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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死遁后

作者:瓜哥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3-24 18:00:03

  这时已到了用夕食的时间,马全福问过李宣的意见后,便命人直接把膳食送到后面的西暖阁。李宣后宫空悬,除了给范太后请安,几乎从不踏步后宫,后来嫌寝殿远,干脆把勤政殿后面一进偏殿改名阳和殿,拾掇一番,用作起居之所。

  阳和殿有东西两个暖阁,冬日寒冷,他就住在西暖阁里。

  李宣起身,从勤政殿出来,沿着檐下回廊向后头的阳和殿走去。正值夕阳西斜,晦明交界,阴阳调和时分,一股微风刮过,他似乎感到什么吻过鬓发,怔在原地,一滴眼泪不由己地滚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许愿哦~

  

第68章

  ◎肇元二十年◎

  做鬼的日子里,燕怛跟在李宣身后,切身体会了一把皇帝的生活。

  燕怛记得,每次自己留宿宫中,李宣都是寅时才起身。但这天凌晨,丑时,便有内侍入内伺候李宣梳洗。约丑时两刻,李宣身穿常服,来到东暖阁,桌上已经放了一小叠凌晨时分宣仪门送来的紧急奏折。

  李宣端坐案后,马全福走至一边,捏住朱色墨条开始磨墨,另有两位宫女入内,呈上一碗小盅。燕怛凑过去一看,盅内盛着山参和鹿茸熬制的参汤,他留宿宫内时,每日早晨也有一碗,味道清淡,胜在养身提神。

  想来是李宣起身太早,身体吃不消,这才用参汤滋养。

  可是李宣还这么年轻,为何要如此拼命?

  燕怛站在一边,心中不解,且有些忧心。

  李宣一手托碗,一手捏住汤勺,肩背放松,眼睫低垂,不紧不慢地喝掉参汤。这时墨也恰好研毕,李宣翻开一本奏折,马全福手中拂尘轻摆示意,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

  等到寅时,马全福轻声告知时间,又问是否传膳,李宣点头,在剩下的几本奏折里翻了翻,抽出署名是江东节度使的一本,燕怛毫不避讳地凑上前看,发现说的是朝廷救济雪灾一事。

  燕怛摸着下巴:“这位闻节使挺有能耐,救灾及时,是不是得夸两句?”

  李宣提笔舔墨,朱批一行小字:闻卿赈济有方,实为百官法,朕即刻布告天下,使四海知卿功德。

  燕怛又笑:“背后夸夸也就算了,还当着天下人的面夸,闻节使不知道要如何开心了。”

  这时候膳房送来朝食,已在外间小厅布置完毕,掌事宫女到冬暖阁恭请,李宣捏了捏山根,闭目几息,带着马全福至小厅吃饭。

  约十人合围的桌面上摆了二十余道餐点,李宣每样都吃了点,便放下了筷子。一旁的燕怛不由皱起了眉,说道:“怎么才吃这么一点?”

  马全福道:“陛下再用一些吧。”

  李宣摇头:“没有胃口。”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马全福不再劝,招手示意宫女撤去席面。李宣又道:“太宗皇帝克勤行俭,每顿不过五六道菜,朕当向祖宗看齐,从明日起,每餐酌减数道,以免浪费。”

  也许是怕阖宫上下向他这个皇帝看齐,李宣强调道:“只朕这里克减,太后和寿王份额不动。”

  膳房的掌事宫女应是。

  寅时三刻,李宣出门上朝,《太祖遗训》有命,三日小朝,五日大朝。今日恰逢大朝会,李宣穿得颇为隆重,一身玄衣,袍边以朱线绣祥纹,头戴十二珠串冕旒,沉稳温润的五官顿显睥睨威仪。

  今年的李宣三十有八,眼角与眉间已有细微纹路,脸庞愈发削减,轮廓比之从前要更锋利。

  燕怛贴上去,笑着虚抚过他的脸颊:“陛下这样也好看。”

  朝会结束,李宣留了几名机要大臣商量国事,未几,工部来人,说皇陵的西南一角有一间偏室的墓顶被大雪压垮,须得重葺。李宣准奏,又叮嘱一切从简,不可劳民伤财,说到最后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让人传信给负责看守皇陵的禁军指挥使,要他重新排布防务,万不能留下空隙让贼人钻。

  皇帝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燕怛摸了摸鼻子。

  巳时末,诸臣告退,李宣传膳。

  午后小憩两刻钟,李宣醒来,换上稍显正式的衣服,乘舆至文瀚殿,开经筵,听大儒讲学。

  燕怛陪坐片刻就两眼发直,只恨鬼身不能打瞌睡,于是出门飘到树枝上晒太阳,晒了一会儿坐不住,四下溜达一圈,直到远远看到御驾离开,才从空中俯冲下来,重新陪在李宣身边。

  此后一直到申时,李宣都在处理政务,片刻不歇。啪嗒!屋外铜漏声响,燕怛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捂住李宣手里的公文。

  “别看了,该吃饭了。”

  李宣叹了口气,放下公文,问马全福:“有弃之的信吗?”

  马全福摇头:“今日未曾见。陛下放心,若是燕侯书信,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第一时间给您。”

  李宣一笑:“传膳吧。”

  还是那张十人合抱那么大的桌子,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边。

  吃完饭,李宣把剩下的奏折批完,便到了深夜。从净房出来,他没有立即回内间休息,而是负手来到门边,推开门抬头眺望。

  洋洋洒洒了两个多月的大雪终于结束了,云破月出,天空洗过一般澄澈。

  马全福拿着一件厚实的裘衣披上李宣肩头,李宣说道:“你说他真的找到神医了吗?”

  若是往常,马全福肯定要说一句“陛下不必忧心,想来过不了多久燕侯就会回京找您啦”,但是今夜马全福在难言的屏息后,只道:“燕侯吉人天相。”

  有时候,有些事,人力穷尽,只能看老天是否保佑了。

  燕怛安静地陪在一边,顺着李宣的目光仰头,月光如水,他脚下的地面空空荡荡。一双人,一只影。

  一个月后,李宣终于收到了燕怛的来信。

  “陛下敬启:微臣今日抵达黔中,一切都好,这里山势奇峻,颇值得一观……神医脾气古怪,攀谈数语,微臣终于打动他,蒙其俯允诊脉。他老人家言,臣此身沉疴已久,非五载十载之功不可痊愈……神医不喜打扰,山中也无驿道,此后音书恐难频寄,陛下亦勿遣人相寻。一者山深路险,徒劳无功;二者若惹老人不悦,将臣逐出,反为不美。陛下万望珍重,宵衣旰食之际,莫忘添衣进膳……陛下见信,如见臣躬……”

  李宣从马全福手里接过信笺时还是眉宇舒展,唇畔含笑,待一字一句地看完,重又凝眉。

  燕怛叹了口气:“多思伤神,别想啦。而且反面还有字,你还没看呢。”

  李宣翻过信纸,这才发现背面还有一句,笔迹比之前面要潦草许多,似是后来所加。

  “前夜檐下观雪点寒梅,恍惚间若君在侧。怛再顿首。”

  果然如信中所言“音书恐难频寄”,接下来,每过半年,李宣才能再收到燕怛的信。一封在他寿辰时,一封在春节。

  起初他还会提笔回信,后来忘了从何时开始,每次只含笑看完,再未回信。

  肇元八年,燕怛的书信内容终于出现了变化。

  “……久未奉书,想陛下安好。近觉身体渐愈,已能拄杖行于山径……病中无事,把前尘想了一遭,倒看开许多。山中住久了,想出去走走。听闻播州山水奇秀,打算顺道一游……待回头将所见所闻,悉数写给陛下……怛再拜。”

  久病方愈,燕怛却不急着回京,而是一副要游历四方的口吻。李宣亦好似早就有所预料,不见丝毫悲伤愤怒。

  待看完信,他将泛黄的信纸折好,来到东面墙下的多宝架旁,取下一只镶嵌螺钿的檀木锦盒,抽出铜锁,掀开盒盖,里面已有一叠信笺。他把手里的那封放在最上面,爱惜地抚过,收好木盒,来到外间小厅用膳。

  今年的他四十三岁,仍然未幸妃嫔,偶尔寿王会过来陪他用膳,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不过好在,时间一久,似乎也就习惯了。

  白日久坐,晚上多吃了两筷肉,便有些积食。饭后,李宣到花园里散步,马全福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其余宫人则远远缀着。

  燕怛站在他旁边,轻声说:“要不,您还是找个人陪您吧……”

  他从未想让李宣孤身一人。

  他还活着的时候,不肯李宣娶妻,乃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不剩几年好活,私心想要独占李宣几年时光。他处处谨慎,不想暴露于人前,便是想给李宣留条后路。

  彼时的燕怛以为,等他死后,过个三年五载,李宣总能走出来,便是再娶妻生子,共话人伦,他也看不到了。

  他没算到两点,一个是自己成了孤魂野鬼,一个是李宣成了孤家寡人。

  ……如此一想,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燕怛惆怅地抬头望月。

  李宣凌晨起来批阅奏折,燕怛在旁边絮叨:“您找个人吧。”

  李宣一个人吃饭,燕怛蹲在门槛上叹气:“寿王今日怎么又不来……”

  李宣深夜觉醒,再难入睡,批衣起身在窗前枯坐,燕怛从后面虚抱住他,有些难过:“身边有人暖被窝,就不会睡不着了吧。”

  李宣枯坐了许久,一道圣旨传库楚儿入宫。

  燕怛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行!就这个不行!”

  库楚儿较从前又长高一截,不复少年的跳脱,眉眼沉静地跪地行礼,和李宣最后记忆里的燕怛有些重合。

  李宣坐在窗前榻上,着人摆了一副围棋,问库楚儿:“会下棋吗?”

  库楚儿道:“会,只是不太精。”

  “来,陪我下会。”李宣示意库楚儿在对面落座,微抬手臂,将盛黑子的棋钵推过去。

  库楚儿大方坐下,趁着这个机会,大胆地看他。

  李宣年过不惑,鬓角已见霜色,却不显老态,反添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淡淡扫来一眼,并未因库楚儿的狂妄而动怒,只有久居上位的自若。

  库楚儿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发烫,垂下眼皮,又见到对面一只手插进棋钵,于千万颗里轻淡地拈起一粒白色玉石。棋子就夹在食指和中指指尖,其余手指自然蜷缩,手背皮肤比年轻时更薄,透出血管和青筋。

  这是一双权力在握,拨弄风云的手。

  “黑子先行。”见库楚儿久无动静,李宣提醒道。

  “哦,哦……”库楚儿宛如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面燥耳赤,胡乱地落下一子。

  见他行子,李宣未再开口,安静地投入棋局之中,库楚儿到底也是在风雨里长大的人物,很快收敛好心神,全神贯注地应对李宣的进攻。

  室内只闻你来我往的落子之声,

  这种轻而脆的声响,仿若敲击出某种韵律,夜晚逐渐变得静谧安详。

  燕怛袖手坐在房梁上,忽然道:“其实他也挺好的,陛下要是喜欢,就让他陪您吧。”

  从这以后,李宣偶尔深夜惊醒,便会召库楚儿入宫下棋。都不需要几次,宫里宫外流言四起,有一回燕怛随库楚儿出宫,见他骑马到一半,不知看到了什么,停在一个书摊前。燕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新出的话本,书名《东海龙王与质子艳事全观》,东海龙王指的是谁毫无疑问。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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