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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愧于师父。这一身武艺是扶余躬亲传授的,而今……都没了。他像只鼠类苟活在世上,只贪着那一口气,鄙薄不堪。 他离开燕京前,未见过师父。师父不知所踪,他倒有几分庆幸,他怕,怕被师父看见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般处境,连他自己都忍不得嘲讽。真是下贱,为了这条命,气节、尊严统统不要了。 可是,有个人出现了,告诉他,他能重新飞到九霄云外,做回恣意高傲的凤凰,在众人瞩目下,涅槃重生。 那个人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还是鄞朝的小太子。他头一回在一个孩子身上得到了宽慰。他不敢信歹竹能生出好笋,可是容宴对他,确实无微不至,让他也挑不出错来。 他武功被废,容宴就寻了凝魄丹来,助他恢复经脉。他身上伤未愈,容宴就找了法子为他疗伤。若这深宫里没有容宴,他或许真的熬不过去。 骤雨浓夜,容宴跑到他这偏殿里,摸了摸他的被褥,皱着眉说:“哥哥,你这屋子太冷了,来我宫里睡吧。” “我哪能睡东宫去。”他如今何等身份,他自是清楚。他又点了一支烛蜡,微火映着他侧颜,“殿下回宫吧,夜深了,莫要贪凉。” 容宴没有要走的打算,掀开他的被衾,脱了靴子钻进里去,“行,你不去的话,我陪你好了。” “……”他沉默片刻,刚开口说了个“不”,就被打断: “本宫说可以,就是可以。”容宴蛮横道。 他摇了摇头,又掀开了那层被子,摆出请他下榻的姿势,坚决道:“殿下我们两个男子,不合适。” “你不和男人睡,难不成要去和姑娘睡?”十五六岁的少年已懂些人事,腆着脸要赖在这张床上,看着他脸上羞红了些,拍了拍身侧的地儿,道:“快上来吧,你这简陋的殿里就这一张榻。” 他无奈,又不想忤了容宴心意,只得不自在地躺上了榻,故意与那人隔了好些,那人倒好,自顾自贴上来。 他退无可退,只能任由容宴靠在他身上。再睁眼时,容宴跟个孩子似的窝在他怀里,两只手抱着他的腰,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他是何时意识到自己对容宴的情意的?应当是那支晃神时误奏的情曲。爱意在指尖流走,心头却被琴弦拨乱了。 他在做质子的第三年,与师父获得了联络。他们内外理应三年,谋划了一场宫变。这场宫变,无疑会将他与容宴划在两处阵营。从此以后,他们或为敌人,或再不相见。 宫变前一夜,他与容宴彻夜缠绵。完了时,他扯过锦被盖在彼此身上,埋在容宴肩上喘/息,殿内烛火昏暗,各处都是淫/靡气息。 “我帮你擦干净吧,东西不弄出来,你会难受的,别急着这会儿。”容宴轻拨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他执拗地搭回去,阖着眼,面上潮/红未褪。 容宴捞着他的腰,与他胸贴着胸,又从他肩畔一路亲吻到颈间。“不要擦了,”他疲惫至极,眼尾挂着泪,“不行了、不要了……” “好,那我抱着你睡。” 他从荒唐情事里清醒过来,不知从何处摸了个糖似的东西,趁容宴不留意塞进了他嘴里。 “什么东西?”容宴吞下那粒,怔然望着他。 他眼睫颤了颤,心虚道:“糖。” 待怀里的人气息平稳,他从怀抱里挣出来,下了床榻,有些不舍地弯下腰,在容宴的颊侧落了个吻。 他走了。 他与寒隐天养的数十个影卫里应外合,迷晕了侍卫,趁着禁军失守,一举攻入雍宸殿。 容凛的脑袋,是他亲自砍下来的。他几乎没给容凛出声的机会,快刀一扫,血已溅满床榻。 他对容凛,自然恨之入骨,恨容凛挑断了他的筋脉,要他作废人,三番两次想要强迫他、折辱他。但……他最是怀恨在心的,还是那年戚灵山之战,那两千余条战士的性命。 寒隐天的长老们令他杀尽容氏皇族,师父传信给他,叫他随着心意,但对容宴留一分薄面。他会意,令手下剑偏三寸,莫要夺了容宴性命。 手下失了手,竟让容宴跌落水中,尸身不存。 他握着那枚从容宴身上落下的玉佩,一宿未合眼,细细拭去上头的污痕,抵在心口上,心却已疼得失去知觉。 第四圈涟漪,他从庭中躺椅上转醒。 指尖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他垂下眼睫,看着肚子上鼓起了小包。他用指尖点了点腹上突起的那点,像是隔着肚皮和腹中孩子交谈。 也不曾想那荒唐的一夜,竟留给了他最后一丝眷恋。 扶余端着药托来这庭中时,他还捧着肚子在愣神,直到脚步声清晰落在耳中,他才讪讪收回了放在腹上的手。 “把药喝了。”扶余将药碗推到他面前,瞄了眼他腹上弧度,又见他穿得单薄在这院里乘凉,忧心道:“天凉,你喝了药就回屋里头,别染了病。” 他闻着辛味,胃里难受,却又不敢违抗师父的意思,闷着头喝光了那碗药。 苦。 他愁绪又上来,仰头看着皎月,胸口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师父陪我赏会儿月吧,今夜月圆。” “嗯,”扶余拂落他发梢上的落叶,望着他的眉眼有几分失神,“累不累?” 他在小腹上打着圈,轻轻“嗯”了声,微哑着声说:“还好,他很乖,不爱动。”他侧过头去,凝眸望着扶余,放缓了声:“师父,我其实一直想问,当年……父皇驾崩之后,您为何数月杳无音讯?” 扶余眸光一滞,似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眉间也染上悲愁,“我闭关了数月,连你的事都不曾知晓。” “原来是这般。”他淡然而语,颓然道:“父皇当年,说要立我作储君,可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都过去了。”扶余没多说什么,看着天上圆月,“莫要思虑太多,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好了,你早些歇下吧,躺着能好些。” 他听了话,与扶余道过别,起身回了屋里。他没有躺下休憩,反倒抄起了梵文,抄满一张便焚去一张,也不知到那个人能否得到菩萨庇佑。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才不过两个拳头这么大,小的可怜。他抱着襁褓里的小丫头,心软成了一汪春水,时不时捏捏她的小手,碰碰她的额头,又忧着碰坏了,不敢使大劲儿。 阿宁讲的第一句话是“爹爹”,他没有教过阿宁这句,听到时心颤得厉害,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后来他从宫里头回来,见扶余抱着孩子,一声声耐心地教阿宁喊爹爹,心下终是了然,明白是谁教的宁儿。 “师父。”他从扶余手中接过孩子,闻着阿宁身上的奶香,心里也舒坦不少,“多谢师父。” 扶余如玉般的脸庞上洋溢着慈爱,他曲指刮了刮阿宁的小脸,低眸柔声道:“你有了宁儿,我倒也放心。” 他明白,师父这是怕他走不出误杀容宴的愧疚里,想着有了孩子,他也能有念头好好活下去。“这些年,您待我亦如亲子。” 扶余愣了愣,看着阿宁脖子上的小黑痣良晌,最后也没接上话。
第128章 拾掇前尘 最外圈的涟漪极淡, 透过浅浅的圆,他又见着了朝思暮想的人。 那人以下跪低姿,呈着虎符, 号令手下士兵自此以他为主, 听他号令。 与那人相知十多年, 这一刻,他才知道对方的真名。他埋怨望舒欺瞒, 也怜惜望舒年幼丧亲,伪作仇敌之子,步履维艰。但压在心最底下的那一分……却是庆幸。 庆幸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他拉着望舒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 告诉望舒, 他们又要有孩子了。他看着望舒初为人父时面露的喜色,想着自己命不久矣, 只得暗暗心伤。 他们在祠堂里执香共拜望舒的父母、先人, 祈求着天地庇佑,让他们余生相依。 他们在云栖山上成婚,在族人的真挚贺声中拜过天地, 也拜了高堂。他们成了夫妻,是日月共鉴的爱侣。 但他的病,却是愈发重了。他看着袖帕上的黯红血渍,不禁捏紧了那布, 瘦骨嶙峋的手扶着窗框, 忍下一次又一次钻心的痛。 丹陛百阶上, 他每走一步,都要粗喘一阵缓缓。他身子太沉,腿脚使不上劲, 瘦削的脊背被罩在厚重的朱雀官服里,险些压垮了他。 他拂开望舒伸来的、想要搀着他的手,撩起官服下摆,直直地跪了下去,伏下头,说着诚恳又违心的话。 望舒被他设计,成了一国之君。 他实在是可恨极了,明明就快死了,还要撑着一身病骨,将沉重的担子交给他最爱的人,既要望舒忍受丧妻之苦,又要他独居高位,欲死不能。 望舒是不会怨他的。 他从那双深眸里,只得窥见心疼怜意,不曾见着半分幽怨。望舒没有责怪他的欺骗,甚至因为他没吃东西就出门而愤怒。“为你治天下,我是心甘情愿的。” 夜里小腿抽搐,他因疼意而转醒时,望舒已经钻到被窝里握着他的小腿,替他揉按起来。缓下疼意来,他喜欢侧身贴在望舒烫些的身子上,任由那人紧搂着自己。黝黑里,他睁着眼,盯着望舒的睡颜,失神良久。 他会偷偷亲望舒的脖子,极轻的、极小心的,只是如掠水般擦过,不留痕迹。 泣泪海棠发作的时候,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一般,疼得他在榻上翻来覆去,却又无比庆幸,还好望舒看不见他痛苦的模样,否则又要心疼了。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这么死了吧,死了就不用疼了。可是他想起望舒,又渴望着能再多陪他一段时日,哪怕就几天。 望舒要走了,替他去桓岭绝境寻草药,那个地方没有人能活着出来。他不愿意望舒去,可是那人执拗着非要去。他害怕,怕人这一走,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他潸然泪下,绞着望舒染霜的衣袂,哀求着,挽留着,他没多久能活了,也不想……这最后的时日里还见不着他最爱的人。 望舒决绝离去,铁了心要救他的命。又留他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思念着,拖着病体残躯,熬着最后的日子。 他贪求着能再见望舒一面,可是他太没用了,竟被一只野猫扑倒在地上,腹中孩子也迫不及待要出生了。 他没什么力气,腹中那一团倒是有力得很,磨蹭着怎么都不肯出来。数次尝试,又数次跌回榻上,他疼得早就失去了知觉,肺腑俱裂般,渐渐也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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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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