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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王虽是个酒囊饭袋,但身处这个接近天家权力顶峰的位置,若说完全没有野心,哪有人会信。 然而他望着谢鹤岭微笑的脸,确总觉得不对劲——江阳王难道真的这般蠢笨,竟能被璟王利用,做了一把屠戮太子,戳在皇帝心口上的刀子? 他思来想去,心道若这是真的,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他便又松了口气。 谢鹤岭看他松下肩头,蹙起的眉也舒展了,笑着凑近道:“怎么,宁公子如此关心谢某?” 宁臻玉心道什么都能扯到自己身上,脸皮真是厚。他转过视线:“宫中之事紧要。” 谢鹤岭不知信没信,只叹道:“看不出宁公子也会关心朝堂事。” 宁臻玉有些神思不属,沉默片刻,忽而道:“太子薨逝,那将来岂不是无人能继?” “姓萧的宗室不知凡几,只要贵妃和赵相有意,谁不想坐上龙椅?” 谢鹤岭漫不经心道,抚着宁臻玉背后的乌发。 “他们强压消息,不过是还在犹豫选谁更有价值罢了。” 贵妃是后宫之首,赵相又是托孤的重臣,想要立哪个宗室,总要考量利益和后果。然而当初皇帝在紫宸殿托孤时,谢鹤岭也是其中之一。 宁臻玉想了想,低声道:“大人会选谁?” “选谁?”谢鹤岭笑了一声,“自然是能让我平步青云的那个。” * 风平浪静到第二日,关于太子的薨逝噩耗依然被压下,宁臻玉总觉风雨欲来,他很快发觉,当日跟随谢鹤岭出行的那些仆从商量好了说辞,改口那日不往西池苑,只是京郊踏青。 他松了口气,又心想贵妃便是真正发觉他们原是打算去的,全无证据,又能拿谢鹤岭如何? 饶是如此,他仍是忍不住猜测起璟王的动向,便遣了人去打听璟王府的现状,竟得知昨晚璟王府遭了贼——这可真是稀奇了! 宁臻玉却不知怎的,想起忽然消失了踪迹的老段。 晚间他伏在榻边发呆,谢鹤岭又去了京畿大营处理事务,唯有他一人,他心不在焉的,又惦记起了阿宝。这贪玩的狸奴却不在微澜院,约摸去外面和仆役们玩儿了。 宁臻玉实在不安,想着去找阿宝,仆役们说要帮他找,他也只抬手让人退下,他一贯是喜欢独处的性子,仆役们也不好跟着。 到了外面的游廊下,便听见了狸奴叫声,他循着声音,兜兜转转去了一片小院子。 院门内,却见一道人影无声立在阴影里。 宁臻玉一怔,借着灯笼的亮光,认出是府内的乐伎乔郎,方才松出一口气。 “乔郎?” 乔郎放下怀里的阿宝,轻轻驱赶它离开,笑道:“奴前段时间被管事的分到外院,许久未见到公子了。” 宁臻玉本是毫无所觉,这时才想起是好些时日没听乔郎来奏乐了,近日都是芙湘过来弹曲儿。 乔郎道:“公子这两天好像在找段管事?” 宁臻玉心里一动:“你见到老段了?” 乔郎点点头,叹气道:“段管事似乎得罪了大人,因此被赶出府……昨日找到我,说是想见您一面。” 宁臻玉听他这般说,不由猜测难道是谢鹤岭发现了老段和秋茗的私情,察觉自己带了绿帽,这才大发雷霆赶了人出去? 乔郎的声音愈发轻了:“宁公子要去一见么?” 宁臻玉对璟王府发生的事到底有些探究之心,这便点点头,跟随乔郎过去了。 乔郎在这谢府的时间比他长许多,似乎知道许多弯弯绕绕的小道,往后边僻静之处一路走,打算想法子带他出府。 宁臻玉问道:“老段见我有何打算?” “兴许是不想被赶出府,想让公子代为求情呢。” 宁臻玉原还跟着,逐渐又觉得不对,老段和他是有些交情没错,但若是为了借他的口向谢鹤岭求情,是否太拐弯抹角了些?林管事共事的时间更长,求情也更管用才是。 这样想着,他顿住脚步,忽而又问:“乔郎你为何忽然被调去了外院?” 此时已快到谢府的院墙边,乔郎笑道:“大人听腻了,自然调我去别处了。” 他言语如常,宁臻玉却悄悄往后退了点,心想没看出来谢鹤岭这般喜新厌旧,只怕是乔郎让人不放心,才被调离。 他虽不知道谢鹤岭为何不干脆将人放离谢府,然而谢鹤岭这人,除了喜欢找茬戏弄他之外,从不做无意义之事,想来定有缘由,他不能不慎重。 乔郎察觉到他往后退的动作,整个人一停,叹道:“宁公子怎么就不信奴?” ------- 作者有话说:补完
第98章 乔郎 宁臻玉原本已看到护院们巡夜的火把光亮, 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制住。 乔郎不过少年的身量, 挟着宁臻玉,居然轻盈地跃起, 迅速翻过院墙, 一路往北奔去,直到一处废弃的园子方才停下。 进了破败的堂屋, 他将宁臻玉放下,利索捆了他的双手,便又起身向外观望,等着什么一般。 宁臻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架着一阵狂奔,头晕目眩, 跌在地上良久才好受些。他强忍着坐起身,四下张望一番, 见这园子陌生,想来离谢府颇远,只得灭了心思。 唯一能安慰到他的是, 璟王府在另一个方向,乔郎看来不是璟王的人。 这京师是十二卫四府的京师, 乔郎既然绑了他,多半不会轻易动他,暂时还算安全, 只要拖些时间,兴许翊卫就会找来。 这样一想,宁臻玉便只倚坐在柱子旁,不言不语。 乔郎听他衣物窸窣,转头就见他安静坐着,这情形下竟也面无表情,月光映照下垂着眼帘,唯有胸口轻轻起伏。 乔郎歉意道:“宁公子见谅,这是不得已为之。” 宁臻玉平复了呼吸,看着乔郎年幼清秀的脸,慢慢地道:“你绑我做什么,莫非我哪里得罪了你?” “宁公子待乔郎很好,我只是有些问题,需要谢大人的答案。” 乔郎说着,神色显出几分怨恨:“谢大人既然不念旧情,我只能出此下策 。” 宁臻玉静了一瞬,面色古怪:“……你若对谢鹤岭有何怨怼,尽管向他报复,绑我来毫无用处。” 乔郎很早便进了谢府伺候,比青雀更早,又是个清秀模样的,宁臻玉还当是谢鹤岭不干人事,冷落辜负乔郎,才引得乔郎怨恨,却报复到他这个“新欢”头上了。 谢鹤岭这混账!他心里咬牙暗骂。 乔郎自然看出宁臻玉在想什么,哂笑道:“公子莫非真以为谢大人是个好美色的?王爷送他多少美人,他全都推辞不受,唯有我是做联络之用,他不能拒绝,方才勉强留下。” “我辗转被送入谢府为奴,只是对外的幌子,好名正言顺跟在他身边,不叫外人起疑。” 宁臻玉听了半晌,试探道:“是安北王?” 乔郎也不瞒他,颔首道:“老王爷挂心京中局势。” 宁臻玉心想原是个暗桩,难怪谢鹤岭要找借口将人调去外府了。 他甚至已能猜到乔郎忽然绑了他的原因。 果然就听乔郎轻声道:“江阳王与我本有联络,前日开始却已不能探问到西池苑的任何消息,如泥牛入海,不光是江阳王,他手下之人也再无音讯。” 他盯着宁臻玉:“是不是谢大人做了什么?” 宁臻玉心里一沉。 江阳王哪怕真正害了太子畏罪潜逃,也是投奔西北的舅舅最有用处,怎会不联系安北王派来的乔郎?莫非真的…… 他不动声色道:“江阳王远在西池苑,我如何能知道。” 他面上甚至有些不耐烦:“说来说去也是你们之间的恩怨,绑我来有什么用。” 乔郎见他如此冷漠,哼声道:“宁公子太看轻自己了。” 仿佛映照着这句话,深夜的巷子里忽有马蹄声响起,鼓声一般惊破夜色。 乔郎面色一变,立时从腰侧拔出匕首,又将宁臻玉一把提起,塞了他的嘴,挟制他往另一个方向退去。 然而没走几步,就见月夜笼罩下,荒园里杂草稀稀落落的,破败的院门外隐约可见一层层阴影,仿佛有许多人立在那里。 乔郎原是面现欣喜之色,正要奔过去,忽又察觉不对,带着宁臻玉迅速往里退去。 他喃喃道:“接应的人也被除去了?” 他不肯现身,宁臻玉也不敢动,只觉刀锋都在咫尺,闭着眼睛暗骂自己怎么能倒楣到这地步。 两方僵持片刻,漆黑的夜色里悄然无声,院外率先有人开了口,是林管事苍老的声音:“乔郎,你是个聪明的,何故挟持宁公子?” 乔郎咬牙道:“我不伤宁公子,只问谢大人一句,江阳王现下在何处?” “谢大人和江阳王之间的龃龉,小人也是听说过的,段管事恰巧在前几日失踪,却又去了哪里?” 乔郎连声质问,语气激烈起来:“谢大人莫非连老王爷的提携之恩也不顾了!” 暗巷之中,忽又传来一阵嗒嗒的马蹄声,格外清晰,宁臻玉敏锐察觉到乔郎的神色变了,从愤怒转为紧张不安。 马蹄声到了门口停下,谢鹤岭的声音慢悠悠传了进来:“若谢府未曾发现,你今晚就能携人出京,要带去往哪里?西北?” 乔郎咬牙不答,就听谢鹤岭的声音沉了下去:“可是安北王授意你背叛于我,挟持人质威胁?” 隔了半个院子和破开缝隙的木门,乔郎只觉自己被一道尖锐的目光盯住。 他不由辩解:“王爷远在千里之外,是江阳王行踪不明,小人只能冒险!” 谢鹤岭冷笑道:“头一个就来怀疑我,看来安北王心里有数。” 乔郎不敢再说,他虽疑心江阳王的处境,却不敢真正承担离间谢鹤岭和西北利益关系的后果,怕真是一场误会,连累老王爷下不了台。 谢鹤岭叹了口气:“多事之秋,你在此追问江阳王,不如先担心担心老王爷的另一个外甥做了什么。” 宁臻玉听到这里,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乔郎一怔:“什么?” “太子溺亡西池苑,现在消息已传遍宫中,不出一盏茶时间,整个朝堂的达官贵人都要知晓。” 说到这里,谢鹤岭冷笑一声:“太子前日溺亡,你猜猜是因何而死?这消息又是因何忽然被传出去?” 宁臻玉心头一震,隐隐知道答案了。 “半个时辰前,宫中一名太监忽然癫狂奔向紫宸殿,大呼‘太子已殁,还请陛下主持大局’,被人阻拦便又一头撞死在阶前,惊动宫闱乃至前朝。” 乔郎面色大变,想来也想明白了其中问题,整个人僵住。 有这个能力的,自然是璟王。 “那江阳王……” 谢鹤岭微笑道:“江阳王不知去向,你觉得这样的关头,宫中会是如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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