去。 纸团落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李昶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走过去,再次拿起纸团,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地展开。 这次的纸条上写着——心绪可宁?为兄有些许琐事,欲与昶弟分说一二,以免误会丛生。 来了。 李昶心里猛地一沉,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心湖最深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随棹表哥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些兄弟情深、切勿误会、恪守礼法之类的套话,最终目的,不过是温柔又残忍地将他推开。 如坠冰湖的绝望和一种痛苦到麻木的平静交织在一起,避无可避,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回应。然而落笔时,手腕却抖得厉害,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才勉强重新蘸墨,在那团墨迹旁,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地写下几个字——随棹表哥请说。 写完,他看也没看,便将纸条胡乱裹着石子,再次丢出窗外。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一个纸团,而是自己那颗悬在半空、即将被宣判命运的心。 窗外,沈照野接过纸团,看到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那一刻的紧绷和绝望。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从怀里取出那张他准备了许久、写得密密麻麻、折起来也显得格外厚实的宽纸条,用最后那颗他特意留出来的、色泽最温润的乳白色石子小心压好,最后一次从窗缝塞了进去。 李昶看到这次丢进来的纸团明显不同,又厚又宽,展开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在灯下几乎有些晃眼。 写了什么? 他早因自己之前那些悲观至极的猜测而心力交瘁,此刻看到这封仿佛万言书般的纸条,顿感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快要转不动了。 他呆立在桌前,死死盯着那团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把能决定他生死的利刃。 他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想象了无数种可能被宣判的结局,甚至开始默默组织语言,思考等到沈照野彻底挑明后,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维持住最后的体面,才能不让彼此落入太过难堪的境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89 首页 上一页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