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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海平:“我都说了,这些只是我听说的,我不过一个小小的都虞候,哪能知道这些机密。不过朝廷想得到吕子仪手里的兵权是真的,他是燕家旧部,你能出来应当确实与这件事有点儿关系。” 燕怛沉思片刻,却想不出所以然来。他看起来平静,实则脑海里早已乱成一团,自打出大理寺后,从前的人和事纷纷出现,活的活,死的死,还有这扑朔迷离的十载光阴,宛如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压得他透不过气。 按说想了解的已经聊完了,他刚恢复自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行事应该低调,不该再和晁海平在这坐下去,这样只会连累这位旧友。 可他却不想起身。他将已经凉透的茶碗握在掌心,拇指踌躇地摩挲碗边的纹理:“你再跟我说说,说说太子……” 他没有说谥号“昭穆”,但他们从前都是昭穆太子的伴读,在他们之中,这个称谓只会代指一人。 晁海平也垂下了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像是怕目睹他的伤感,所以体贴地避开了目光。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还愁该怎么跟你开口。” 燕怛轻声说:“我听说,他是三年前冬围时落马身亡的。” 晁海平:“是的。那年秋末冬初,突厥来使朝贺,陛下带使臣打猎,太子的马踩到了林间陷阱,太子不慎落马,头着地,没能撑住回营地就……没了。” 燕怛猛地抬起头:“这是陷害!皇家围场里怎么会有陷阱!?” 晁海平:“弃之你冷静点。这件事已经查明了,自永康帝年迈后,围场已搁置许久,附近的百姓偷偷入山捕猎,那个陷阱就是他们设下的。永康帝大怒,已经将所有涉禁的百姓全部处死了。” 燕怛还是不肯相信:“他骑术那么好……” 这回晁海平没再开口,只是用怜悯又悲伤的目光看着他。 燕怛突然松开了茶碗,将颤抖的指尖收入袖中,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不起,我……” “我明白,”晁海平吸了吸鼻子,“我那回正好当值,随驾去了围场,他,他就在我面前咽的气,当时我感觉自己在做噩梦,好久都没缓过来……我都这样,更何况你了,你从前与殿下感情那么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燕怛明白他为何这么突兀地卡住——因为他肯定回忆起了,后来的自己和太子闹得有多僵。 第4章 熟知当年情形的人都知道,起初燕怛和昭穆太子关系有多好,后来就有多糟糕。 不过若非要究其就里,就算让燕怛自己来说,他也不清楚自己和昭穆太子为何会闹到那般地步。 他十岁入宫伴读,与昭穆太子结识。在他见到昭穆太子本人之前,一度以为这位天潢贵胄有着宗室子弟惯有的傲慢和娇气,而所谓太子伴读实则就是跟班走狗,由着主子呼来喝去,看人眼色过日子。所以他这宫入得心不甘情不愿。 崇文馆开在阳春三月,东宫琼花如雪,燕怛跟着领路的太监拐过月门,一抬头就看到有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负手站在阶前。 昭穆太子比他多活了三个年头,彼时已经一十有三,脸上稚气褪去,少年温润的气质逐渐显现出来。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比他大三岁,那也还是个半大孩子,这样双手背在身后的站姿,不仅没有令人讨厌的古板,反而有一种故作老成的可爱。 燕怛环顾四周,暗自琢磨:看来他是第一个到的,其余三位伴读还没有来。 “你就是平西侯世子?”昭穆太子笑着问他。 燕怛好奇地反问道:“你怎么就猜我是平西侯世子而不是旁人?” 他这言行实则有些不敬,可他年纪小,还没开始抽长,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可爱,愣是没让人生出冒犯的感觉。 昭穆太子果然没在意:“原来真是平西侯世子。” 燕怛愈发好奇,抓住他袖子追问不休:“你是如何猜出我的?” 昭穆太子低头看了眼被抓住的袖子,再抬头时脸上已露出一抹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无奈神色,摇头失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父皇给我找的四个伴读里,就你一人比我小而已。” 后来燕怛再回忆这个画面,就想,当时的昭穆太子摇头时肯定在想:到底还是个孩子。 因为自那之后,昭穆太子总是有意无意地照顾他,就像照顾小孩子一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昭穆太子总会给他留一份,有一回他上课时睡着了,歪在昭穆太子的肩上,昭穆太子不仅不让人吵醒他,还让人找来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 这种照顾直到他十五岁时才告一段落。 十五岁的燕怛开始疯狂抽长,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刚做的新衣一个月后穿在身上就显得紧巴巴的。岁月雕琢,昔日的顽童长成了令满城闺秀芳心大乱的梦郎。 那年昭穆太子十八岁,停了崇文馆的课,开始正式出入朝堂,他们不再日日相见。也就是那一年,远在封地的瑞王被永康帝召回京城,燕怛和瑞王一见如故,倾盖之交。时光倥偬,当燕怛猛然惊觉时,他和昭穆太子已有许久未见,生疏了许多,而再相见时,更是一场不欢而散的争吵。 …… 尤钧一手拎着鸡毛掸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封未封口的信走了进来。 “侯爷,有人把这个送到门房上。” 燕怛双手接过,尤钧好奇心切,举着鸡毛掸子在他身后装模作样地拍来掸去,一边暗暗往他脸上瞟。 他们搬回了从前的燕府,可是府中没人,燕怛的身子又要静养,应伯就只招了三四个仆从。燕府太大,久未住人,要好好打理,于是尤钧也被分了不少差事,跟着应伯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此刻抢到这个送信的任务才有机会躲个懒。 若是寻常主子定不愿看到下人偷懒,但是燕怛不会——至少对这个小侍卫不会,他很宠尤钧,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放任自流,以至于尤钧被他宠得有些无法无天,用应伯的话来说就是:活像半个主子。 燕怛展开信,一目十行扫过。尤钧没在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于是索性问道:“是您等的那个人吗?” “不是。”燕怛也挺意外,他以为瑞王会先联系他,但这信却是皇后送来的。 话音未落,应伯也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侯爷,给您的。” 燕怛眉梢微挑,看过信,尤钧也懒得装样子了,拎着鸡毛掸子凑了过去:“这回是吗?” 燕怛笑道:“这回是了。” 应伯一头雾水:“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尤钧笑嘻嘻道:“侯爷一大早就让我沏了茶坐在这,连最喜欢的棋都没碰,我就猜他是在等人,一问果然是。刚才我拿来一封信,侯爷说不是,应伯你拿来的这封才是。” 应伯瞪他,作势要打:“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侯爷都没说话你说什么。” 尤钧忙跳开:“我这不是替侯爷省点口舌吗?说话也很累的,侯爷您说是吧?” 燕怛笑眯眯地捧着茶碗,露出看戏的神情:“尤侍卫说得都对。” 尤钧十分得意,看向应伯。应伯哭笑不得,不再跟他扯皮,问燕怛:“侯爷,您等的这人……” 燕怛不瞒他们:“我原在等瑞王的人。既然瑞王和皇后都这么想让我出来,那我身上一定有他们所求的东西,我如今已经出来了,他们定会再来找我。我原以为,皇后以为我是瑞王的人,所以会有所顾忌,却没想到皇后竟在瑞王之前约我见面。” 应伯忧心忡忡:“皇后和瑞王这样势在必得,老奴实在替您担忧,您说您如今除了爵位,还有什么值钱的地方啊……” 尤钧插嘴:“这宅子也挺值钱的。” 燕怛:“……” 应伯叹气:“唉。” 燕怛嘴角直抽,硬是把话题掰了回去:“你说得也不错,我先前当着皇后的面给瑞王示好,皇后却仍旧约我见面,定然所图不小。” 应伯更愁了。 燕怛:“反正我如今一个光脚的,还有什么可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等和他们见一面,就什么都知道了。” 应伯:“您两个都要见?” 燕怛:“嗯。” 他如今的想法很简单,正如他所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多见一个人也能多对如今京城的情形了解几分。 家里还没打扫完,应伯想继续抓尤钧去劳动。尤钧抱着鸡毛掸子,疯狂给燕怛递求救讯号。燕怛笑了笑:“小尤陪我说会话。” 尤钧大喜过望:“哎!” 应伯心不甘情不愿:“侯爷,您不能继续纵容这小子了,我们如今不在大理寺里,他也大了,哪能还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万一哪天给您惹出祸事……” 燕怛摆摆手:“没事的,小尤这样挺好。” 应伯不再说话,又警告性地瞪了尤钧一眼,自去忙活了。 尤钧放下鸡毛掸子,乐呵呵地要往外走。 燕怛:“过来。” 他脚步一顿:“啊?” 燕怛:“不是说要你陪我说会话吗?” 尤钧傻眼了:“真要说话啊?” 其实也不是非要如此,但偶尔看这个小侍卫吃瘪的样子还是挺有趣的。燕怛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话?” 尤钧:“您答应及时喝药的时候。” 燕怛:“……” 他没好气地道:“还不快过来坐下。” 尤钧垂头丧气地在他对面盘腿坐下,燕怛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狗,忍不住又笑了一笑。 应伯不止一次说过,他不该这么宠着这孩子,毕竟主仆有别。就连祝晟那日初见时也说过,这小侍卫快爬到他头上了,得好好调/教。 但是他乐意。 在大理寺那灰暗无光的十年岁月里,这个孩子是唯一的亮色。他整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时而谄媚,时而跳脱,时而垂头丧气,时而眉飞色舞,生气十足。 每每看到这样的尤钧,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活在这纷扰的世间。 他能撑过来,活到现在,仇恨占了一部分,执念占了另一部分,还有一小部分,是由这孩子点亮的。 尤钧:“您想聊什么?” 燕怛:“我让你来陪我说话,当然是你起话头。你平时话不是挺多的么。” 那怎么能一样啊!尤钧抓了抓头发:“应伯教我的棍法我已经练到第九式了。” 燕怛:“嗯。” 嗯?尤钧瞪眼,就一个“嗯”就没了? 尤钧:“额,那个棍法总共有十二式,应伯说,能在我这个年纪练到九式凤毛麟角。” 燕怛:“嗯。” 尤钧:“……” 燕怛笑了:“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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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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