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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瑾年想了想,从旁边捡了根细树枝,在松软的土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 “这块儿,”他用树枝点了点靠近院墙、阳光最充足的那一垄,“土肥,阳光好,种小白菜。小白菜长得快,二十来天就能间苗吃。” 树枝移到中间:“这块地土也肥,但下午会有些荫,种苋菜。苋菜耐阴,可以一茬一茬地割,能吃好久。” “等过阵子天气再凉快些,还能再撒点萝卜籽。萝卜长得慢,但能存到冬天,不怕吃不完被冻坏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再普通不过的常识。乡下人过日子,什么节气种什么,怎么安排轮作,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学问。 可谢玉儿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瑾年哥哥,你懂好多呀。”她托着腮,一脸崇拜,“娘以前种菜,都没分这么细。她总是随手撒一把种子,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洛瑾年被夸得耳根微红,低下头,用树枝无意识地划着脚底下的土块:“这没什么……乡下人都知道。” “可我就不知道呀!”谢玉儿笑嘻嘻的,“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先下种子。” 洛瑾年起身,去屋里取了昨天谢云澜给他的种子。 还有一些是林芸角找出来的菜种,种子是旧年剩的,用油纸包着,保存得还好。 他小心地打开,小白菜的种子细小黑亮,苋菜的种子更小些,是褐红色的。 “你用小铲子,在这儿,”他在划好的垄上点了几个位置,“挖浅浅的坑,大概一拳那么深就好。” 他没教过别人,有点生疏地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
第9章 谢玉儿立刻懂了,拿起小铲子认认真真地开始挖坑。 她力气小,挖得慢,但每个坑都挖得仔细,深浅差不多。 洛瑾年则跟在她身后,蹲下来,用指尖捏起一小撮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进坑里。 他的动作很熟练,撒完种子,再用脚踩一下把坑填平,压实。 一个挖坑,一个撒种。 谢玉儿偶尔会问“这样行不行”,洛瑾年就探头看看,点头说“很好”。小姑娘便弯起眼睛,干得更起劲了。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前院织布机规律的响声,伴着院墙上短暂停歇的鸟雀的叽喳声。 下种子种菜这种事洛瑾年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再熟悉不过。 做农活不可能不辛苦,家里农忙的时候,洛瑾年整日面朝土背向天,额上淌下的汗流到眼里,火辣辣的,得好一会儿睁不开眼。 打理家里菜园虽说不那么累,但种的菜再好,也一口都落不到自己嘴里,依旧让人觉得又苦又累。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上,谢玉儿干累了,也嫌太阳晒,拉着洛瑾年一起坐在屋檐下休息。 洛瑾年坐在阴凉的檐下,端着一碗水,看着面前这片已经下了一多半种的菜地。 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洛瑾年已经知道了谢家一家子都是好人,所以才能对他这么好。 谢家人和他原来的家不一样,家里吃喝都有他一份,要是这片菜地的菜长出来了,也肯定会让他吃。 小白菜先长出来,嫩生生的,叶片肥厚,绿得透亮。间苗的时候,可以掐最嫩的菜心,煮一碗清汤,滴两滴油,就鲜得让人吞舌头。 苋菜会慢慢长高,叶片紫红紫红的,割了一茬,没过多久又会长出新的一茬。炒着吃,或者用开水焯一下,拌点蒜泥和醋,天热时吃很清凉爽口。 萝卜要等到秋深。叶子长得蓬蓬勃勃,地下的萝卜悄悄膨大,等到霜降前后拔出来,水灵灵的,能炖汤,能腌咸菜。 腌好的萝卜干切碎了,用香油一拌,能配一冬天的粥…… “瑾年哥哥?” 谢玉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洛瑾年眨了眨眼,发现小姑娘正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发呆啦?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他慌忙低头,连忙端起碗猛灌了两口。 可心里那股暖融融的期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要是他可以再待久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不对,他能住到现在已经很受谢家的恩惠了,没有理由再死皮赖脸总住着。 而且说不定哪天谢家觉得不方便了,就会让他走,他怎么敢想这些? 那个念头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怎么也挥不去。 谢玉儿拍拍手上的土,捧着脸看着面前这片菜地。 “听说苋菜炒鸡蛋可好吃了,等明年我生辰,洛哥哥做给我吃好不好?我可以大方分一半鸡蛋给你。” 洛瑾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那点不安和惶恐,忽然被冲淡了些。 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嗯。等长好了,我给你做。” “好!”谢玉儿笑得眉眼弯弯。 “哦对了,你不是手疼?这个给你。”谢玉儿从兜里掏出一小罐药膏给他。 瓷白的小瓶子看起来十分眼熟,和之前窗子上放的那个一模一样。 难道是谢云澜托谢玉儿给他的? 洛瑾年立刻摇了摇头,不可能,应该只是看着像,兴许他们家有很多一模一样的药膏呢。 他说了声“谢谢”,挖了点药膏抹在手上,细微刺痛的掌心感到一阵清凉,几乎觉不出痛了。 下完种子,洛瑾年去井边打了半桶水,用瓢舀了,仔细均匀地浇透,种子要是缺水就长不出来了。 谢玉儿跟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用小手捧着水,一点一点地洒。 * 林芸角从织布机前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织了大半个上午,该歇口气了。 她走到后院门口,本想喊孩子们喝口水,却看到菜园里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洛瑾年提着水桶浇水,谢玉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小手比划着。 菜园收拾得整整齐齐,垄沟笔直,土面平整,显然已经全下种了,连地也快浇完了。旁边搁着的小铲子擦得干干净净,装种子的油纸包也仔细折好。 林芸角看着,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这孩子是真的很勤快,也很踏实,眼里有活,总抢着干活却不求回报。 勤快能干的孩子总是讨人喜爱的,林芸角一开始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打发打发时间,但洛瑾年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这几天洛瑾年的胆小慎微和勤奋能干,她全都看在眼里,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大儿子愿意娶他。 确实是个好孩子,现在林芸角都有点不舍得让他走了,想着等二儿子回来,就和他商量商量洛瑾年的去留。 她想认下洛瑾年这个大儿媳的身份,不光是嘴上说说,叫一声“嫂子”,是要让亲戚和邻里都知晓的。他们这儿办白事都是儿媳操持的,等家里的债还了,还得让洛瑾年操持大儿子的白事。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快晌午时林芸角简单弄了晌午饭,把早上剩的饼子热了热,再炒了两盘菜就差不多了。 炒菜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谢玉儿进来催她,林芸角也就不细想了。 吃饭时,还想着和二儿子商量洛瑾年去留的事,她是挺喜爱乖巧的大儿媳的,但还得去探探二儿子的口风,看他乐不乐意。 平时她看谢云澜对洛瑾年挺关照的,但她知道自己儿子是有主见的人,面子功夫做得再好,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连她这个亲娘有时都看不透。 洛瑾年要收碗筷时,林芸角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下午等洛风回来了,你跟他一块去城外捡点栗子吧。” 上回王婶跟她说栗子熟了,她就一直想着去。 捡栗子也不是什么累活,让洛瑾年去了还能顺道散散心,不然他总憋在屋里,伤也好得慢。 洛瑾年当然不会拒绝她的吩咐,小声说了个“好”。 谢玉儿一听能出去玩,立马也吵着要一块跟出去,林芸角怕洛瑾年不认路,就答应了,叫女儿陪着他一起。 但可惜的是,谢洛风那边忙了一上午也没回来,只托人捎了句口信,说到晚上才能回来。 东家那边包一顿晚饭,林芸角也不担心他饿着肚子。 意外的是,谢云澜倒是早早回来了,林芸角以为他身子不适,担忧道:“是不是病了?” 谢云澜无奈一笑:“娘不记得了?我今日休沐,只上半日课。” 林芸角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这茬,拍了拍脑门,懊恼道:“就说忘了什么事情,你瞧娘这记性,越大越糊涂了,既然回来了,就和瑾年一块捡栗子去。” “饿不饿?不饿娘再给你热点菜。” 谢云澜说晌午在路上吃完饼子了,不饿,林芸角也就没特意给他弄饭吃了。 林芸角本来打算让几个孩子去就行了,等他们临走时忽然改了主意,决定跟着一块去。 她成天躲在屋里盯着纺布机看,属实费眼睛,而且家里有了大儿子给的那笔钱,压在头上的债轻了许多,没必要太拼命,还不如也出去散散心。 他们一人背了一个竹篓,还额外拿了两个大袋子和几个夹栗子的大钳子。 洛瑾年肩上的伤还没好透,担心他背着重物加重伤势,林芸角就没让他背,只叫他拿着一个小篮子,把几个钳子装里头。 青瓷镇靠着一座山,也没什么名字,镇上的居民都叫大青山,山上的溪水蜿蜒而下,穿过了镇子。 谢玉儿平时就是在这条溪边放鸭子的,还能打点鸡草回去喂喂家里的鸡。 几人顺着这条溪往上游走,出了镇子,到山脚下那块地儿就进了一片林子。 洛瑾年不认路,那么大一片林子,他绕来绕去,凭他自己肯定是走不出来的 他怕自己跟丢了回不去,紧紧跟在一家人身后。 等走到林子深处,见着了两棵特别高大的栗子树,一人拿了一个钳子就各自散开了。 洛瑾年见谢云澜去了一边,为避开他,带着钳子去了林子另一边。 他怕走丢了,也不敢走太远,捡几个就要回头看一眼,确保自己始终都能看到玉儿或是林芸角。 能看到人影,洛瑾年略略安心。 地上的毛栗子积了一层,厚厚的壳还带刺,是不敢用手抓的。 洛瑾年在地上挑了个开口的,用钳子夹住两边,稍一施力壳就开了,他只捡里面的栗子装,不然这么小个篮子装不了多少。 栗子是个好东西,洛瑾年爱吃。他在洛家是吃不饱饭的,为了填肚子就只能去野外找东西吃。 多是一些野果、野菜,其中他最爱的就是野泡儿和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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