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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来年惊蛰雷动,冻土初融时……”他略略扬起了声,“这些经历过寒冬考验的麦苗,便会迅速返青,拔节生长,比那些春天才播种的春小麦,既能躲开仲夏的酷日,又能避过蝗灾盛期,,为农人争得一个丰收的年景。这便是‘人顺天时,地尽其利’的道理。” 他讲得深入浅出,又结合着画卷上的景象,那些原本只知死记硬背些经义条文的小内侍们,此刻听着这些与土地、与节气、与口中食粮息息相关的道理,竟都听得入了神。不少孩子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八个字的具体含义。 课快上到末处,他目光一飘,就见那王学士满脸愠色,双眼欲喷,口中念念有词,每每要倾身之际,又会觑向如石狮般伫立在堂中的方墨,复又重重坐下。 他虽是无惧,但也不愿第一回课就遭人横加阻挠,如今得以顺利完成,且小内侍们专心踊跃,也多亏得……
第32章 32、 内学堂的第一课平安度过,小内侍们对《稼穑图》和那些关乎民生根本的“浅近学问”所表现出的热切与专注,让他心中那团郁火,稍稍平息了,转而化为一种更沉静的决心。 画作之外,他还教他们,一笔一划地写下:“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农以力为强。” 当着几位大学士的面,他给小内侍们留下了功课,让他们回去之后好好温习一下所学,写一写所得,他告诉这些学童,天下之大,便是稼穑之事,亦有所别,南方水田稻谷,鱼米之乡,又是另一番风景,只略加描述,已是引得小内侍们阵阵惊叹,也招来王大学士的几个白眼。 回到明月殿后,范公见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不由问他授课情形,听他讲述完毕,老太监连连点头,慨叹道:“君侍若是在宫外,少不得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他闻言一怔,心中如针刺般生疼,却又强装欢颜,笑道:“这是范公偏爱,我才学浅薄,在外也是一介布衣罢了。” 范公自悔失言,忙宽慰他道:“那如今君侍在宫中开讲,能将这些真知灼见和济民之心传与这些孩子,日后他们分往各处,哪怕是去御膳房管事、往御书房当值,总能记得 ' 民以食为天 ' 的根本。日后见着御厨倒掉的米粮、听着官员奏报的荒年,或许就多一分轸念,少一分麻木,岂非也是天大的好事?” “吾愿如此。”他唇角浮出一丝浅笑,“只怕那王大学士为首的鸿儒容不得我这出身不正的教习。” 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范公,知道心事瞒不过这老内侍,便淡淡一笑道:“这另辟蹊径的授课,定会有人奏报圣上。若大学士们联手上疏,这教习之位怕也做不长久。但求尽人事罢了。” 范公见他神情间又生出些萧索,眯眼一笑道:“君侍倒不必担心,依老奴看,这差事,至少一个月。” “哦?”他挑眉生疑,“何出此言?” “今日君侍和方公公一道前往内学堂不久,就有尚宫局的人送来了一笔额外的月俸,说是君侍既已在内学堂教习,照理便该多得一份师资。老奴点了点,可还不少呢,都给君侍您收起来了。”范公笑道,“老奴给君侍拿些点心去。” 说罢转身离去。他怔在原地,待回过神细一思忖,心头忽然似被什么堵住。回至内室倚榻而坐,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拈起腰间碧玺雕龙佩摩挲,直至玉佩焐得温热,才轻叹着解下放入锦盒。 他原是以为王大学士即便迫不及待发难,也当是缓些时间,不致首日就惊动皇帝,熟料未到申时,殿外忽传:圣上驾到。 皇帝来得极快,他刚换好衣裳,尚不及出殿迎接,少年天子便带着方墨等三四个内侍进了内殿,他正欲下拜,皇帝已然开口:“免礼。”声线含着一丝笑意,不似来兴师问罪,他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尚未等他定神,几个内侍,包括方墨都已不见了踪迹,他垂首侍立在一侧,不知皇帝这回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听说你今日授课,是教授四时农作?”皇帝靠近他,那清冽的檀香飘来,又一次缠上了他。 他心头一跳,恭敬地回答:“回禀陛下,正是。” “那课上的丹青画卷,也是你亲手绘就?” “是……” “朕要瞧瞧。”皇帝兴致勃勃。 “这……臣信笔涂鸦,技巧粗陋,难登大雅之堂,陛下……”他有些为难,那画作虽是他精心所绘,但碍于时限以及用料,行笔仓促,难谓上乘。 “朕不能看么?”皇帝的兴致显是消了些许,“莫不是要朕也去内学堂凑趣,才有此眼福呢?” 那语气仍无怒意,倒是游弋着几分失望,他不由抬眸,只见皇帝的凤目定定地凝着他,丝毫不错,眼底漫着孩童般的执拗,他胸口又是一紧,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既不嫌弃,臣唯有献丑了。” 不多时,小顺屏息凝神地将画卷捧至案前,宋瑜微亲自接过,在梨木方桌上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他先解开系着的素色绸带,然后执着卷轴的一端,缓缓将画卷展现。 随着画卷的展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新纸的气息弥漫开来。 皇帝果然如他所言,兴致盎然地凑了过来,微微俯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渐渐显露的画面。他的手指无意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叩叩”声,显露出几分急切与期待。 先是那“秋播”之景,晨雾中耕牛犁田,农人撒种,北国秋日的苍茫与生机跃然纸上。 皇帝“唔”了一声,似是被那份质朴的写实所吸引,并未立刻言语。 他见状,便也沉默着,只将画卷继续展开,露出了“麦苗越冬”和“春日返青”的景象。那雪中顽强的青绿,与春日里田埂上荷锄查看墒情的农人,都描绘得细致入微。 “这麦苗覆雪之态,倒是颇有几分‘独钓寒江雪’的孤寂意境,却又透着不屈的生机。”皇帝倏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琢磨的意味,“只是这春日返青,为何要特意画上农人修整沟渠?” 宋瑜微心中微讶,没想到他竟看得如此仔细,还能问出这般贴合农事的问题,便恭声答道:“回陛下,北方春日常有干旱,所谓‘春雨贵如油’。麦苗返青拔节,需水甚巨,故而农人需得及时清淤通渠,引水灌溉,方能保得麦苗茁壮,不误农时。” “原来如此。”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到画卷上,待看到田间群鸭时,不禁轻笑,手指虚点,向他问道,“这便是奏疏中提过的‘群鸭治蝗’么?入了画倒添了几分意趣。” 他垂眸道:“臣年少无知时的戏作,不想臣父竟将这戏墨之想化用为治蝗之策,臣实愧不敢当。” “年少戏作,便已有此思虑,极是不易。”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全然的戏谑,反而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他继续看着画卷,从“抽穗扬花”的秀美,到“灌浆成熟”的饱满,再到“烈日麦收”的辛劳,以及最后“新麦成食”的温馨满足,皆一一细看。 待整幅《稼穑图》在案上全然铺展,皇帝才缓缓直起身,负手立在案前。数尺长卷泛着桑皮纸的暖光,目光在那数尺长的画卷上流连再三,眼底的赞赏之意亦如墨融水,洇透了双眸。 “瑜微,”他突然开口,听似随意的口吻里却凝着分量,“你这《稼穑图》画得真好,技法是末节,难得的是……”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是画中这份对农事的熟稔,对民生的体恤,以及……这份化繁为简、以图明道的巧思,都让朕眼前一亮。” 这番来自天子的赞誉,让他一时无言,竟忘了按礼谢恩。 皇帝直呼其名……又是何意……这九转十八弯的心思,如何是个“君心难测”四字能道尽乾坤? 然皇帝又已倾身近案,初春的日光透过窗棂,将他依然少年的轮廓裁得分明 —— 乌发松松绾在白玉冠中,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映着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唇线,竟比画中新抽的麦芒更显清俊。 他喉间微动,仓促垂首,不欲再观。 须臾,皇帝再次出声,话锋却是一转:“你这画,倒是让朕想起了秘阁所藏的几幅旧作。方墨,”他略一扬声,那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殿门附近的方墨,便悄无声息地应声上前。“将朕让你带来的那几卷《豳风图意》和《货郎图》取来,让宋卿也品鉴一二。” 方墨应声称是,自一旁随侍小太监捧着的紫檀木雕花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卷装裱极为考究的古画。他并不在宋瑜微那张尚有些凌乱的画案上展开,而是示意小顺与另一个在殿外候着的小内侍,在不远处另一张干净的紫檀长案上,将这两幅画卷依次缓缓铺陈开来。 一时间,内殿之中,墨香与故纸的沉静气息交织,愈显清雅。 皇帝负手,引着宋瑜微一同来到长案前。 其中一卷画风古朴,设色典雅,正是《豳风七月图意》。画中依《诗经·豳风·七月》而作,绘农夫四季劳作:春日耕地、夏日采桑、秋日收割、冬日修屋…… 人物虽小却场景宏阔,将古代宗法社会的农耕生活全貌凝于笔端,透着《诗经》般的质朴厚重。 另一幅《货郎图》则风格迥异,以明快色调与细腻笔触,勾勒市井中货郎挑着满担杂货,被妇孺孩童围住的热闹景象。货郎担上的拨浪鼓、泥人、花布、胭脂,乃至锅碗瓢盆皆刻画入微,孩童的雀跃、妇人的好奇、货郎的殷勤跃然纸上,满是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这两幅,皆是前朝名手所作,历代皆为内府珍藏。”萧御尘的目光从画卷上抬起,转向宋瑜微,语气平和地问道,“宋卿以为,较之你的《稼穑图》,这宫廷画师笔下的民生,又如何?” 宋瑜微凝神细观,心中已有所感。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恭谨:“回陛下,这两幅画作,皆是传世精品。《豳风图意》古拙苍劲,尽显上古民风之淳朴;《货郎图》则细腻入微,市井百态,跃然纸上,其画工之精湛,非臣这等涂鸦之作所能比拟。” 他稍稍一顿,略作思索,又道:“只这画中民生,依然是庙堂俯瞰,终究是隔着琉璃瓦看人间烟火——能见灶火,却闻不到呛人的烟。” 皇帝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瑜微定了定神,续道:“譬如这《豳风图意》,虽绘尽农人四时耕作之景,却更似一幅典章化的耕织图谱 ——您看这秋收场景里,谷堆永远整齐如小山,却不见蝗灾过境时的颗粒无收;冬藏图中农人围炉欢笑,亦难寻苛捐杂税下的愁容。” 他顿了顿,见皇帝目露探询,便续道:“陛下请看这货郎担 ——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乃至农具杂耍、点心药物、孩童玩具无所不包,倒比得上一个小商铺子。然寻常货郎单凭一人之力,岂能挑此重担、备齐百物穿梭乡野?怕是未行十里便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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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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