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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疑心自己若是真的如此认了,严瑭恐怕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严瑭也察觉了他的讽意, 沉默片刻,终于道:“你应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有大事, 莫和谢统领走得太近,以后不好脱身。” 宁臻玉目光一动, 追问道:“什么?” 严瑭却又不说了。 宁臻玉厌烦这些话说一半云山雾罩的,冷冷道:“我如今处境还能由得了我么?说这些有何用。” 他看了严瑭一眼,平静道:“我曾有机会脱逃, 如今却哪里还有可能。” 严瑭哑口无言,更是惭愧,他张张口:“抱歉,当初我是……不得已。” “家中遭难,我不能放着我父亲和大哥不管,你当初不也为了宁家——” 宁臻玉听到这里,忽觉荒谬。 他当初落魄,却从未想过拖严瑭下水,甚至一直逼迫自己不要想起严瑭,可是严瑭却是真正出卖了他。 严瑭或许也发觉了自己这话实在厚颜无耻,中途便住了口。 他只低声道:“我有愧于你,若有我能帮的便会帮你……我知道你想出京,到时时机成熟了,我会想办法的。” “像上回那样?”宁臻玉问。 严瑭一顿,涩声道:“我是真正想帮你,弥补我的过错。” 宁臻玉知道,严瑭是为了这桩背信弃义的亏心事寝食难安,试图得到他的谅解,好教良心好过一些。 他想了想,“那么还先请严二公子告知,当初严中丞误判的是哪桩案件,竟能如此惧怕。” 严瑭整个人一滞,似乎不愿意说,踌躇着道:“臻玉,这些事与你无关……” 然而瞧着宁臻玉面无表情的脸,他到底不希望在这张脸上再看见失望和冷落,咬了咬牙。 “——去年陛下围猎遇险,我父亲怀疑是璟王暗中做的手脚。” 宁臻玉一怔。 “家父密折上奏,却被陛下否了,说是已查明是意外,不得妄自揣测。后来太仆寺认罪领罚,驯马不当致使陛下圣驾受惊,便就此结束。” 严瑭说到这里,面上神色却是僵硬的,显然并不如何相信。 宁臻玉心里起了某种猜测,一时间手心凉得厉害,怔怔不语。 他好半晌才点点头,便转身要往外走,然而到底心事重重,没注意脚下,被石块绊得踉跄一下,险些栽倒。 严瑭就在近处,当即伸手相扶,一把搀住宁臻玉手臂,一股浅淡的冷香便浮在周边,充盈鼻尖。 他猛然一怔,想起在睢阳书院,两人曾经形影不离,他也曾嗅到过这样的香气,甚至梦中萦绕。当年两人曾如此亲密,只是后来发觉彼此间的情愫,他难以面对,不得不抽身而退,时间长了,便也淡忘了。 而如今不知怎的,或许是愧疚难安,又或是境遇不佳,他回忆起旧事,竟有些怔忪。 可惜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宁臻玉站稳了,立时将衣袖抽开,冷淡道了声“多谢”,便出了巷口,留严瑭顿在当地。 * 宁臻玉回到马车上,因方才得知的秘密,仍觉心头直跳。 他此前确实怀疑过璟王和皇帝之间有龃龉,认为璟王是趁皇帝重病,借机把持朝政。然而如今看来,恐怕皇帝这两次危及性命的处境,都是璟王暗中造成。 璟王居然能做到两次,他真不知是什么样的势力和手段。 他回到谢府,神思不属地洗漱一番,睁眼躺在榻上,等谢鹤岭回来时已是深夜。 谢鹤岭又用他冷冰冰的手去贴宁臻玉的脸颊,宁臻玉居然不像从前一般拿眼睛瞪他。 “怎么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望着他,心里忽而想道:璟王这样的势力,谢鹤岭还把人得罪了,到时如何斗得过璟王。 很快他又觉得这是谢鹤岭的事,自己操心什么。 他移开视线,轻声道:“我方才听了个坊间传言,你要听么?” 谢鹤岭在榻边坐下,来了点兴致,“说。” “说是去年陛下遇险,与璟王有关。”宁臻玉忽又盯着谢鹤岭的脸,缓缓说道。 屋内一静。 烛光下,谢鹤岭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谁告诉你的?” 宁臻玉顿住,“都说了是道听途说,大人揪着这个做什么。” 这便显而易见了,谢鹤岭眯起眼,忽而捏着宁臻玉的下巴,“严瑭?” 宁臻玉肩头一僵,很快又觉气恼,偏开脸颊,“是他,又怎么了?” 他心想谢鹤岭都能和严瑭寒暄来气他,他与严瑭说几句话,打听些要紧事又如何? “莫非只许大人和严主簿来往,我不行?” 谢鹤岭见他眉头蹙紧,面有怒色,笑道:“自然是怕宁公子再伤心一回。” 宁臻玉这下更是恼火,冷冷道:“没想到大人如此爱重我,竟还担心这个。” 他心里有气,这便背过身去,闭上眼睡了。 谢鹤岭转开视线看向灯台上的夜明珠,这会儿正用灰布制成的灯罩掩着,许久不用了。他打量片刻,眼中微妙有几丝不快。 然而宁臻玉越想越是不甘,想着不能被谢鹤岭这么敷衍过去,忽而坐起身,冷冷道:“方才我问的,你只管说是,还是不是?” 谢鹤岭见他实在执着,一抬眉,“是。” 宁臻玉又追问:“你和璟王反目,便是因为你在围猎时救驾有功?” 他方才忽然想到,璟王和谢鹤岭算是一派的,璟王却对谢鹤岭恨得咬牙切齿,像是坏了什么大事一般,他从前费解,如今倒全都连起来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道:“我当时是左翊卫中郎将,跟随圣驾,皇帝若有什么闪失,我定然要被问罪。” 宁臻玉蹙起眉,有些意外:“你不知情?” 按理谢鹤岭是安北王举荐入京,璟王竟连舅舅下属的面子也不给? 谢鹤岭哂笑一声:“你若是璟王,打算刺杀皇帝,难道会告诉旁人?” 宁臻玉听了,心想璟王和安北王看来也不是一条心。 谢鹤岭接着道:“我若是知道,便早早找个由头称病请假了,谁肯平白被卷进去——想必是我当时不过一个小小中郎将,死了便就死了,璟王哪会管我的死活。” 想到多年经营险些要一朝成空,他语气有几分阴冷。 “他要皇帝死也就罢了,哪个时机不好,偏偏在围猎时动手。我若什么都不做,便是我的人头要落地了。” 烛火映亮了谢鹤岭半张脸,他眼睛里亮着冷冷的光,忽而露齿一笑。 “当然,富贵险中求,我也该感谢他给我送来一个机会。” ——当机立断在断崖边冲入御辇救下皇帝,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机会。 谢鹤岭回忆起这段往事时,眼前仿佛出现了狂奔的骏马,摇摇欲坠的车驾,和断崖上凛冽的风。他当时飞身上马试图勒住发狂的马,然而一人怎能制住数匹烈马。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滚落马背,被马蹄踩中肩头的剧痛。 然而他一想到自己筹谋多年,从战场到京师,竟要被拖下水,死在这场荒诞的谋杀里,便又不甘。 这股不甘驱使他咬了牙,拖着身体重又爬起,在车辇将要失控坠落的一刻,飞身扑上车厢,他一刀劈开紧闭的车门,碎裂的木屑甚至刮过他的脸颊。 最后他筋疲力竭,向皇帝勉强下拜时,肩上胳膊上的剧痛已是钻心透骨。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施礼时垂下头,因剧痛而隐隐扭曲的脸上却出现了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 他知道,从今日起,谢鹤岭这个不见经传的名字,将会响彻大昱的朝堂。 而现在他的嘴角正也这般挂着笑容。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微笑的脸,却无端端觉出一股危险的寒意,和昭然的野心。 他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便是他对谢鹤岭再有成见,一瞬间也难免佩服此人的决断。 * 宁臻玉沉默片刻,又低声道:“那这回陛下病重……” 谢鹤岭忽而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怎么,不惜命了?” 之前宁臻玉如履薄冰,不肯置身漩涡的谨慎模样,恨不得离京师远远的,没料到今日竟全问了。 宁臻玉垂下眼睫,语声毫无波澜,“璟王早就盯上我了,我暂时脱不开身,若再不知根知底些,将来什么时候说错话都不清楚。” 两人坐得近,谢鹤岭清晰地瞧见他眼睫落下的阴影,根根分明,加之乌发垂在肩上,衬得面容有几分楚楚动人。 谢鹤岭端详他一会儿,忽而起了心思,抬手去碰宁臻玉的睫羽。 宁臻玉觉得痒,一下避开,还有些生气,说正经的,这混账怎么又来弄他。 谢鹤岭的手便落到他肩上,抚着他的发丝。 他漫不经心道:“我当时去了西北,后来听闻皇帝病重,也猜到了大约是璟王的手段……至于他想让陛下几时驾崩,也看他的心意了。” 宁臻玉不由道:“陛下的亲信近臣们难道全无所觉么?” 谢鹤岭忽而笑了一声:“你说宁尚书他们?正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皇帝。” “且太医院全无头绪,陛下自己都无疑心,只当是旧疾沉疴。我看他们至今也无证据,等到有所怀疑,也为时已晚了。” “那赵相和贵妃……” 宁臻玉刚问出口,忽又意识到不必再问了——贵妃有太子傍身,赵相又是贵妃之父,扶持幼帝登位岂不是更好? 他想到这里,心都沉了下去,只觉璟王当真是占尽优势,谋朝篡位都并非不可能之事。 他心里忧虑,面上便更苍白了些,忍不住瞧了一眼谢鹤岭,只觉谢鹤岭实在气定神闲。他一个局外人都觉时势紧迫,这人怎还能事不关己一般,成日游手好闲。 宁臻玉道:“大人当真一点也不急?” 谢鹤岭把玩着他的手指,微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 第二日宁臻玉起身洗漱时,忽而望见仆役换了桌上的茶水,又去了里间整理床褥,出来时手里不仅拿了换下的旧衣,还有两样物件。 只见着两只熟悉的烛台和灯罩。 宁臻玉梳发的手一顿,问道:“怎么拿出来了?” “大人说这两颗夜明珠用不着了,放在屋里碍事,让我们收起来。”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放在这边,我收着就是了。” 仆役迟疑着看向他,想着这两个月大人愈发爱重这位宁公子,只见过宁公子生气,倒不见谢大人将人发落,便道了声“是”,放下东西出去了。 宁臻玉慢慢搁下梳子,看着这两颗明珠。 今日天色阴沉,又是在屋内,不甚明亮,这价值连城的宝珠,即便是在白日也散发出幽幽的光晕,莹然流动。若是与自己不相关的东西,宁臻玉定然要赞叹,心生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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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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