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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枫杨树开花了,他就能跟着阿爹出海,去陆地玩儿,看打鼓,耍猴……做许多他不能做的事。 已经长成如一棵青松一般挺拔高大的苏毅澜将目光缓缓移向那扇破烂的窗户,隔着十二年的光阴,他仿佛看见了小小的自己,拉着兄长坐于木窗下,缠着他,翻来覆去问着一些话。 “阿兄,今日卖艺的还来吗?” “耍猴的究竟怎么耍?喷火如何喷?阿兄再给我讲讲嘛。” “敲大鼓的又敲了吗?那鼓怎么个敲法,你再说说罢……” 年长他五岁的兄长很有耐心,每回只要弟弟问了,都会不厌其烦地描述在陆地上的所见所闻,又或者看见了新奇的,也都细细道来。 倘若父母兄长还活着,假如那天早晨…… 这世上没有假如。 缓缓收回视线,苏毅澜漫步走到石屋外。当年细弱的枫杨已长成参天大树,巨大的树冠垂下一条条花束,在海风中轻摆。他伸出手,细长的花条轻抚着掌心,仿佛母亲轻柔的手,牵起多年前幼小的自己。 他闭上了眼睛…… “你是谁?” 一个突然发出的,年轻男子的声音,一下子拉回了他的思绪。 苏毅澜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黑黑壮壮,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正隔着一点距离,好奇中带着一丝谨慎地打量他。 “我听阿爷说,你来找阿澜的爹娘,你……你是不是阿澜呀?”年轻人又道。 原来是黑胖,原来长大后的黑胖是生得这般模样的。 苏毅澜上下打量他。 黑胖一身当地渔民打扮,用一脸憨厚的笑容望着他,等他的回答。 “我不是。”苏毅澜轻轻道,“你认错人了。” 对不住,黑胖,虽然你猜的是对的。 黑胖脸上露出些失望来,抓了抓头,又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哦,我以为……原来你不是啊。” 旁边枫杨树的影子已经被夕阳拉得很长,苏毅澜忽然想起自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他必须尽快返回。 “我有事情,得走了。”苏毅澜对着黑胖道,“烦劳你跟阿翁说一声,谢谢他。” “你等等,我阿翁说有件东西要给你呢。”黑胖连忙道,“阿婆喊他有事情,马上就回了。” “有东西要给?”苏毅澜不解地看他,“什么东西?” 黑胖摸了摸脑袋,“我也不知。” 不多时,黑胖的阿翁从自家石屋里出来,拿了一样东西朝苏毅澜递过去,道:“这是苏家娘子的耳坠子,还是交给你吧。” 老人粗糙黝黑的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绣花红色锦袋。 苏毅澜怔了怔,默默接过,扯开束紧的袋口,一副熟悉的小小白玉耳坠滑落进了他的掌心。 这东西他母亲从未在他面前戴过,但苏毅澜见过它,某一次还曾经被他从家中一个柜子里翻出来玩过,母亲似乎很宝贝它,发现后立刻就拿走了,还再三告诫他以后不能碰这个柜子。 刚才的一番宣泄已经卸掉了丧亲之痛的打击,苏毅澜看起来平静多了。他将耳坠塞进怀里,问道:“阿翁,他们在此地有亲眷吗?” “没有。”老人摇头,“苏家兄弟刚到那天,他家二郎只有一岁大,被苏家娘子抱在怀里。” “这里的人怎么都说官话?”苏毅澜问,“我看檀丹别处渔民都说的土话。” 一旁的黑胖道:“这里从前是荒岛,听说我家高祖爷也是在别处活不下去,才来到这里安家,岛上的渔民都是外来人。” “那他们……” 老人明白他想问什么,答道:“他们当初乘船到的这里,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刚到那会儿,只有苏娘子会说一些官话,苏家兄弟后来慢慢也学会了,不过我看他好像又很有学问,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我没问原因,来这岛上生活的人都不易,大家从不问对方从哪里来,为何来这儿,除非主动说……有时候人总有一些难言的事,问了让人为难。” 十三年前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父母兄弟是如何死的,目前能了解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苏毅澜打算告辞,黑胖的阿翁把烟杆在草鞋底磕了磕,忽然道:“小郎君……你跟你娘长得很有几分像呢,个子与你阿爹一样高大。” 苏毅澜神情微微一震,抿紧了唇,别开视线,没有回应这句话。 “你不肯说出身份,一定有你的苦衷,阿翁理解你。”老人慈和地笑了笑,“这么迟了,去阿翁家吃过晚饭再走吧!” 苏毅澜对老人行了一礼,低低道:“多谢阿翁,我还有事情得尽早返回,日后有机会还会再来,告辞了,您保重!” 说罢又朝有些愣怔的黑胖拱了拱手,走了。 当码头上等待的白抚疏终于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划着船,朝岸边而来时,海面上的天空已变成了一抹淡灰色。 魏荻一入檀丹,便领着一队士兵去了更远的另一个码头,待他转来此处会合,苏毅澜已经去了海岛。他刚从潘之平那里听说了主子的事,正忧心着。船一靠岸,立刻和潘之平冲到岸边相迎。 “殿下,发生什么事啦?”一直翘首等待的潘之平露出一脸放松的神情,“哎呀,方才那浪,我看得提心吊胆,真为您担心呐,还好您游水技术真不一般。” 魏荻帮着将缆绳固定到一根石柱上,粘着点点血污的脸上展开一个笑容,对苏毅澜道:“齐王已死,殿下,我们终于赢了。” 苏毅澜跃下船,淡淡地嗯了一声,解释道:“我看齐王的船好似往海岛方向去,反正已在半道上,干脆上去查看了一番。” “哦……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吗?”潘之平紧张问。 “没什么,只有几户渔民。” 白抚疏并未跟着众人上前,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苏毅澜。 “给。” 苏毅澜走近他,将剑递了过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别有深意,心里一紧,而后见他并不追问,方松了一口气,说道:“走吧。” 第99章 耳坠子 这场战役赢了,苏毅澜理应轻松高兴,但他的神情与眼前的情况是这般不相符。 刚才去岛上的解释白抚疏也听见了,那想法也并非不可能,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 白抚疏心存疑惑,到底也不便追问,缓缓将剑归鞘,说了一句:“你衣裳还未干吧?” 昨晚急着追赶叛军,苏毅澜并未派人通知刘康,这时他急着回去,仗着年轻,并不把湿衣当回事,接过魏荻牵来的马,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也差不多干了。” 正准备上马,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又跟白抚疏商量道,“还是先寻个地方,让士兵们填饱肚子,再赶路吧。” 昨晚伙夫营烙了几十锅花饼,不至于让大家饿着肚子打仗,但追赶了一夜,这些士兵应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白抚疏用手抹开被海风吹得紧贴在唇边的一缕发丝,点了点头,又解下身上的蓝色披风,递了过去,“披上吧。” 苏毅澜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 —— 一名三十来岁,马脸,瘦高的男子领着十来个仆从打扮的人往渡口赶,看见苏毅澜他们这一队人迎面过来,连忙站到路旁低头避让。 待朝廷军队走远了,马脸才挥手示意仆从们继续往渡口走,到了海边,一群人又穿过一条长满青草的泥土路,挤进了附近一个老旧的木屋里。 天色渐渐变成一片蒙蒙的灰暗,木屋里的一名男子问马脸,“有约定好时辰吗?怎么还没到?” 马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笃定道:“快了,这两天海上风向好,适合走船,我再去看看。” 昏暗的渡口空空荡荡,马脸举目往海面上望,收回目光时,发现一个身影正往停泊在岸边的一艘船走去,立刻警觉地盯着他,见这人上船寻到了什么东西,又离开了码头,方放心地返回木屋。 过不多久,海面上一盏微弱缥缈,如豆的灯光缓缓朝海岸而来,渐渐可以看到灯光的上方有白色的船帆。 等在木屋里的马脸立刻指挥手下人去通知运货,而自己则朝岸边走去。 一刻钟之后,帆船靠岸,几乎与此同时,陆续也有一辆辆辎车满载货物来到渡口。木屋里面的人全走出来,开始从辎车上卸货,装船。 这些人正在紧张有序地忙碌时,突然一阵如奔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渡口而来,所有人立刻都停了动作,吃惊地望向马蹄声响起处。 顷刻间,两个时辰前离开的那一队人马又来势汹汹地折返了回来。领头的一名极年轻,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男子手一挥 两千骑兵举着火把迅速包围了渡口。 这领头之人便是苏毅澜。原来刚才那马脸站在路旁时被魏荻一眼认出,发现此人正是那晚他与芋青在存放赈灾粮食的屋子躲雨时,撞见的那名与灰衣老板商讨粮食运输的人。 而刚才马脸看见的身影便是悄悄跟踪而至的魏荻。 这些人被围了个措手不及,见到朝廷官兵,个个露出惊惶神色,一动也不敢动。马脸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陪笑上前,刚要说话,被苏毅澜寒潭一样的目光一扫,立刻噤声缩了回去。 魏荻领着士兵上船,用火把一照,发现船舱里已经装了一百多袋粮食,每只麻袋上赫然印着赈灾粮的黑色“谷印” 船上的货连同车上未卸下的,总共查没了一万二千袋。 而后马脸在苏毅澜的讯问及魏荻的旁证下,又老实招供了藏粮地点。苏毅澜让白抚疏领着一队人马留在渡口守着,自己则领着一部分人迅速赶往私藏粮食的地方,在那破旧院子里又查出了七千袋赈灾粮食。 第二日,背后的薛姓米商被檀丹府衙逮捕入狱,紧接着又顺藤摸瓜拔出了一名在海防巡逻队里长期收受贿赂,为米商提供消息的小旗。 因大军此时正缺粮,查没的赈灾粮便暂时充当了军粮。次日一早,一队人马带着二十辆辎车的赈灾粮,浩浩荡荡返回大部队驻扎地——永州跑马坡。 跑马坡上的夜空挂着一轮清亮的圆月,守夜士兵敲打的棒子声一下一下的,越发显出夜晚的静谧。 中军营帐里,苏毅澜写完了军报和给师父的信,搁下狼毫,感到脑袋晕沉沉地痛,四肢也无力,背部受过刀伤的地方越发灼热,疼痛难忍。 他极少生病,只在刚到鹰丛岭时发过两次烧,今天这样的感觉很是陌生。 歇了一会儿,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将油灯拨得更亮些,又从怀里掏出了母亲留下的那副耳坠子,在灯下细看。 那是一对用白玉打磨得极其精致的水滴形珠子,通体莹润光滑,奇特的是每颗珠子中间都含着一条细如血丝般的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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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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