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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瑜微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没有唤宫人搀扶,只自己轻轻撩开车帘,一身素色锦袍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素净。他落步时悄无声息,既不争先,也不张扬,只安静地站到队伍最末端,像一株沉默的竹。 知客僧上前一步,向太后躬身行了个标准的佛礼,声音沉稳如古钟:“贫僧法号普渡,奉方丈之命,在此恭迎太后、王妃及各位娘娘圣驾。东侧菩萨院已备好清净禅房,请随贫僧移步。” 太后微微颔首,眸里漾开一丝满意。 众人正待举步,那普渡却转向宋瑜微的方向,再次合十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宋贤君乃男身贵客,按本寺清规,不便与各位女眷同处一院。方丈已在西侧特备下罗汉堂客院,清幽雅致,适宜静修。请贤君随这位小师父先行安顿。” 话音落,他身后走出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僧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对着宋瑜微规规矩矩行了个合十礼,眼神清澈如溪。 这般安排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漏。太后只淡淡扫了宋瑜微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唯有雍王妃,在与他错身而过时,那双总笼着轻愁的眼眸,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瞬,转瞬便随着她的步履,融入了前方的人群里。 罗汉堂客院果然名副其实。院中只孤零零立着一株老罗汉松,枝干虬劲如苍龙盘卧,树皮皴裂得满是岁月刻痕,却仍有新绿从老枝间探出来,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院落不大,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连墙角的青苔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比起前院的人声鼎沸与珠光宝气,这里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轻响,一股出世的清寂如淡烟般弥漫开来,恰好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宋瑜微望着那株老松,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处安排,正合他意。 他挥手让随行的内侍都在院外候着,只留了范公一人在内室听用。不多时,寺中的僧人便送来午间素斋,托盘上四样小菜码得齐齐整整:凉拌苦苣、清炒笋片、腌渍菌菇,还有一碗蒸得软糯的豆腐,配着白瓷碗里的糙米饭,清淡得几乎能照见人影,却透着草木本身的清香。 “君侍,这素斋也太简素了些。”范公看着托盘,忍不住嘀咕,“要不要让小厨房……” “不必了。”宋瑜微打断他,拿起竹筷,“入寺随俗,这样正好。” 他夹起一片笋,入口清甜,倒让此前的紧绷松快了些许。 饭后,宋瑜微又在院中走了几圈,见阳光还好,正打算看看有无佛经可以翻翻,就见范公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走进来,对他道:“君侍,李公公来了,要传太后的口谕。” 宋瑜微忙走到外间,只见李公公已站在堂中,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宋贤君,太后娘娘有旨。” 他忙敛衽行礼:“臣侍接旨。” “太后说呀,”李公公慢悠悠地宣道,“知晓贤君近日劳顿,且罗汉堂本就清净,正合修行之意。往后礼佛不必随众,只在院中静修便可,每日的早课晚课,也不必特意去前殿了。寺里的僧人会按时送来经文,贤君自便就是。” 这番话听似体恤,实则是将他与众人彻底隔离开来。宋瑜微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恭顺:“臣侍谢太后体恤,定不负娘娘美意,在此潜心礼佛。” 李公公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太后念着贤君”的场面话,便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范公送走人,转回屋时满脸疑虑:“君侍,太后这是……” 他笑笑,淡然道:“这不挺好?正省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 太后这番安排可正中他的下怀,他正乐得清净,避开耳目,好理一理思绪。 不多时,果然有小沙弥送来一摞经文,还有一盏铜制的香炉和几炷檀香。宋瑜微点上一支,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开,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日暮西沉,最后一缕霞光掠过罗汉松的虬枝,将庭院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宋瑜微刚收起书卷,正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出神,以为这一日便要在这般清静中收尾,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童音,正是先前引他来此的小沙弥: “阿弥陀佛。敢问宋贤君可在?小僧了凡,奉师叔之命,特来拜见。” 宋瑜微心中微微一动,起身亲自推开了房门。 暮色中,小沙弥了凡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了个佛礼,眉清目秀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清泉,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宋贤君,我家师叔——本寺藏经阁首座微尘大师,久闻贤君佛法精深,特意备了新采的雨前龙井,想请贤君移步后山听雨轩,手谈一局,论经半日。” 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倒像是捧着什么稀罕事来相告。 宋瑜微望着小沙弥澄澈如洗的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出身官宦世家,自幼浸淫的皆是孔孟儒学,虽偶涉杂学,于佛经却从未真正研读过,说是一窍不通也毫不为过。可这了微尘大师,竟说“久闻贤君佛法精深”…… 只是一瞬犹豫,他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疑虑,只含着温和的笑意,对了凡颔首道:“有劳小师父传话。大师盛情,瑜微不敢推辞。” 说罢,他取过搭在椅背上的素色外袍披上,对范公低声吩咐了句“在院中等着”,便随着了凡迈步出了罗汉堂客院,融进了寺中渐起的暮色里。
第61章 61、 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泼洒开来, 将这座千年古刹裹得严严实实。 宋瑜微跟在小沙弥了凡身后,走在被月光磨得泛着冷光的青石板山路上。道路两旁,是几人合抱的古松与老柏, 枝干虬结如苍龙, 静默地伫立在暗影里。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卷起细碎的松针,发出“呜呜”的低吟, 竟像远海涨潮时的浪声, 带着穿透夜色的沉郁,漫过耳畔。 远处佛殿的檐角翘向夜空,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模糊却庄严的轮廓, 飞檐上的瑞兽剪影静静蛰伏。檐下悬着的几盏昏黄灯笼,光焰被夜风揉得微微晃动,像浮在无边暗海上的孤舟,明明灭灭,映得石阶上的青苔都泛着一层暖而朦胧的光。 周遭静得过分。 除了了凡脚下僧鞋碾过路边枯叶时,偶尔响起的“沙沙”轻响, 再无半点人声。连风穿过林叶的声响, 都像是被这古刹的沉静吸附了,变得格外遥远。 这份寂静里,宋瑜微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分明,让他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安。 他心底隐隐有个轮廓,猜得到那约他“手谈一局”的人是谁,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按了下去——无此可能。 那人向来少年老成,眉眼间总凝着几分超越年岁的沉静, 惯于在幕后运筹帷幄,将一切尽在掌握;更何况,他是真正金尊玉贵的身躯,又怎可能如此冒险? 可若……若真的是他呢? 思绪正这般百转千回,缠得人心里发紧时,前方引路的小沙弥了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贤君,听雨轩到了。” 宋瑜微猛地抬眼,顺着小沙弥的目光望去——只见竹林掩映的深处,果然立着一座小巧的轩室,黛瓦粉墙,在夜色里透着几分雅致。轩窗半开,一点温暖柔和的烛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清晰地投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纹。 了凡对着他恭敬地行了个合十礼,不多言语,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入来时的黑暗里,连半点声响都未留下。 原地只剩宋瑜微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板上雕着浅淡的兰草纹,摸上去该是温润的木质,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与门内的暖光,也隔开了他满心的惶惑与隐秘的期盼。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那份“不敢信却又忍不住想信”的忐忑,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可落在这死寂的夜里,却陡然被放大数倍,震得周遭的竹影都似晃了晃,竟有几分惊雷乍响的错觉。 轩室内,那道背对着门的月白色身影猛然一震,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肩头剧烈地晃了晃 宋瑜微还未及稳住心神,甚至没看清那人转身后的神情,一道身影已大步流星撞入眼帘。月白锦袍翻飞间,裹挟着清冽的墨香与微颤的气息,下一刻,他便被一个炽热得近乎灼人的怀抱死死钳住。对方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他融进自己性命之中,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只有那句反复低唤的名字在夜色里震颤:“瑜微,瑜微……” 那声音里揉着失而复得的慌乱,藏着压抑太久的滚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宋瑜微的心底。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意与钝痛交织着漫上来,连呼吸都染上了颤意。 真是他。 真——是——他。 这个念头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惶惑、疑虑、不敢置信,都在这个滚烫的拥抱里化为乌有,只剩下满胸腔的温热,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我没事,没受伤……御尘,先把门关上……”宋瑜微抬手轻轻抚过少年紧绷的后背,指腹蹭过月白锦袍下微微颤抖的肩线,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声音放得极柔。 萧御尘却不肯松手,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直到气息渐渐平复,才闷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笃定:“不碍事,这听雨轩偏僻,早让人清过周遭,无人会来打扰。” 宋瑜微无奈,只能任由少年天子将自己紧紧箍在怀里。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出侧颈一阵轻疼——是萧御尘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赖,像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他心湖骤然一荡,不自觉地倾身,将唇凑到萧御尘耳畔,气息几乎贴着对方泛红的耳廓,低低打趣:“陛下,这里可是佛寺净土,你我这般相拥,未免不成体统。若佛祖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萧御尘闻言,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襟传过来。他倒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却未退开,反而微微倾身,额头抵着宋瑜微的,凤眸里盛着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他哂笑着应道:“那朕便向佛祖告状——说朕的爱君不知是何方来的精怪,偏会摄心夺魄,把朕的心思都勾走了。佛祖法力无边,不如速速将这‘精怪’收了去,省得朕日日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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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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