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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句话,便又让燕怛愣住了,回忆倏地一下子往回窜出一大截。 …… 太子好不容易熬到祭典结束,便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扶着树干大呕特呕,那块生肉的肥腥味至今在口中徘徊不散,勾得人胃气上涌,怎么都止不住。 燕怛寻了许久才寻着人,从袖子里抓出一壶醋,拔开壶盖,囫囵塞进太子手里,催促道:“快喝口醋,便不要吐了。” 太子吐得头昏眼花,二话不说就灌了一大口,牙齿都快酸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果然被压了下去。 太爽了…… 太子十分没有形象地用袖子擦了把嘴,总算感觉自己活了过来,问燕怛:“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的?” 燕怛又是心疼又是想笑:“也就殿下您老实,那么一大块肉,硬是吃下去了,您也不看看,下面的臣子们都精的很,咬一口就揣进袖子里了,这生食难吃得很,我瞧您吃这么一大块,保准得吐出来,这不一结束就来找您了吗。” 太子苦笑:“原来如此……” 往年祭祖,太子都留在京中替皇帝看家,这头一回就要他亲自主持,到底吃亏在没经验上。 燕怛见他面露失落,想了想又安慰道:“您今日面不改色地把一整块生食吃下,好多人都惊呆了,您是没瞧见,太傅眼睛都睁大了,心里必然对您肃然起敬,佩服有加,日后铁定不敢再训您了。” 谁要这种“肃然起敬、佩服有加”,太子哭笑不得,心中的失落却也因他的插科打诨而淡了。 他目光微动,看着树荫下的少年,真诚地笑道:“燕怛,多亏有你。” …… 一口醋果然压下了翻腾的胃,燕怛吐出口气,听应伯在一旁说吉利话:“侯爷吃了这个,今后一年必然会福祉加身,百病不侵。” 穆缺已收拾好食盒,燕怛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一丝异样,待穆缺准备辞行时,忍不住道:“多谢了,你这就走了吗?” 穆缺点头:“待会要把门神笺等物焚毁,外面烟大,燕侯就不要出去了。” 燕怛惭愧道:“先生老远特意送吃食来,一口热茶都没喝。” 话音未落,应伯已识趣地道:“哎哟,是老奴忘了,老奴这就去沏茶。” 说着,他就一溜烟跑了出去,还把穆缺带来的食盒也顺便拎走了,让穆缺阻止都来不及。 穆缺站了一会儿,只好在凳子上坐下,无奈道:“让老人家跑腿,是缺行事不当了。” 燕怛:“别看应伯年纪大,却是武将出身,身子硬朗的很,他这些天跟着我一直窝在这院子里,早就待不住了,跑这一趟正好锻炼一番。” 穆缺当然不会把人家的客套话当真,既然留下来了,那少不得要陪这位侯爷聊聊天,于是他问:“燕侯身体如何了?” 燕怛:“吃好喝好,没两日就能下地走了,我这年关一直待在王府里,多有叨扰,实在不便,府里怕也积了一堆事,过两天好些了就该回去了,也不知赶不赶得上和殿下作别。” 穆缺道:“殿下明日便回来了。” 燕怛点点头,笑道:“祭天一共三日,初四回京,倒是我过糊涂了。” 顿了顿,他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那生食难吃,每每吃到都要作呕,却不想一勺食醋就能解决,这法子妙的很,先生从哪学到的?” 穆缺毫无异状地道:“从前在外游学时跟一位农间婶子学的。” 他语气如常,一丝停顿都没有,燕怛有些失望,却又觉得会生出这样失望的自己有些可笑……那样的想法,实在太过荒诞。 可他到底还是不死心,穆缺入门时那惊鸿一瞥如朱砂一般刻在心头,怎么都忘不掉。 燕怛试探着道:“自认识先生起,便一直见先生带着这帽帷,便是面圣都未曾摘下,在下实在好奇,冒昧一问,这其中可是有甚故由?” 第23章 燕怛问出这个问题,穆缺还没回答,他倒开始心跳砰砰作响。 其实等待的时间不过一瞬。 穆缺说:“两年前,山中失火,不小心被砸下的火柱烫伤半张脸,露出来会吓到人,只能遮住。” 这个回答不在设想范围内,燕怛心跳回落,有些空茫:“……两年前?” “是,”穆缺说,“两年前,淮州筑阳县氓春山因天雷引起好大一场山火,烧了足足半月才灭,我当时隐居山中,久不问事,被山火所累,侥幸保得一命,却毁了半个身子。” 说着,他伸手去取帽帷,从下面露出半张伤痕累累的脸。 方才惊鸿一瞥,不过在光影中看了个轮廓,而现在光线充足,露出的皮肤上遍布深红的疤痕,一直绵延到脖子里。 “好了!” 那伤痕深深刺痛了燕怛的眼,他赶在穆缺完全将帽帷取下前按住他的手,连声道歉:“对不住,是我冒犯了……” “无事,”穆缺就势将帽子带了回去,讽刺道,“但凡见过我的人,都有此一问,若会因此而感到冒犯,我怕是早就羞得引颈自戮了。” 燕怛无言以对,本就是他鲁莽在先,一再追问别人的痛处,穆缺只是这样不痛不痒地刺两句,已经算豁达了。 穆缺又说:“燕侯需要静养,在下打扰多时,已是不敬。” 感受到对方的疏离,燕怛无声一叹,却不好再留,只能道:“先生好走。” 应伯看出自家侯爷跟穆先生有话说,特地在外留久了些,等回来后却只看到燕怛心事重重地靠在床头,那位穆先生却没了踪影。 老眼昏花,看不清太远的东西,应伯提着满满的一壶水四下张望:“穆先生呢?” 燕怛叹气:“唉,走了。连口水都没喝上,我是不是太不会做人了。” 应伯连忙将责任全都揽过去:“您说什么话呢,是老奴没备好水。” 暖阁离群索居,没有积水的缸,虽说食水都有人来送,但若喝光了还想喝的话,就得去厨房打。 燕怛笑了笑,眉间的郁结淡了些,没再说话。 本以为有此事在前,穆缺应当不会再露面,岂料翌日一早,他又提着食盒进来了。 意外之下,燕怛竟有些受宠若惊:“又劳先生走一趟。” 说着,燕怛才注意到他手里还牵着一位小男孩,到穆缺的腰,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不由一愣:“这是……?” 穆缺略微低头,声音和蔼了些:“这是四王子嵘。” 说着,他向男孩道:“不是你一直缠着要见燕侯,这就是燕侯,《凤凰台赋》就是他写的。” 和子息衰薄的永康帝不同,瑞王一共有四子两女,并且侧妃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其中长子成年已久,封了世子,次子是侧妃所生,和世子一起留在封地,为瑞王治下,至今未曾入京。 三子和四子都是瑞王入京后纳的侧妃生的,那时候燕怛已经被软禁,这还是第一次见。 听到穆缺的话,燕怛有些惊讶:“他这么小就读过《凤凰台赋》?” 穆缺还没开口,四王子李嵘倒是一点不怕生地开了口:“我虽然还未能读懂,但老师说过,这篇赋是千古难得的好文章,定能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燕怛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上次穆缺说到《凤凰台赋》,一副十分推崇的模样,燕怛还以为他是说的场面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掩下心中复杂思绪,朝男孩笑道:“多谢殿下抬爱,你的老师是穆缺吗?” “是的。”李嵘仰起头,小小年纪倒是没有宗室子弟的傲气,打量他一眼,认真地道:“我问老师,能写出让他那样推崇的文章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你才貌双全,我不信,我见过的那些学士都一大把胡子,怎么会有人又能写好文章,又能生得好看呢,才想来看看。不过一见之下才知,你果然才貌双全。” 穆缺:“……” 万万没想到李嵘来这是为了这个,这一番话是真的让他措手不及,拦都拦不住,只能仓促地移开话题:“燕侯还没吃早饭吧,府中今日忙,我去厨房取早饭时看到您的饭还在,就顺路给您送来了。” 然后在路上遇到小大人李嵘,看他正领着人要来暖阁,索性就一起捎来了。 说话间,穆缺已打开食盒,取出粥并几碟清淡的小菜,燕怛看到食盒里还剩一半,知道是他自己的,就道:“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也无聊。” 穆缺没矫情,这儿也不近,走过来确实饿了,就把自己的那份早饭也端了出来。 燕怛先跟李嵘客气了下:“殿下吃过了吗?” 李嵘:“吃过了。” 燕怛又问:“你老师还怎么评价我?就说了一个‘才貌双全’吗?” 穆缺:“咳咳。” 李嵘年纪小,不太能看人脸色,就老老实实地道:“老师不常提到你。” 燕怛挑眉。 李嵘:“不过有一次,老师在读一首词时跟我说,这词让他想起一个人,就是你。” 穆缺:“……” 燕怛深深地看了穆缺一眼,又问小孩:“哪首诗?” 穆缺放下筷子。 李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下,小声嗫嚅:“朱敦儒的《鹧鸪天》……” 这首词里有一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当年穆缺读到时,眼前闪现的,就是少年燕怛在逆着光斜睨过来的模样,几分傲,几分狂,仿佛世间所有的天光都落在了少年身上。 他一时失神,于是才有和李嵘的一问一答。 穆缺说:“四殿下的《礼记》背完了吗?” 李嵘:“……” 李嵘一直到离开,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哪儿惹老师生气了。 燕怛却因他这一句恍了好久的神,没注意到这对师生的糊涂官司,直到李嵘忍辱负重地离开,才回过神,食不知味地喝了口粥,问道:“先生从前见过我?” 那样轻狂的词,只有十年前的他才配得上,穆缺既然会因那首词想起他,必然是从前就见过他。 穆缺:“十多年前来京,曾远远见过少将军一面。当时您领兵出征,骑在马上,令在下惊为天人,是以读到这首词时,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您。燕侯见谅,是我冒犯了。” 燕怛注意到,他虽然话语平静,但捧着碗的手却不知何时松开捏成了拳,看来是真的窘迫的紧,于是见好就收:“没什么,我自己都忘了当年的我是何模样了。说起来,今日府中有何事?下人竟都不得闲,还要你亲自去取饭。” 见他不再纠缠之前的问题,穆缺松了口气,从容起来:“今日瑞王殿下就要回来了,府中要先作收拾,再加上明日初五,殿下要去善人斋救济百姓,府中正在为此事做准备,忙成一团。” 燕怛疑惑:“善人斋?” “嗯。”许是想到燕怛刚得自由,对许多事不甚了解,穆缺细细介绍道,“京中百姓虽然富足,却也有生活拮据的,有一年瑞王殿下途经城西的楞子区,看到沿途有乞儿乞讨,心生不忍,就建了这所‘善人斋’,每月初五发放衣物食物接济百姓,并且这些年还救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也都养在了善人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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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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