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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缺并没有一般人提到家乡风物时的自豪,只是淡淡道:“秀山丽水,天底下大多一个样,哪有京城的凤凰台来得独到壮丽,‘北望只疑空马到,南来不觉白鹭愁。’是别处没有的开阔宏伟。” 燕怛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年自己所作的《凤凰台赋》中的两句,如今被穆缺单独摘出来,用那副淡如流水的嗓音慢慢念来,竟多了几许寥落春秋,仿佛这两句诗,也因这十多年的岁月而落了尘土,厚重又韵味十足。 他十分意外,道:“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却一时没想起来。 穆缺接过话头:“此赋文采立意不无绝佳,在下自然拜读过,燕侯当年文采斐然,令人景仰。”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从陌生人嘴里听到这样恳切的认同,燕怛纵使将过往种种看得再开,也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他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道:“你也说了,只是当年。俗话说得好,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如今不过籍籍无名之辈,空有侯爵加身,却……” 话说到一半,他几乎要把心中的愤懑泻露出来,才陡然醒悟,悬崖勒马,话锋一转,轻飘飘地继续道:“却也乐得清闲,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提那些……” 穆缺却冷笑一声:“为何不说?从前拜读燕侯的《凤凰台赋》,字里行间俱是少年豪情,何等意气风发……却原来这样的燕侯,也会被磋磨殆尽,真是令人失望。” 没想到随口发的牢骚也会引来这般激烈的辩驳,燕怛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兴味十足地反问:“你这是在……激将我?” 穆缺说:“不过是,有些扼腕罢了。昔年您师从太子太傅,出了崇文馆后又入国子监读书,六艺经传均是遥遥领先同道,就连锡山先生也曾跨过您‘文绝当世,才冠古今’,天赋才华,您昔日如此风光,真的甘心像现在这样庸庸碌碌,泯然于众吗?” 除了车行进时发出的轱辘声,只有穆缺的声音又轻又缓地响起,在狭小的车厢内绕梁三圈,最后散入夜色里,像魔鬼的声音,蛊惑着人说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燕怛眸色微沉,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又缓缓松开,又露出招牌式的懒洋洋的笑:“先生想多了,泯然于众有泯然于众的好处,不愁吃不愁喝,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说到这,马车突然晃了一晃,旋即停住,尤钧在车外大声喊道:“侯爷回来了!” 燕怛就顺势撩开窗帘,侧头朝外望去,避开穆缺那仿佛能从斗笠下直射而出的目光。 燕府的家仆听到声音,已打开门迎了出来,穆缺跟着燕怛微微扭头,仿佛和他看向了同一个地方,口中道:“您已平安回府,在下便不多打搅了。” 燕怛已趁这短暂的罅隙将心底的魑魅重新锁好,放下帘子,说:“这一路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怎么走?” 穆缺生怕他张口留宿,忙道:“我如今住在瑞王府,离这不远。” 方才还侃侃而谈之人,现在竟又不知为何好像有一丝紧张,燕怛心中越发寻味,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和善地道:“更深露重的,你一介书生,京中也未必太平,还是让尤钧送你吧,那小子有点拳脚功夫,一般贼子伤不到他。小尤——” 尤钧正喊来门房开门,闻声忙扭头:“哎!” 燕怛:“你驾车送穆先生回瑞王府,路上仔细着点,别惊着先生。” 尤钧拍胸脯保证:“我做事您还不放心,保证不让穆先生掉一根毫毛。” 燕怛撸了一把他的头发:“臭小子,就是放心你才托给你的。” 说话间,燕怛已下了马车,身上披着闻讯赶来的应伯带来的裘衣,在家仆的搀扶下上了两级台阶,又想起什么,驻足回首。檐下灯笼洒下的蒙蒙红光罩在他脸上,他冲着正要启程的马车喊道:“穆先生——”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其挑起。 这位三思侯长身玉立,疏朗一笑,说不出的君子如风,“多谢先生送我回家,我与先生一见如故,今后有机会请先生喝茶,还望先生赏光。” 那只手顿了片刻,收了回去,青色布帘回落,恍惚与记忆里久远的一幕重叠。 马车颠簸着行远了。 第18章 燕怛有千杯不倒的酒量,可惜没有一个铜墙铁壁的胃。 打从路上开始,他的五脏六腑就一直隐隐翻腾,回到府上后在应伯的照料下喝了药,又蒸出一身汗,才略略舒坦。 从耳房出来,他一边拢了拢潮湿的头发,一边自嘲:“我现在离病美人就可差一个“美”了。” 已经回府的尤钧正候在外室,闻言不由嘴快了一句:“您别妄自菲薄,就算您明儿出去‘捧个心’,保证也不会有人笑您东施效颦。侯爷,您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三十了,就您这永葆青春的劲头,恐怕过一千一万年都不会老。” 全赖燕怛这个主子把人宠得无法无天,应伯一看到这个兔崽子就下意识要磨他的性子,立马呵斥道:“去去去,怎么说话呢,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不会说话就别乱说。” 燕怛:“……” ……到底是谁不会说话? 燕怛嘴角抽了抽,挨着火盆坐下,问尤钧:“人送回去了?” 尤钧邀功:“送回去了,我可是亲眼看着他走进瑞王府才回来的。” 燕怛点点头,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此刻已是亥时初,但他毫无睡意,索性吩咐尤钧摆来棋盘,左右手对弈,行黑白之术。 这一下就到了子时,街上隐隐传来三更锣声,正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尤钧披着外套守在廊下,头一点一点地垂在身前,也不知睡了多久了。 “啪”,长久的寂静后,响起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尤钧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揉眼睛,迷茫地张口:“侯爷,我好像听到有人敲门……” 话音未落,又有三声叩门声响起,这一回尤钧听清楚了,一跃而起,嘴里嘀咕:“这么晚了还会有谁……小风那小子不是守门的吗,肯定又睡死过去了……” 他又放大声音:“侯爷,我去看看。” 燕怛似乎还沉浸在棋局厮杀里,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倒是应伯走了出来,扶着门框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歹人。” 话还没说完,尤钧已经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院外,应伯无奈摇头:“这小子……” 这么晚怎么还会有访客,别是来者不善……应伯看着尤钧离开的方向,越想越忧心忡忡,他一紧张话就会变得比以往更加絮叨,此刻就没忍住,道:“侯爷,这么晚怎么还会有人来?” 燕怛宽慰他:“既然敲门,便应当没有歹心。” 应伯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当真消减许多,想到自家侯爷一直以来的表现,应伯脱口问道:“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燕怛是真的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 正说着话,尤钧已领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身批斗篷,头脸都盖着看不甚清,直到行至光下,四顾无人,才脱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有些眼熟的脸。 燕怛微怔,不确定地道:“你是跟在徐将军身边的……” 那人抱拳行礼:“末将宋邪,见过燕侯。” 燕怛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这些日子趁没事到处乱窜听了一耳朵新鲜事的尤钧激动了起来,这孩子激动之下连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你就是那个,那个‘横山虎’宋邪?” 燕怛询问地看去,尤钧激动之色尤未退,更掺入几分憧憬:“传闻镇南大将军手下有一名猛将,尤其擅长丛林作战,在南疆的山林里神出鬼没,用兵如神,未尝一败。南疆多山,山中以虎为王,百姓多有崇拜,南疆百姓将这位将军叫做‘虎大将’,而南夷军中则称其为‘横山虎’,但凡在山中短兵相接,听到这位虎大王的名号,皆闻风丧胆,不战而逃。” 燕怛肃然起敬:“原来是宋将军,将军守卫南疆,不畏辛劳,这才换来百姓的安定,燕某敬服。” 语毕,抬手一引:“将军请。” 饶是宋邪再面不改色,当面听了这一耳朵吹捧也有些面热,忙摆手自谦:“这位小哥说笑了,口耳相传之辞多有夸大,不足为信。” 宋邪在燕怛对面坐下,应伯出去守着院子,尤钧一脸火热地盯着新的偶像,燕怛便没赶他走,斟了一杯茶递到宋邪面前,开门见山道:“将军身份显赫,却扮作徐将军的亲兵悄悄入京,不知所谋为何?” 他闭口不言这是足以株连三族的罪行,只问缘由,宋邪虽是武人,然则能被吕子仪挑来,必不蠢笨,此刻听话听音,一下子便明白了燕怛所表达的立场。 可见这位三思侯也是个明白人——被徐磊故意竖在前面做靶子,甚至当庭羞辱,却不为情绪左右,甚至在一见到他时似乎就已想通其中关窍……大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 和明白人当然要说明白话,宋邪直白地道:“此番入京,吕将军派了我和平江——就是徐磊二人,平江在明,为的便是混淆视听,引开诸多目光。” 说到这里,宋邪顿了一顿,替徐磊道歉:“这两日平江行事多有冒犯,还望燕侯莫怪。” 燕怛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放在心上:“他在明,你在暗,为的又是什么?总不见得你们千里迢迢瞒天过海跑到京城来,就是为了我吧?” 吕将军交代的事已经到了嘴边,宋邪却有些踟躇,他望着燕怛,只见这位传闻中被关废了的三思侯面容沉稳,不显于色,目光如渊似海,既深不见底,又清透明晰,不闪不避地任由他打量。 宋邪终于下了决心:“燕侯。” 他避席而跪,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请燕侯助我等成事。” 哐当! 燕怛倒还没有什么表示,旁边听了一耳朵的尤钧却呆住了,手里捧着的茶杯一下子没拿稳,掉落在地。 他惊骇万分地看着宋邪,又看向燕怛。 燕怛看了他一眼:“你先出去。” 宋邪也看向尤钧。他方才倒不是忘了这儿还有外人,只是他们来之前都调查清楚了,燕怛身边有二仆追随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从一而终,其中一位便是这尤姓小哥,燕侯甚是宠信,将不外传的燕家枪法都传给他,对外称是侍卫,实则是当半个儿子养。 不过如今看来,这位被当成半个燕家人的小孩,当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藏不住事。 燕怛这一嗓子温和平静,似乎与往常不同——可是怎么能不同!方才这宋将军说的可是,可是……尤钧手哆嗦得厉害,不敢和宋邪对视,僵硬地盯着燕怛:“侯,侯爷……” 燕怛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道:“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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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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