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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内侍、侍卫尽数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得干干净净。 待到御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萧御尘才抬眼望向他,眼底并未掩饰那一片沉沉血色,声音沙哑而沉冷:“瑜微,你是来为方墨求情的?” 宋瑜微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御尘望着他,沉吟了许久,凤目之中,似有波澜暗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方墨本是太后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这话虽轻,却如惊雷坠地,震得宋瑜微心头一颤,他怔了片刻,轻轻一叹,道:“当日太后将我拘于慈宁宫,之后是方公公来与我提出宫之事,我便有所猜疑……但,御尘,你当早就知晓了,不是吗?这些年,他毫无疑问是你身边最可信最值得依靠的人,如今……如今怎么又……” “当年我在宫中四处寻觅救母的药草,”萧御尘又是一阵沉默,走到了窗边,抬眼望向天际,“与他相识,并得了他不少帮助。之后我被过继给太后,他便从那时起一直伴在我身边。瑜微,你说得没错,我确实知道他的身份,这么多年来,他对我忠心耿耿,即便是对太后,也是虚与委蛇。当然他受命去劝你出宫,然后又赶着来给我通报,我才能及时去慈宁宫带你离开。” 宋瑜微听闻此言,不觉恍然。原来当日萧御尘能及时现身,并非机缘巧合,实赖方墨暗中周旋。念及此,他对方墨更添一分敬重与感念。 萧御尘似是察觉了他的心绪,苦笑一声,道:“我又何尝忍心那般对待他……但、但,瑜微,他竟然要以死相挟,求我宽宥太后——呵!那女人,为了保她沈家,胆大包天到……联合宗室,暗中……” 他深吸一气,目光沉凝地望向宋瑜微,声如耳语,字字千钧:“……谋害先帝。” 四字一出,宋瑜微面上血色尽褪,嘴唇也不禁微微地颤抖,他不自觉地握住萧御尘的手,片刻之后才匀了气息,稳住了心神,也道:“这……其实也不意外。” 那宗室究竟是何人,此刻自是昭然若揭——也难怪太后不惜以身家性命为注,鼎力襄助雍王。 宋瑜微深知,萧御尘既已开口,必是铁证如山,绝无冤枉之理。他沉吟片刻,抬眸望向萧御尘,语声轻缓而谨慎:“此事关乎皇家体面,不宜声张。不知御尘打算……如何处置太后?” 萧御尘伸手揽住他的肩头,默然良久,方道:“我欲令她离宫,迁居承天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不等宋瑜微开口,他已咬紧牙关,声虽不高,恨意却几欲凝形:“瑜微,我母亲的辞世,亦非仅因缠绵病榻、油尽灯枯……那亦是、那亦是——" 宋瑜微不忍再听,蓦然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两人相拥片刻,宋瑜微才又低声问道:“既然那位已是罪无可赦,方公公又怎会如此是非不分?” 萧御尘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雪:“他并非求我改弦更张,而是恳请允他随侍太后同往承天寺,终生相伴。”他眸色更暗,稍稍一顿,又笑道,“他甚至说,若非太后此举……兴许我还未能如此顺遂继位!可笑!” 见状,宋瑜微顿时心如明镜。方墨是以自身为质,来换皇帝一线宽宥的生机。明面上,太后只是去寺庙静修,然而只消一场意外,便可令一切“尘埃落定”,而无人再敢翻覆。 只是他也并不点透,只低头思索片刻,看着萧御尘低声道:“御尘,不知能否让我去见一见方公公?” “你能说服他?”萧御尘挑了挑眉。 宋瑜微轻轻一笑,近前贴了贴少年天子炽热的脸颊,道:“虽无把握,但总可试一试。御尘,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你么?若方公公真的与太后一道离去,最伤心的人就是你了。” 萧御尘未答,只将脸埋入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宋瑜微又道:“况且,自入宫以来,方公公屡次施以援手,于我……是有救命大恩的。” 听他这话,萧御尘肩头猛然一僵,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宋瑜微脸上的伤痕,轻轻地来回摩挲了一阵,才低低地叹道:“也罢……瑜微,这事,就交由你了。到时你就在明月殿见他,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宋瑜微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萧御尘,眼中满是惊诧,此事全交予他决断,这信任未免太过沉重。 萧御尘却只静静回望他,眸光沉静而笃定,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当夜,宋瑜微特意吩咐人在明月殿内摆了一小桌简席,静候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便有内侍进来通传,方墨到了。他忙起身去迎接,就见方墨在小安子和另一名少年内侍的左右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宋瑜微一见这模样,不由眉心微蹙,方墨瞧出他的担忧,神色平淡,语气平静无波:“是奴长跪之故,与旁人无干。” 待方墨缓缓落座,宋瑜微也跟着入席,他静静端详着眼前人,方墨面上虽强撑着一派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与黯淡,眉宇间尽是历经折磨后的沉郁,分明是受了不少苦楚。 他默默提起酒壶,为两人斟满杯中清酿,轻声道:“方公公,先喝一点酒压压惊吧。” 方墨抬眼望他,双手捧杯浅啜一口,唇齿微抿,随即抬眸道:“君侍无需再劝,奴心意已决。” 他望向来路,又垂下眼眸,涩声一笑:“奴未曾有负陛下,问心无愧;然而却因此不能报答太后的恩情,如今大势已定,还望……还望陛下成全。” 宋瑜微没有即刻回答,只是道:“方公公,你我边吃边谈,总归不要亏待了自己的五脏庙。” 方墨不再推辞,依言执箸。二人对坐而食,言语间尽是些菜肴滋味、南北风味的闲话。一壶酒渐至见底,方墨忽将酒杯轻轻倒扣于案,转头望向宋瑜微,声沉如水:“君侍,太后之于奴,便如——君侍之于小安子,如此,君侍可明白了?” 宋瑜微闻言一怔,也将竹箸搁下,凝视方墨片刻,声音轻缓如絮,却字字落心:“方公公是怕……承天寺的香火,护不住旧主么?” 此话一出,方墨周身一震,连放在桌面上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宋瑜微见状,知已触其心扉,便不再迂回,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此处并无外人,我便直言。陛下心中,从未将你视作奴仆。若真只当你是宫人,又岂会因你一句求去,便失了分寸,震怒至斯?” 方墨默然不语,眼底却骤然泛起水光,却强自抿唇,不肯言语。 宋瑜微凝视他良久,终是轻叹:“公公只念太后昔日恩义,可曾细想过——这些年陛下待你的倚重与信任,早已逾越主仆之界?这份情分,公公当真……半分都不愿顾及么?” “并非……不愿顾及……”方墨半晌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如秋叶碾碎,“只是这么多年,夹在太后与陛下之间,奴深知陛下乃是明主,故而对太后之命,多是阳奉阴违,暗中周旋。如今她落到这般田地,奴……奴亦难辞其咎。既不能保她周全,又岂能置身事外?唯有随她同去承天寺,以余生相守——也好替她挡去往后所有风雨,护她一个……体面的终局。” 宋瑜微默然良久,目光沉静如水,凝着方墨,缓缓地道:“若我应允你,太后在承天寺,必得安度余生,不受半分刁难,亦……绝无意外。如此,可换你留下么?” 方墨闻言大震,倏然转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宋瑜微脸上。宋瑜微坦然迎视,眸光澄澈如水,轻声道:“陛下亲口所言——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君无戏言,方公公,你最是了解陛下的,当知此言千钧,绝非虚妄。” 方墨怔然良久,眼中波澜翻涌,终是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垂首以袖掩面,肩头微颤,良久方哽咽道:“……奴,谢君侍成全,谢陛下隆恩。” 一月之后,宫中颁下懿旨:太后因感年迈体衰,愿离宫静修,祈福社稷。圣上仁孝,特允其移居承天寺,赐紫檀佛龛一座、经卷千卷,并遣内侍十二人随侍左右,以全孝道。是日,凤辇自宫门缓缓而出,仪仗肃穆,沿途百姓焚香跪送,太后自此长居佛寺,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时光荏苒,转眼又至岁末。 这一日是小年,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檐下已悬起新桃旧符。萧御尘早有言在先,要来明月殿与宋瑜微共度此节。宋瑜微亦早早做了准备,除了菜肴,还特地温着一壶梅花酿。 申时未至,陛下的銮驾便已到了殿外。宋瑜微闻声亲自迎出,甫一近身,便被萧御尘自然地揽住肩头,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亲昵温存。 如是酒过三巡,两人都已有微醺,眸色潋滟,不由又是一番缱绻温存。 待情热稍退,萧御尘忽地低笑一声,指尖轻抚宋瑜微鬓边:“近日朝上倒有臣子上折,奏请册封你为君后。” 宋瑜微不语,静静地偎在萧御尘怀中,他如今心境早已大为不同,得一知己,已是人间至幸,虚名浮誉,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萧御尘的手指轻柔地在他发间缠卷,稍稍一顿,又道:“可我不愿——瑜微,你……”话至中途,竟蓦然沉寂。宋瑜微觉出异样,抬眸望去,却见少年天子眼中蓄着晶莹泪光,颤颤欲坠。 “御尘?”他紧紧地抱住了萧御尘,“怎么了?你若是为难,我……” “瑜微,”萧御尘任泪滑落颊边,唇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笑意,轻轻打断他,“你可愿远赴云州,接任知府一职?” 这话让宋瑜微如遭雷击,瞠目结舌地看向萧御尘,身体竟不禁颤抖起来,声音也是断断续续:“你……你……说什么?御尘,这……这……” “我并非戏言。”萧御尘深吸一口气,握紧他的手,眸光澄澈而坚定,“若你为君后,终将困于这方寸宫闱。瑜微,这太委屈你了。你既有经世之才,便该为天下所用——你可还记得云州?” “自是记得。”宋瑜微虽是心绪如潮,仍是答道,“这是御书房时,你曾当着众位重臣问询我的那地,你说,我久居沧州,对此情况并不知情——御尘,我后来去读了不少云州的记载,那处正如你所言,胡汉杂居,崇山峻岭间烽烟易起,又常遭旱魃雪灾,北朔游骑每每趁虚而入,又有豪强虎视眈眈,百姓难得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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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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