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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是失心疯了,竟从皇帝眼中看出一点怜惜。 皇帝瞳仁微缩,松开了手,唇角勾着冷,笑道:“昨夜爱君承恩时可是一声不吭,朕还当你多能忍,不想今天你就要投寰自尽,看来非是你能忍,是朕太过怜香惜玉了。” 昨夜之事被皇帝当众说出,他只觉得脸颊一阵滚烫,幸而如今这张血肉模糊的脸遮住了窘态,无人能看出他的异状。 “罢了,留待下回……”皇帝的指尖又一次滑上了他破裂渗血的唇,左右摩挲着,轻如落雪,柔似飞絮,“你明月殿的人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主子送死?真不怕朕转头就让他们去陪葬?” 他悚然一惊,虽说已知范公背后另有依杖,但皇帝若一意孤行,谁又会真的为宫中两个蝼蚁触怒龙颜?如此一念,他不禁背后骤生了一层薄汗,想要开口,皇帝却已然沉了声道:“朕还不至于为今日这点事追责,求饶的话你先省着。你记着,你若真在乎你身边人,就惜命一些,这后宫里是冤魂无数,你可见谁的命被勾走过?” “陛下……”他垂眼见皇帝的手指上沾上一抹刺目的红,耳中又听到这番平静无波的话语,不由心神一阵恍惚。 虽贵为天子,分明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的青涩,若他所知无差,皇帝当是较他还要年轻几岁,然而举止老成,言辞之间更是透着一股饱经沧桑的沉稳。他心头微震,或许适才皇帝眼底的那一抹微光,话语之中那隐约透出的隐忍克制,并非是自己的错觉。 雪花再次飘下,点缀在皇帝的玄狐大氅上,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地转身,袍角扬起,再次开口时,声音冰冷、低沉却清晰:“朕未许你死,你便自当惜命,可听明白了?” 他心头一震,抬头望去,只见皇帝眉目如画,那张年轻的脸在雪光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宛若冰雕玉琢,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寒意。他怔了怔,忙跪下应道:“微臣遵旨。” 皇帝却不再理会他,走了几步,见范公和小安子早已闻讯出来,跪倒在旁,又顿住了脚步,至两人跟前,冷声道:“看好你们的主子,他若再出差池,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有谁能保?” 他听得心中又是猛然一惊,可皇帝却再未回头,径直出了梅林,匆匆离去。 方墨却留了下来,待皇帝身影消逝,上前将他扶起,声沉如井:“陛下适才已让奴宣了太医,奴随君侍回殿内等候吧。” 他点点头,心中却在反复咀嚼皇帝刚才的话,他思来想去,始终忐忑难安,忍不住对方墨道:“方公公,今日之事……微臣与淑妃娘娘绝无私情,若有人借机生事……” “君侍,”方墨平静地打断他的话语,“陛下已表明不为今日之事追责,君无戏言,但请宽心。” 他被方墨扶回明月殿时,殿内的寒气还未散尽,唯有炭盆里几点微弱的火光映得四壁昏黄。他靠在榻边,血迹斑驳的脸隐隐作痛,心中却仍回荡着皇帝那句“朕未许你死”。范公颤巍巍地端来一盏热水,小安子则跪在一旁,低声抽泣,瘦小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至,是个年近半百的老者,须发灰白,背微驼。他一进殿便朝方墨行了个礼,随即打开药箱,取出纱布与药膏,低头为宋瑜微清理伤口。太医的手法轻而稳,可每当纱布触及破裂的嘴角,他仍忍不住轻吸一口气。他垂着眼,不敢直视太医的目光,只觉那沉默中似藏着探究。 “君侍伤得不轻,幸而未伤及筋骨。”太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微臣开副药,内服外敷,三五日便可痊愈。只是……”他顿了顿,瞥了方墨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他心头一紧,低声道:“只是什么?” 太医迟疑片刻,方道:“只是君侍近日气色虚弱,似有郁结于心,若不宽解,恐伤及根本。” 他闻言苦笑,郁结于心?自入宫以来,他日日如履薄冰,今日若非皇帝及时赶到,他早已是一缕亡魂。宽解二字,说来容易,又谈何做到?他沉默片刻,指了指小安子,试探着问太医道:“不知太医可否为这孩子看看,他前段日子风邪病倒,身子弱,又刚受了伤,我怕他撑不住。” 话音落,他不由抬头看了眼方墨,方墨微微颔首。 太医微微一怔,目光转向小安子,点头示意他起身过来,仔细察看气色,边搭脉,边问身上可有哪里疼痛不适,小安子只敛着泪,低声答道:“奴才没有不适。” 他微一皱眉,正欲开口,太医已让小安子撩起衣衫,查看胸前。那里赫然有一块青紫的淤痕,约莫拳头大小,边缘泛着暗红,显然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留下的痕迹。小安子被按住时猛地一颤,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吭一声。 他只觉心头酸楚,一时哽咽难言,欲说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须臾,太医转向他道:“这小内侍气血两虚,又受了胸口重击,淤血未散,若不调养,恐有大患。微臣开一剂温补散瘀的药,须得好好养着。”他写下两张药方,递给范公,转身开始收拾药箱。 他低声谢过太医,看向脸色惨白的小安子,柔声道:“日后听太医的话,好好养着。” 方墨闻言微微眯眼,却未接话,只向太医道:“此处事了,奴送一送太医。药方给奴,奴让人从御药房送药过来。” 太医忙施礼:“不敢劳动公公。” 他自也起身将两人送出殿外,方墨临去前,回头看他,意味深长地道:“君侍好生歇息,莫辜负陛下的一片心意。” 这话让他心头微凛,目送诸人离开后,他沉吟着返回殿内。 再次咀嚼方墨话中之意,不禁又想起皇帝刚刚那句话来,那其中似乎并无一贯的戏谑、嘲弄,也收了轻鄙的锋芒,只是君心难测,他无法妄断其中深意。 “那句语焉不详的‘留待下回’,却在寒风习习中勾起他一阵因羞窘而生的燥热,他轻叹口气,无论如何,至少今日之事不牵扯上淑妃。 范公与小安子见他回来,自是关切地迎上前,他重新靠在榻上,微敛双眸,向小安子道:“你先回屋中休息,过会儿药送来了,我再喊你。” 小安子头一低应了声“是”,两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这才看向范公,还未开口,范公便已道:“主子,您是想问谁让老奴伺候您?” “是,”他抿了抿唇,“范公不答也是无妨,忠心不二用,只是……也请范公莫要再唤臣‘主子’了,臣担当不起。” 范公静默良久,方一声轻叹:“主子刚才也听到了,圣上那话,是对老奴的警告,敲山震虎——主子可知,这前朝后宫之中,真正的虎,又有几人?” 这问话倒是难住了他,他对天子堂前帷后的隐秘所知甚少,沉吟片刻,试探着反问:“贵妃娘娘?” 范公笑了笑,却未直言,道:“主子,今日之事,圣上是有心护着,却也只能点到为止,主子若悟透,便知其中分寸。老奴身受皇恩,有些事不得不为,但如今既是服侍了君侍,那您便是老奴的主子。” 他闻言垂眸,半晌才有些怅然道:“范公,我并未将你与小安子视作奴婢,可惜我在这宫中不过随时倾覆的一叶孤舟,自顾不暇,怕是难以庇护你们。” “君侍,”范公又道,“老奴说了,这后宫之中,谁人不受苦?各有命数,君侍何苦强求。”
第9章 9、 他倚在榻边,目光穿过窗棂,凝视着院中那株渐谢的腊梅,花瓣早已凋尽,只余光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自立冬那日贵妃闹事,皇帝以“御前失仪”为由下旨禁足,转眼已近一月。明月殿内外人迹罕至,清冷如冰,他不知这屏障究竟是庇护还是囚笼,恍惚又回了南风苑那与世隔绝的日子。他指尖轻叩榻沿,耳边似又回荡起方墨那日冷然的话:“君侍,陛下有旨……” 时光悄然流逝,他的伤势在药膏调理下渐愈,脸上的青紫已淡得几不可见,只是那股郁气仍如影随形。小安子被选入内学堂的那日,他咬唇忍泪,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前,留给他的只有无尽怅惘。方墨亲自领来的两个青年内侍接替了小安子的差事,一个唤作阿青,沉默寡言,一个唤作小顺,机灵却谨慎,两人每日低眉顺眼服侍,连范公都觉出几分异样。他常独坐窗前,望着空荡的院落,暗自揣测皇帝此举究竟是罚是护。 这日午后,他独坐窗前,望着空荡的院落,忽听范公低声道:“君侍可是还在为小安子忧心?” 他一怔,转头看向范公,见他神色平静,似有话要说,便低声道:“他身子弱,又刚受了伤,我怕他……” 范公笑了笑,打断他:“君侍多虑了。内学堂是宫中少有的出路,那里时有内阁学士前往讲学,小内侍们能学读书写字、算数账目,熬出来,多半能掌些要紧差事。小安子性子刚强,若能习得一技,日后当能自立。君侍,这可是件好事。” 他闻言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我知是好事,只是他性子烈,就怕他吃不得眼前亏,反给自己招了祸。” 范公叹了口气:“小安子聪明机灵,老奴劝君侍放宽心,小安子若有出息,您该为他高兴。” 他垂眸,心中五味杂陈,他在宫外时虽有妻妾,可却未曾育有子女,如今是有些将这一心护着他的小安子视作了孩子,既盼小安子平安,又怕这“出路”不过是另一场苦楚的开始。 冬日渐深,宫中喜气渐浓,远远传来爆竹声,预示除夕将近,明月殿中却仍一派萧索,似已被遗忘。 他思念千里之外的家中亲人,也牵挂全无音讯的淑妃与小安子,而午夜梦回,那句“朕未许你死”如针刺心,时时让他辗转难眠。 除夕夜,宫中灯火通明,爆竹声与丝竹乐遥遥传来,热闹喧嚣却与明月殿无缘。他独守孤灯,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在殿内淡淡弥漫。范公早被召去内务府盘点年货,阿青与小顺则被临时调去宫内洒扫,只剩他一人守着这清冷的四壁。他正欲起身添炭,手刚触到炭钳,忽闻殿外脚步轻响,方墨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君侍,陛下驾到。” 他一怔,手中的炭块滑落,忙整衣迎出。殿门推开,皇帝缓步入内,并非身着龙纹华服,而是一袭深青色便袍,眉间却仍凝着淡淡的霜意。那张俊美的脸在灯火映衬下更显清冷,靠近时,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鼻而来,混着袍角沾染的松脂气息,显然刚从喧嚣的宴席中脱身。他慌忙跪下:“陛下……” 皇帝摆手止住,缓步入殿,目光扫过空荡的四壁,淡淡道:“除夕夜,宫中热闹,朕却听闻你这里冷清得紧,特来看看。”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方墨,低声道:“你在外守着,朕与宋小侍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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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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