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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毅澜微微喘息着,张口想问点什么,踌躇了一下,又看了看福顺,还是忍不住心里的一丝好奇:“福顺哥,公子平日里怎么不与老爷夫人们一道用餐?”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从前在家,即便偶尔爹爹出海打鱼回来的晚了,阿娘也一定要等到全家人都齐了,才开饭。 “咱们公子啊,他喜欢在自己馆里用膳,老爷平日里都随他,只规定了每月十五,倘若在家,就得有一次家宴。老爷常驻边境,领兵打赤琼人,听说赤琼人个个长得凶神恶煞,像鬼怪,会挖人心剥人皮呢。” 福顺说着露出一副害怕的神情。 “我爹说赤琼人不这样,不是鬼怪。”苏毅澜纠正道。 “真的吗?唉呀,我也没见过。” 福顺前后看了看,见周围无人,停下步子,压低声音凑近他耳旁,又道: “我跟你说啊,公子娘亲前年就病逝了,去世那天,老爷陪新娶的三夫人去墨江游船了,等得到消息赶回,大夫人已经去了。自那以后,咱们公子就不爱讲话,连吃饭也不愿与老爷夫人们一道,今年才渐渐好一些。还有啊,现在府中的两位小姐是二夫人和三夫人所出……” 原来公子没有娘亲啊。苏毅澜听着,一面有些愣愣地想。 “大夫人生前爱摆弄一些花花草草,尤其喜爱腊梅。“福顺想了想,又下结论道,“公子大约是受了夫人的影响吧。” 再往前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又悄悄提醒苏毅澜:“雨墨,主家的事,咱们做下人的不可随便打听,这是规矩,往后别再问了啊,万一被管家知道,会受责罚的。” 苏毅澜露出一个畏惧的表情,缩了缩身子,又使劲点了一下头。 白府的家宴气氛似乎有些沉闷,苏毅澜立在一旁,偷偷拿眼瞟他的小主人。 白抚疏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连平日里爱吃的小菜蒜蓉黄瓜也很少伸筷子,侯爷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其余时间均默不作声。 席间白抚疏两岁的妹妹闹着不吃饭,一会儿就被奶娘抱走了。 三夫人似乎想让这一顿家宴气氛好一些,间或与白恩岑说一两句话,又关切地问白抚疏,厨子做的饭菜是否合他口味等等。可惜他们家的这位少公子不怎么爱说话,只略微点头便算是回应了,实在不能用点头替代的,也尽量用一个字回答。 很快,一顿饭就这样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苏毅澜为白抚疏打着灯笼下台阶,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橘黄的昏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白抚疏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苏毅澜却微妙地感觉到,小主人离开饭桌后轻松了不少,虽然偶与自己说话时,声音仍旧淡淡的,却平添了一些轻快。 他摁了摁躲在衣衫下的小海螺,想起了已经离开许久的家,阿娘虽做不出丰盛的饭菜,吃饭的气氛却远比今日看到的轻松愉快。 第4章 沐浴 白抚疏学习刻苦,对自己要求严格,每日晨起,必先在院子里将父亲教过的剑法练习一遍,才开始一天的课业。 那株移来的腊梅已经开花,金黄色的花朵三三两两缀满枝头,吐着芳香。苏毅澜一早从下人房赶过来,焚好一炉香,到窗前给腊梅浇水。 男孩都爱舞刀弄棒,他也不例外,手上浇着水,目光却被窗外舞剑的身影吸引。苏毅澜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白抚疏的一招一式,心里痒痒的,小胳膊情不自禁地跟着轻轻比划了两下。 白抚疏进屋时,额角微渗着薄汗,苏毅澜用一条白布巾为他擦去额上的汗,又端来一小碗温水。 “公子,是现下沐浴还是……” 白抚疏喝下一口水 ,淡淡道:“现下。” 他爱干净,每次身上出了汗,必先沐浴更衣。 澡房里雾气腾腾,从地底引入的温泉水缓缓流入了一只巨大的松木桶里。还未满十岁的白抚疏褪去衣衫,他单薄的身体骨肉尚未长开,却已经显出了一点修长俊美的模样。 屋内暖意袭人,苏毅澜着一件单衣,双脚踩在木桶边的一个矮凳上,手脚麻利地拿起澡豆,细心在白抚疏白皙细嫩的肩背上搓洗。 两人挨得很近,白抚疏在小书童弯腰舀水时,瞥见他胸口衣裳鼓起一个鸡蛋大的鼓包,颇觉奇怪。 “你脖颈上挂的什么?” 苏毅澜动作一顿,小声道:“回公子的话,是海螺呢。” “海螺?”白抚疏盯着他胸前,“那是何物?” 苏毅澜继续手上动作,一面道:“公子,它能吹出好听的声音,放在耳旁还能听到海浪声。” “哦?”白抚疏的兴味更加浓了,“等会儿给我瞧瞧。” 苏毅澜默默点头,舀起温热的水顺着白抚疏的肩背,胸膛上浇了下去,木桶上方飘起朦胧的白雾。 “雨墨,海螺。”白公子套上干净棉袍,从浴房一出来就朝苏毅澜伸手索要。 他发梢微湿,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的一面,苏毅澜顺从地扯开棉衣领子,小心翼翼取下,将它置于公子掌心。 “你如何得到的?”白抚疏仔细翻看着手里略呈圆形的小东西。 “小的阿爹出海打鱼带回来的。”苏毅澜主动说,“公子,我吹给你听。” 他将海螺凑到唇边,鼓起腮帮。须臾,一串空灵幽远的声音便在房间里响了起来,这声音不同于寻常海螺发出的呜呜声,音量不大,却极其悦耳动听。 “不错,好听。”白抚疏笑了,狭长的丹凤眼弯起,眼角上翘。 他刚刚沐浴过,脸上还有一丝热气蒸腾出来的红晕,平日里的那种清冷便都不见了,甚至显得有些俏皮。这是苏毅澜第一次看见白抚疏笑。这时的他还不是很懂得如何欣赏人的美丑,却被这笑容给吸引了。 他见过的人不多,只觉得世间再没有比白抚疏更好看的人了,一时竟痴看着他。 “我来试试。”白抚疏朝呆望着他的苏毅澜伸出手。 苏毅澜醒过神来,连忙将心爱之物双手奉上。白抚疏懂音律,将那海螺摆弄了一会,便掌握了吹奏技巧,竟也能吹得有模有样。 “雨墨,你从前生活在海边吗?”白抚疏将海螺还给他时,问道。 苏毅澜低低“嗯”了一声,将心爱的海螺戴回脖颈上。这时屋外进来了两个提着食盒的丫鬟,其中一个打开盒盖,白抚疏正跟苏毅澜说得兴起,摆手示意她们先退下。 “海是什么样的?”白抚疏在饭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公子未曾见过海呀?”苏毅澜跟过来,一双乌黑的眼睛闪着光泽,“海很广阔,一眼望不到头,浪花打上岸比我还高,这么高,这么高……” 他踮起脚尖,小小的胳膊伸过头顶,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小的阿爹常出海捕鱼,能捕到各色各样的鱼,还教过小的织网呢。” 提到家乡,他兴奋了起来,努力描述能想起的一切,那里的贝壳怎样,海滩上的螃蟹又怎样…… 这么久了,第一次有人愿意听他说起故乡,苏毅澜有些激动。那些在爹娘膝下承欢撒娇的时光仿佛一下子来到了他面前。他沉浸在了回忆里,眼中有光芒在闪动,小小的脸上泛着喜悦。 白抚疏在一旁听得入神。当听到苏毅澜讲爬上父亲的肩玩闹时,眼里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自小他便被要求遵循各种礼仪规矩,从未跟父亲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自母亲去世后,更是极少与父亲亲近。 那样的滋味,是他不曾体会过的。 在苏毅澜停下的间隙,白抚疏斟酌了片刻,轻声问,“那……你爹娘为何将你卖了?” “不,不,爹娘不卖我,爹娘很疼我的,是我自己…是…是小的自己……”小书童用力摆着手,连自称都用错了,“爹娘没有不要我,我…… “无妨。”白抚疏偷瞄了一眼等在屋外,准备侍奉早饭的丫鬟,悄声道,“旁人不在时,不用理会那些规矩称谓。” 那日离家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苏毅澜心里顿时难过起来,先前的喜悦一扫而光。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自己的经历…… 屋里一时很静,半晌,白抚疏开口道:“雨墨,我教你读书习字如何?等你长大了,或许能回去寻到爹娘呢。” “习字?” 苏毅澜愣了一下,他父亲在他刚满六岁时,是有亲自为他开蒙的。不过苏毅澜心性顽皮坐不住,并不把识字这种事放在心上。加上苏哲忙于生计,没时间教,在他离家前,也只能粗粗识得三五个字和背两句张冠李戴的诗句。 但他却记住了教的第一个字,那是一个“赤”字。 如今经历了离家后的种种,苏毅澜已然不再是懵懂顽皮的小儿,他欣然同意了白抚疏的提议。 —— 冬至这日,天气特别寒冷,从早晨开始就飘起了雪,到了午后,整个都城笼罩在了白茫茫一片中。 早膳的时候,白抚疏就跟苏毅澜说了,午后要随他去姨母家。苏毅澜也不知晓姨母是个什么亲眷关系。 他爹娘在岛上没有任何亲眷,好似一个外来移民。 曾经他也问过阿娘,母亲只说了一句“他们都不在了”,略显沧桑的脸上便露出了凄伤,接着就一整天心情不好,活儿干着干着就发呆。 苏毅澜便再也不敢问了。 天暗沉沉的,文梨街上,雪花被冷风裹挟着迎面扫过行人,一支长长的骑兵队伍押着几辆囚车逶迤而来,木车轮轧过覆着白雪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押送的官兵起码有二百来人,戒备森严,路上的几辆马车都停了下来避让,白府的马车夫也勒紧缰绳停在了道旁。 囚车内的人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衣服上也凝固着大片血迹,忽地,几个百姓抓了雪球或路边菜摊的烂菜叶开始往囚车掷,一面恨声咒骂,押运的官兵们却并未阻拦。 白抚疏听见外面的喧闹声,掀起了厚厚的车帘子,苏毅澜也跟着好奇地看出去。 第5章 醉酒 “公子,那是犯人吗?” 主仆二人伸着小脑袋瓜往外瞧,白抚疏判断了一下,说:“应该是赤琼人,咱们军队在押送俘虏。” 一个行人摸到了一块石头,追着囚车一把掷进笼子里,随着一声惨叫,一名俘虏捂住额头,鲜红的血顿时顺着指间淌下来。 苏毅澜也曾被关进过这样的笼子,不免恻然,“公子,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恨他们?” 冷风从掀开的帘缝卷进来,刀刮似地,白抚疏打了个哆嗦,手一松放下帘子,语调平淡:“他们是敌人,杀了咱们的百姓,自然恨。” 外面的怒骂声随着囚车渐渐远去,苏毅澜睁着一双大眼睛,默然看着公子,心里第一次对阿爹说的话产生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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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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