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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说完,燕怛却还坐在原地,他看着穆缺,慢慢握紧掌下的手。也不知为何,喉咙发紧:“穆先生……” “嗯?” 燕怛垂下眼,看起来有几分惶惑:“……您会为我担心吗?” 穆缺一怔,继而微笑:“自然。侯爷一路保重。” 燕怛看着他的微笑,不由自主也笑了起来,轻声道:“等我回来。” 出了穆缺房门,燕怛就马不停蹄地安排出战事宜,等到下午,万事俱备,便当先一骑向西领路而去。 二百精兵轻骑乃申元苏亲自挑选,这群士兵在西北征战多年,本都是一夫当关的强兵悍将,一朝溃败,狼狈逃窜,心里早就憋了口气,此次每人只带了五天干粮,怀着一股“找不到军饷就挨饿”的背水之志上了路。一人双骑,昼夜不歇,只花了四天就到了陇山。 燕怛看着近在咫尺的山群,下令整顿吃饭。没多久,斥候回返,马背上驮着一个干瘦的少年。 随行的木耀祖喝道:“让你去打探消息,带个小孩作甚么?” 斥候把那孩子拎下马,小心地面朝下放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他背后衣衫破烂,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奄奄一息。 “元帅,这孩子我在山中遇到他时已经这样,我在他手里看到这个,才带他过来。” 斥候奉上一枚鱼符。 燕怛接过一看,大惊:“这是晏清的鱼符!” 他蹲下身,仔细看过孩子后背的刀伤,伤口上宽下窄,从上方斜切而下,乃有人骑马从上用厚背砍刀所留,是马匪无疑了。 因为酒可以去疡,此行特地带了两壶烈酒,燕怛命人拿过来,淋上伤口。少年吃痛骤然清醒,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干涸的气声,燕怛说:“没伤到筋骨,受着,熬过去还能活。”少年立即闭上嘴,死死咬住下唇,虽然再疼,却没有昏过去,也没有喊过一声。 燕怛眼里露出惊讶和佩服,洗净伤口,上了金疮药,从里衣撕下一块布包扎好,笑着道:“好小子!” 少年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胸口虚弱地起伏,好不容易才恢复神智,攒起一口说话的力气:“……” 声音太小,只闻气声,燕怛看他神色焦急,于是蹲下身,附耳过去:“什么?” 少年猛地提了一口气:“救救……” 燕怛闻一知十,取出鱼符:“是不是这个大人叫你前来求救?” 少年松了口气,脑袋上下动了动。 燕怛:“他们还活着吗?” 少年点头。 燕怛:“他们如今在哪?” 少年吃力地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燕怛道了声好,就待起身,却觉下摆一坠,低下头,只见少年攥住衣摆,嘴唇蠕动:“山贼……” “是不是他们正被马匪围困?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闻言,少年似乎心事已矣,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燕怛招了个士兵,让其带着少年下山找个村镇休养。又命就地休息,等到天黑再动身。 陇山绵延不绝,地势陡峻,因干燥的气候和裸露的岩石而寸草不生,荒芜无比,一眼看去满目都是红色的山壁。 某处山谷呈葫芦状,最里面的“大肚”山谷停着几十辆运载钱粮的板车,外面的“小肚”则驻扎着百十士兵。这些士兵身上带着血污和伤口,伤口大多已经结痂,看起来几天前经历过鏖战,正三三两两地坐着休息,气氛有些低迷。 营帐深处,晁海平负手站在空地上,面色忧愁,眉头紧锁。二十天前前他们就进入了肃州境,距离州治流台县不过六七天路程。 然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抵达肃州后方知赤土千里,流匪成患。而这些朝廷竟然从未听闻,去年年中肃州知州方雯曾上过剿匪成功的捷报,朝廷信以为真,多有嘉奖。谁知只是贪官蠹吏欺上瞒下,揽功绩之举。 然而这样重大的消息,只凭方雯一人万万不可能完全捂住,朝廷上必然有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想到这里,晁海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想那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从这里离开才好。 十一天前进入陇山,本来一直安然无恙,谁知就在快出山大家稍有懈怠之际,突然冲下大批马匪劫道,幸好他天性谨慎,进山前做足准备,辎重车辆有一半都是石头伪装,当即命人丢下这些车辆,一来拦路,二来也可以吸引马匪注意拖上一拖。其余人等则护着剩下的车辆,且战且退,到了这葫芦谷。 谷口地形狭窄,两边陡峭山壁是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他又命人在谷口掘壕三道,哪怕突厥二十万大军过来,一时半会都难以攻破。 就是凭借此等地利,才安然无恙地拖到今天。因为携带着大批粮草,食物倒是不用犯愁,可是谷中没有水源,大家身边虽然带着水囊,就算精打细算着喝,也在一天前喝光了。大家渴了一天,虽然没有人说,但晁海平知道,最多明天,就是极限了。那些马匪恐怕也是想到了这点,所以只将谷外山道团团围住,并不急攻。 晁海平心头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说来也巧,他们在退入山谷的时候遇到了几天前官道上护着死婴的少年李享。李享也怕那群杀人如麻的马匪,进退不得,只能和他们一起被困谷中。就在昨日,心知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夜半三更后,趁大家都熟睡之际,李享从谷后冒着生命危险徒手攀山,这件事只有晁海平和此行中级将领千户姚声知道。一直眼看着那少年如瘦猴一般敏捷地消失在山巅,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避开马匪,能不能找到官府求助。 “大人,刚刚有个弟兄脱水晕过去了。”姚声走来说道。 晁海平不再迟疑:“杀两匹马,马血分下去喝了,今晚就吃烤肉。” 大夏不比突厥匈奴等地水草丰美,膘肥体壮的战马来之不易,寻常若是杀马,可是砍头的大罪。但和一百多人的性命比起来这也不算什么了。姚声知道晁海平做这个决定顶着多大的压力,没有说什么,抱拳领命而去。 入夜后,晁海平心事重重,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睡意,却骤然被厮杀声惊醒。竖耳细听,确认不是幻觉,心中大喜,披衣起身,撩开帐门,姚声正好全副武装地过来,也十分激动:“大人!外面打起来了!” 本以为少年李享就算成功跑出陇山,找到官府求助,再到援军前来,怎么也要三五日,没想到不过一天就来了。 晁海平:“必是援军到了!快组织人马,伺机和外面的人打个里应外合!” “是!” 夜袭马匪营地的正乃燕怛所率精兵,他命麾下将马蹄裹起,套上嘴套,人人嘴上咬着木棍,以求不发出一点声音,在天明之前最松懈的时间,如黑夜而来的复仇幽魂,冲入马匪营地,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很多马匪在睡梦中就失去了性命。 这群精兵悍勇非常,个个都能以一敌十,再加上抢占先机,很快控制了营地,马匪们连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不过很快,营地中央传来高昂的牛角号,马匪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其靠拢。 燕怛眼神一凝,丢下卷刃的大刀,自鞍侧抽出长枪,夹于腰间,压低身形,直冲主帐而去。漆黑的帔风猎猎鼓起,如夜枭羽翼,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一往无前。 …… 八日后,城外出现了一行黑点,申元苏在军营得到消息,迫不及待地骑马相迎。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就算远远看到队伍,申元苏快马加鞭一刻多才赶到跟前。 这支队伍正乃剿匪成功得胜归来的燕怛一行,他带去的二百轻骑悠闲地跟在身后,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后面是流水长龙般押送军饷的队伍。因晁海平亲自押送,这批军饷只在京中被克扣些许,大部分完好无损地抵达肃州。士兵们的笑容有一半是这丰厚军饷的功劳。 燕怛和晁海平并骑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有说有笑。看到申元苏,燕怛眉头一挑,虽然讶异他竟迎出这么远,却未多想,拍马上前,替他和晁海平互相介绍一番。 申元苏和晁海平见了礼,对燕怛使了个眼色:“五哥……” 燕怛心头一动,让晁海平继续领路,勒转缰绳,跟他走到路边。 “出什么事了?” “五哥,你走之前跟我说过,朝廷对肃州匪患一无所知,那方雯很有可能是瑞王的人。这些天我就一直让人盯着衙门。就在你走之后第二天夜里,衙门后院就有人放了只信鸽,被我的人截下,果然是传给瑞王的密信,你猜传信的人是谁。” 燕怛:“不是方雯?” “不,不是他。是五哥你带过来的那个瘸子!” 第45章 ◎打死了在埋尸◎ “不许叫他瘸子。” 申元苏:“啊?不是,五哥,你妹听懂吗?那个穆缺可能是瑞王的人!” 燕怛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却勒紧缰绳,害得马儿吃痛,嘶鸣着甩脖子,这才松开:“……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不要声张。” 回到州衙,燕怛一眼就看到了迎出来的人群中,穆缺和应伯站在一起。他收回目光,先给众人介绍了作为监军来此的晁海平,又安排好军饷事宜,等诸事皆毕回到后院已经天黑。 因为心里存着事,燕怛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喝完应伯熬的药,洗去一身尘土,站在院中望月亮。 西北的天空总是很高阔,无云,可惜月亮还未升起,唯有满目繁星。 燕怛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穆缺真的是瑞王的人怎么办? 如果先前种种他以为的,仅仅只是他以为,是他的臆想,怎么办?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忽然踢到一个空坛子,骨碌碌地滚开。他脚步一顿,跑到厨房,抱了两坛酒回来,一个人坐在院中石桌旁牛饮。 从前有几度,他都在穆缺身上看到了昭穆太子李宣的影子——说话的习惯,日常里的小动作,那些复杂难辨的眼神……无数细节让他恍惚,乃至生出妄想…… 如果他就是昭穆太子…… 如果他就是…… 他就是。 他就是昭穆太子。 他几乎已经坚信,只是缺少一点勇气问出口而已。 可今日申元苏带给他的消息却让他心乱如麻,不敢细思。一回来就陷入劳碌之中,唯恐有丝毫放松,让那个念头如诅咒般反复回现。 别妄想了。他不是。 你的太子殿下早已死了。晁海平亲眼看着他断气。他早就死了。 穆缺和他有哪里像?明明是那么陌生的一张脸,偏你自欺欺人。引狼入室。 好啊,你既然怀疑他就是昭穆太子,那你为何一直不敢问?你问啊,你不就是怕自己这点念想都成灰。你去问吧,问了之后就可以彻底死心啦!昭穆太子死了!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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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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