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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穆崎突然一把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语气有些激动起来:“还记得那天在莲城,你答应要陪我回宫,说的一番话吗?现下我回不去了,你替师兄走一趟吧。” “你不是一直想寻爹娘吗?用我的身份回离黍,或许能帮到你呢。”他的皮肤冰凉,气息微弱,“我也是有私心的,假如有机会,我希望……” 言到此,他的脸上又浮起了恨意,却停了口,希望什么,最终却没了下文。 但他刚才说的这些话对苏毅澜来说已经实在太过于震惊了。 少年一时呆呆地望着他,竟不知作何反应。 “师弟,你莫要担心。”杨穆崎喘了一口气,又宽慰起苏毅澜,“或许是天意,这些年来,那边无人知晓师父还另收了一个徒弟,只要师父说你是杨穆崎,你就是杨穆崎。假如一切顺利,按照朝制,二十岁行了加冠礼便可分封就藩,届时你到了封地,可秘密寻找爹娘。” 苏毅澜握着师兄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堵在喉咙里。 “这个身份也许会带给你风险,但它也给予你权利,你若将它用好了,有朝一日,说不定……能惠泽天下苍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开始气若游丝,顿了片刻后,目光移向了冯宇荀,恳求道:“师父,你答应我吧,答应我……护他周全。” 冯宇荀默然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师兄,快别这么说。”苏毅澜的眼眶不自觉地湿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声音沉闷而艰涩,“你会好起来的,我跟师父还要陪你回都城呢。” 想到那日自己意气飞扬说得那些话,他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又重复道:“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痊愈的。” “没用了,我撑不住了,别哭……”杨穆崎又将目光缓缓移向师父,吃力道,“师父,徒儿不能再陪着您了,您千万……保重,来世让我再……当一次您的徒弟罢。” 冯宇荀喉头发紧,眼睛酸涩难忍,颤抖的指尖轻抚上徒弟微凉的面颊,喃喃道:“师父舍不得你啊。” 杨穆崎已经开始有些涣散的眼神再次看向苏毅澜,清秀的面庞上一片灰白,费力地断断续续着,“师弟,答应我,替我到我娘坟头……上炷香,替我……看看她。” 苏毅澜紧咬着唇,两滴滚烫的泪珠落下,滴在了紧握着他的那只毫无血色的手上,在师兄殷切的目光下,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杨穆崎的脸上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笑容,冰凉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苏毅澜的手,仿佛眷恋着生命的温度,他用尽全力,艰难道:“答应我,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日后……” 后面几个字只看得到嘴唇在动,已经难以听清。 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带着对生的眷念和不舍,杨穆崎缓缓合上了双眼,握住苏毅澜的手陡然滑落,沉重地垂下,落在了床沿。 “崎儿!” “师兄!”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对师父和师弟的呼唤再无反应,就像——说累了,睡过去了一样。 鹰丛岭上坟头新起,几只昏鸦扑棱着翅膀,哀鸣着飞离了枝头。 在一片萧瑟凄清中,杨穆崎就这样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 苏毅澜蹲在地上,满腹哀伤地看着坟前燃尽的黄纸,冯宇荀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澜儿,不早了,咱们回吧。” 夕阳如血,师徒二人慢慢往回走。 “师父,师兄就这样惨死,连那幕后取他性命之人是谁都不知道。”苏毅澜垂眼看脚下的黄土路,难过道,“这些人如此肆意妄为,皇帝就一点都不管吗?” “这事做在暗里,陛下应该不知。” “那师父有没有什么猜测?” “当今圣上子嗣不多,想争皇位的无外乎就那几位,但我们即便有猜测,又能如何。” 说到这里,冯宇荀叹息了一声,“朝廷的事,我也是大约知道一些,听闻当今圣上性情优柔,耳根子软,一些朝臣心思都不放在朝务上,一心专营如何讨好几个得宠的嫔妃。” 他当初抛散浮名隐居山林,对朝中事却也并非充耳不闻,此时徒弟问起,便将知道的一些情况都说与他听。 “朝堂上如此,地方上也一样,那些官吏只要能结交上权贵,就肆无忌惮对百姓进行搜刮盘剥,穷人卖儿卖女之事时有发生,如今整个北娑牙行遍布。” 苏毅澜听不得“牙行”二字,又联想到在莲城目睹的燕王所作所为,愤愤然一脚踢飞了路边一颗石子,沉默不语。 冯宇荀缄默了片刻,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澜儿,你现下是作何打算?想用崎儿的身份去寻亲吗?你要想好了,此去顶着五皇子的身份,到了那边必定危险重重。” 苏毅澜没有马上回答,他侧过头,看向了远处天空的一角,沉思着。 隔了半晌,冯宇荀又说:“倘若你决定要去,师父定然竭力相助,不过,崎儿以为能帮到你,实则这条路危机四伏,为师不得不事先提醒,你要仔细想好。” 苏毅澜心里也清楚,师父说得没错,但能找到亲人的机会就在那条路上。 不知爹娘,兄长现今过得好不好。 当年他们一定着急,四处寻找了吧。 第19章 赵府 时光仿佛又将他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那天,甜睡中的苏毅澜迷迷糊糊醒来,发现父兄不在屋里,便飞快滚身下榻,趿着鞋往外间跑。 “阿娘!”苏毅澜小跑着来到堂屋,对着正在缝补衣裳的母亲满脸委屈,“阿爹和阿兄去陆地卖鱼,为何不唤我起来啊?” 说到后面,稚气的嗓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昨日夜里,他爬上阿爹床榻,搂着爹脖颈使劲撒娇,央求明早带上他,并一再保证会乖乖听话。 他爹苏哲最后松口,说了一句:明早看情况再定。苏毅澜觉得这就是答应了。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拉过他,捏了捏鼓鼓的小脸,又进里屋拿出一把旧木梳,开始利落地为他梳头绾发,一面温声责备: “就你这贪玩的性子,若让你跟了去,他俩还不得时时照看着你啊,这万一不留神,你跑远了,走丢了,咋办?” “哼!才不会!” 苏毅澜更生气了,撅着小嘴,气鼓鼓地杵在母亲身旁,一动不动。 阿娘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到灶间端来了一碗飘着三两粒海蛎的咸粥,俯身拉起他的小手,放柔了声调哄劝:“二郎乖,快些吃饭罢,等你爹和阿兄回来,娘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哼!”苏毅澜使劲甩开被娘拉着的胳膊,一扭身子,气鼓鼓地往外走,口中大声嚷着:“不吃啦!不吃啦!你们大人说话不作数!” 他生了爹娘的气,使劲甩着两只小胳膊往外走,心里和爹娘赌着气。 任娘在身后一声声唤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长风卷过,路旁的树枝荒草呼啦啦地响,苏毅澜迎风而立,低低道,“师父,我离家的那天,还在跟我娘生着气呢。”顿了顿,“还有,师兄他……” 一想到师兄临死前的模样,苏毅澜的心像被刀割过一样,又痛了起来。 师兄临死前说的私心,或许是不想他为难,抑或也觉得没有什么希望,话只说了半截,但他跟师父都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过了片刻,苏毅澜转过头,语调坚定,平缓地对冯宇荀说:“师父,徒儿已经答应了师兄,要替他去看看母亲的,您放心,我定会事事谨慎。” “此去的路若是荆棘密布,徒儿便披荆斩棘,无论怎样,我也是要闯一闯的。” 冯宇荀神色凝重地望着徒弟,下了决心似地点了点头,“好!” “只是……”苏毅澜有些愧疚地望着这个养育了他十年的男人,“如此一来,师父便做不成这隐士了,徒儿对不住您。” “你无需自责。”冯宇荀的身形被落日拉出长长的影子,乌黑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猎猎翻飞,“我当年因为官场的黑暗,心灰意冷,生了避世的念头,如今想想,只要不失了气节,与世浮沉又何妨,那并不矛盾。” “那日得知圣上欲接回崎儿的消息,我便打算着要陪他去都城,现下这样的情况,我既无心,也不可能再继续闲看山水了。” 隐世并非冯宇荀的理想,一个士人没有担负起家国天下的那份责任,他的心中不是没有遗憾的。 “为何?为何不能……”何苏毅澜听着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对,问道。 冯宇荀稍微停了片刻,说:“有一事你可能未想到。崎儿被送到我这里来寄养,他的安危便系在了我手上,而他遇刺那晚,我不仅未能护住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说皇上从未爱重过他,甚至好似都忘了有这么个儿子。但如今他想起来了,要接他回去了,却好端端地突然没了。” “你说他会作何反应?他要拿我问罪的。” 自从昨日师兄去世,苏毅澜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并未想过其他,这时闻言一怔。心道师父方才不提这事,反而劝我想清楚再去离黍,还好自己并未退却。 正走神间,冯宇荀又问起了别的事:“澜儿,你再仔细想想,当初那驴车究竟走了多久才到的离黍,若能想得起来,应该可据此推断出你故乡的大约路程,我们可以缩小寻找范围。” 苏毅澜再一次努力回想,却依然毫无印象,能想起来的只有无尽的饥饿和每日盼着的一个冷硬的馒头。 冯宇荀见他眉头深皱,一语不发,宽慰道:“想不起来也无妨,便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只要去找,终归有一天能找到的。” 苏毅澜低低地嗯了一声。 冯宇荀想了想,又开始细细嘱咐起一些事。 “到了离黍,寻爹娘一事需谨慎行之,切不可着急,让人察觉。还有……“顿了顿,又道,“凡事顺其自然,有些事办不到,莫要强求,相信崎儿的在天之灵也会明白的,一切务必以安全为重。” 提到师兄,他虽未言明,苏毅澜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又点了点头。 —— 久未下雨的离黍城在傍晚下起了暴雨,街上行人纷纷避到檐下躲雨,一辆马车冒雨前进,很快在赵府的一个侧门前停下。 赵均宁坐在房里喝茶,抬眼看了看外面渐大的雨势,起身在房里踱了几步,又停下看屋外。 过了一会儿,心腹林传福收了滴水的油纸伞,出现在屋门口。 赵均宁立刻示意侍候的两个丫鬟退下。 林传福将伞搁在屋檐下,一进屋便回身将房门掩上。 “办得怎么样了?”赵均宁坐回太师椅上,拿起茶盏,用茶盖拔着茶叶,淡淡地问道。 “放心,事情已经办妥了。”林传福凑近前,略微弯腰,压低了声音, “那边说了,鹰丛岭上那人中了他们一剑,已经坠下山崖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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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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