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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十三再也无暇顾及这些表面功夫,略一颔首,也沉默地跟在陈子列身后回了屋。 被一把捂住嘴按在墙角的任不断目睹眼前景象,当即幸灾乐祸地扯出一个嘲笑,闷声道:“看,我说什么来着,早让你说了,你不肯说,非要瞒着!这下可好,人十三是彻底不想理你了,你开心啦?” 卫冶皱起眉头,颇为嫌弃地甩甩手:“快闭嘴吧你——喷我一手唾沫!” 任不断:“所以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天你病发得太急,身边也没个得力的太医在,我是把全部的药都给你灌下去了,一颗也没剩……别看我,要怪就怪你自己那副破身体,不下猛药就吊不住命,你自己选咯?” 对上这玩意儿写满“此事与我无关,全数怨你自己”的眼神,卫冶忍不住暗骂:“这事儿是由我选的吗,我巴不得没病呢,要不也不能让那到嘴的南蛮鸭子遛跑了!” 任不断同他混得太熟,轻而易举就能明白此人在想些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叹口气,说:“反正你说的都对,那帮南蛮呢,的确都是贱皮子,有人管着倒很嘴硬,一旦没人去审去问,就有不少人扛不住争着招了——那惑悉的住所接头处杂七杂八,多得要命,分布也没什么规律,这几天供出来了几十个,钱同舟和童无都一一去搜了,还是没找到……” 卫冶截断他的话:“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任不断一愣。 卫冶不欲多解释,顶着脸色极差的一张晚娘脸,往前走了好几步。 忽然,他又好像记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揽住任不断轻声嘱咐:“那事儿你先别管了,忙了这么些年,都不容易,趁着还没回京,日子清闲,你也休息一阵……还有就是同舟,当年他爹钱参事就死在惑悉手上,没抓到人,他最难受,这几日你也替我多陪陪他,宽慰一二。” 这话里难得一见的温情,让任不断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他活像不认识似的上下扫了好几眼,方才感慨道:“侯爷,不是我说,你但凡在十三跟前能有这种人模人样的心眼,真不至于是现在这么个情况。” 卫冶笑了下,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像这两日表现出来的那般招人恨,可就算是再怎么贪图小十三给的人间真情,成日粉饰太平,糖衣炮弹炸开了花,内里本质,他还是拿封十三当一颗棋子用。 无非是一不小心,棋子本身在他心里的分量有点重了,轻易割舍不下。 这条福祸相依的阴阳路,是他硬拽着封十三陪他上的。 可与注定不得好死的自己不同,封十三将来的人生路还长,总有那么一天,他得自己走。他卫冶能哄得了一时半刻,难道还能哄一生一世不成? 既如此,偷了几年的舒坦日子已是大幸,又何必拿那些虚情假意再去哄骗人心? 蛊虫发作从来不打一声招呼,动辄疼得他头痛欲裂,冷意蹿向四肢百骸,胸腔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 卫冶疼出了一身虚汗,却连眼皮都没动。 “也许活不下几年了。”他想,“人生一世,光是真心怎么够用?” 翌日清晨,卯时三刻,李喧李太傅亲自上门,很没有排面地上赶着来见学生。 也不知他和两个少年讲了些什么,从清晨天不亮,一直讲到酉时过半方才离去,其间除了传了三餐饭食以外,再没见禅房里有人走动,就连卫冶最后实在压不下好奇心,赖在墙根偷听,也只能听见模糊不清的寥寥数语,还有几声翻动书页时的响动。 之后的每一天,李喧都来,待的时间却不定。 有时是一整天,有时只一两个时辰。 卫冶不知道他都具体教些什么,但从两个少年一日沉似一日的气质里,就明白这个老师没找歪。 轻松自在的日子一向过得极快,转眼间,半月已过,深秋的寒意猝不及防地被风裹挟进寺里,枫叶开得正红,丹桂的清香飘在整个抚州,鹭水榭的重修一半由闯祸的官府出资,剩下一半,掏的是徐达徐大人被抄的家底。 而与此同时,从京城传来的批红折子到了李知州的案前。 彼时卫冶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书案旁胡乱翻看《博弈论》,只字未入眼,却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吵得两个少年烦不胜烦。奈何其中一个随日子久了,那股子冲动的劲儿逐渐褪去,没胆子提。 另一个大约是这些时日读多了史籍经书,愈明白事理,愈觉出自己的渺小无能,那点儿情难自控的指责根本是毫无意义,更不愿多说。 李府的下人被北覃拦在门外,带来的折子是由裴守送进屋里的。 卫冶接过看了一眼,沉默不语,半晌后方才压低声音道:“回去告诉李岱朗,让他多备几匹快马,囚车要尽可能大,圣人催得急,我们走官道,文书也得劳他尽早备下。” 裴守点点头:“是。” 陈子列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先是一愣,接着又“啊”了句。 眼下正是秋分才过,寒露将凝的时节,东边儿的阳光忽明忽暗,直至这会儿才晃进了禅房的书案里,照亮了案边人的半侧眉眼。 这时,封十三才看清了卫冶脸上喜怒难辨的神情,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心想:“怎么,回北都的机会难道不是他自己拿命挣来的么,怎么搞得好像有人逼他一样?”
第26章 归都 李喧听见这动静,抬头望向卫冶匆匆离去的方向不发一言。 待那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他收回视线,仿佛是能听见封十三心中不解的疑虑般,一语双关地问:“担心了?” 前程未卜,缥缈不定,自然是该担心的。 然而卫冶方才那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仿佛是拢进那层昏光里,将所有的悲欢,所有的乍现离绪,通通埋入了深不见底的灰烬里。 让人捉摸不透,也叫人……不得不多担心几分。 听出李喧有言下之意要说,封十三脸色微沉,连陈子列都收敛了偷闲脾性,认真听他娓娓道来。 当今天下,萧氏为大,立朝将近一百五十余年,虽说小乱不断,却未逢大灾,按理说,该是人心所向,代代皇帝屁股底下的金銮宝座应坐得无比踏实。 可惜摊上了忒不像话的先帝爷。 先帝爷本事不大,心也不野,没有开疆拓土的野心,也没有文治千秋的胸怀,唯独一手帝王权术摆弄得得心应手,将世家大族、文臣武将,一个不落地挨个折腾得叫苦不迭,又无话可说。 若非恰好碰上了动荡乱世,做个守成皇帝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无奈天不遂人愿。 赶在一派歌舞升平,自封太平盛世的大雍之前,西洋人抢先一步,将帛金研制出来,接着又陆续研究出一批与之对应的武器民械。 在自给自足,又将周边一众蕞尔小国搜刮如狂风过境之后,野心勃勃的西洋人自然而然,将目光转向了另一片遥远富饶的土地,特地多次遣派使臣来访,妄图从中分一杯羹。 奈何先帝爷自有一股傲气在,断然不能与下三滥的洋毛子互通往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先帝爷的一意孤行,的确是将天朝上国的皇室威严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可惜一不小心,淋漓过了头。 洋人使臣由此从中得出一个结论,这片大陆上的东方人孤傲有余,眼界不足,说直白点儿,就是自以为是又很好欺负。 只有一点是真如传说所言——有钱。 有钱是真有钱,随随便便从指缝漏点银子出来,都足以看花了洋人眼。 于是使臣屁颠颠的大老远跑来,被这滔天富贵晃瞎了眼,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同他们的上头老子一商计。 这一合计,顿时就商量出了个折寿缺德的好章程——既然不肯互惠互利,那就打,打到这群东方人愿意。 只是怎么打,这是个问题。 没摸清老底之前,西洋人当然不愿意自己冒这个险,他们干脆趁着大雍不知不觉间,同大雍周边上下的四方蛮夷互通了有无,一个出刀,一个出人,准备一起瓜分这片眼馋已久的土地。 彼时狼烟刚起,先帝爷取的年号还叫作元朔。 元朔初年爆发的战乱,打到元朔二年就丢了大半江山,这可吓坏了朝中一众酒囊饭袋,先帝爷干的第一件事儿不是征兵,也不是买马,甚至都不打算把他找理由软禁的实权将重新领放出来。 民不聊生的时候,先帝爷干了件什么事儿呢? 他把年号改了,觉得是年号没取对,不该叫元朔,该改成启平,意味期盼天降甘露,人间太平。 这一下子就引来了众怒,没人能理解这种荒唐事儿是怎么给他干出来的,因此,朝野上下集体造反也是件顺理成章的事儿了,就连最古板的老翰林都说不出什么,只能跑去皇陵,找老萧家的列祖列宗大哭特哭“社稷恐不复”。 如今的皇帝启平帝,就是在这么个快要亡国的情况下登上帝位,挽救大厦于将倾的。 他先是毫不留情地处置一群冗官闲人,抄家拿钱,又是大刀阔斧规整了兵部户部,放了兵权,以杀止戈,再让工部不惜重金高利,势必尽揽天下英才。在长达十年的血泪交织与生灵涂炭里,启平皇帝靠着以老长宁侯为首的一批武将,与科举选上的大批文臣清流重振旗鼓,坐稳了江山。 而在自家儿子一登帝位,就被幽禁于冷宫的先帝爷,直到两眼一闭都没等来忠臣良将替自己“重振君纲”。 一方面自然是这皇帝做得实在荒唐。 另一方面,则是启平皇帝出身不好,先帝爷待他极为苛刻,还是皇子的时候,连个小太监都敢骑在殿下脑门上作乱,要说这中间还能留下什么父子情深,那可真是睁眼说瞎话——明摆着讨打了。 如今天下大定,自然没有人敢触这位雷厉风行的皇帝霉头。 陈子列自幼在儒学圣贤书里泡大,对此等皇家秘辛自然吃了一惊,不由问:“那就没人管管他吗?” 而封十三想的却是:“所以这跟卫冶有什么关系呢?他那会儿就算是出生了,也不过只是个小毛孩子,还能妨碍他们争江山不成?” 李喧低头喝了一口茶,盖上茶盖:“等你们再长点,或者赶在年岁前边儿提前到了一个境界,慢慢地,你们就会发现,其实咱们这些人,包括侯爷他也一样,满大雍上下,说白了都只是为那么几个人活着。” 可惜这种事情,大抵是少年人不解其意,当局者深受其乱。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话是说了给人玩儿吗?”李喧笑起来,“先帝还是皇帝,没人配说他的不是,如今的皇帝也是皇帝,自然也不配有人说他的不是。我问你,若你一家老小,自身荣辱全然托系皇帝一人,换作是你,你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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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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