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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句话不该讲。衢州守备军与北覃卫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启平三十二年的王勉案才结了嫌隙——但那毕竟只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怨,远谈不上恨。 因此吕总督对卫冶是不敢怠慢,却也避之不及。 可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并不会希望卫冶和北覃卫过多参与衢州内政。 封长恭明白这个道理,陶龚也同样明白。因此吕和伟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陶龚的神情便随之一变。 他难免心生烦躁,无声骂道:“这个蠢货。” “因何如此焦躁?”果不其然,封长恭面上仍有笑意,眼底却骤然冷了下去,“据我所知,吕总督与长宁侯可称不上什么至交。既然侯爷有事推后,接风宴罢了,不来也是行的。怎么看总督的心意,仿佛侯爷不到,便茶饭不思了?” 封长恭说着,ⓝⒻ像是觉得有趣。 他撑臂支在案上,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姿态。这本该与他气质截然相反的动作,此刻在他身上却达成了某种和谐的成全。 封长恭看向窗外,青砖上浅浅盖了一层潮湿的雪,在咆哮的寒风里是那样喑哑。 就见他微笑着,笃定地说:“还是说,诸位大摆筵席,心意只在一人呐?” 吕和伟笑容一僵,道:“这……” 正当这时,童无忽然屈起关节,敲了敲桌面。 她的耳力了得,衢州守备军那样的规模齐动,哪怕竭力匿去行踪,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童无谨慎地握住刀柄,低低地说:“来了。” 陶龚反应极快,几乎在闻声的一瞬间,抬脚踢开案板,退至吕和伟身后。 吕和伟的确不是什么尔虞我诈场里的聪明人,但他能坐上总督位,一是家世支持,其二,便是此人天生怪力,在巷战或打单打独时,几乎无人可敌。 “——看来是胸有成竹啊。” 陶龚冰冷地注视着封长恭,说:“封督察,好摆瓮!” “不比几位深谋远虑。”在吕和伟陡然森冷的注视下,封长恭恍若未觉,谦虚地说,“有什么话,不如早些说明白。我究竟是晚辈,合该率先起个头——实话说,长宁侯是来不了了。要做什么,都同我说。” “粗鄙庶子,好大的口气!”吕和伟后齿紧咬,就要拔拳相向。 但是就在童无拔刀而起的一刹那,正对着封长恭的那扇窗户忽地抵开一丝缝隙。 长刀猛地插入,只听一声捅破喉咙的“哧”响起,狠狠擦过屋内每个人的耳膜,紧接着最靠近窗户的护卫缓缓倒地,血流如注。 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给寂偌无声的锦绣宴里,添上几缕浓墨重彩的腥臭。 吕和伟动作一顿,终于肃神凝视了封长恭几眼,似乎在揣测他的斤两,推断如何压垮他的心理防线。屋外的寒风凶猛地冲刷污雪,逸出的暖烟顷刻消散无形。衢州守备军很快围起了衢州州府的官邸,四周的居民门窗紧闭,不敢探头。 风雨欲来的气息瞬间弥漫在这场各为猎手的宴席上。 然而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死寂里,北覃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小院。 “你逃不掉的,”陶龚冷冷地望着他,“今夜伏诛之人,不是卫冶,就是你。密谋犯上,窃取江山的名声可不好听——封督察,不过几年扶持罢了,何况你们又曾有过不和。何必为了这点牵系,将大好前程埋进雪里?不值当!” “如何密谋,从何窃取?”封长恭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直直地看向吕和伟,说,“总不能陶大人嘴皮一张一闭,就有了决断。所谓‘独木不成舟’,无兵不起反,要扣这样的帽子,好歹得有个勾结之人吧?” 吕和伟觉得自己被他的目光咬住了,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暗示—— 他居然觉得这个不过二十的毛头小子是在告诫自己:这是你最后一次弃暗投明的机会了,要珍惜。 然而陶龚不愧是丽太妃精挑细选,给珍桃定下的夫婿。他知道吕总督是怎么样的人,也就没有给吕和伟任何喘息思考的空隙,当即侧身挡住视线,竟是不惧不惊,目光与封长恭不容分辩的对峙。 “长宁侯觊觎吕总督所率衢州守备军多年,如今决心起反,妄图拉拢贼党,适才欣然设宴。岂料吕总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长宁侯席上胁逼不成,又怕事情败露,就勾结巡抚司督察封长恭,篡改库银账簿,陷害朝中重臣,企图坑害忠良之士。”陶龚冷淡地说,“幸而我等及时赶到,而吕总督早有预料,起先设下守备军围剿,这才没让长宁侯的奸计得逞,以免日后祸乱江山。” 封长恭安静地听完,不禁感慨:“……真是好故事。” 环环相扣,有头有尾。左右死人不会说话,无论真相怎样,今夜以后,有人罪有因得,终得义士裁决。 有人悍勇无匹,在雪夜里杀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血路,来日方长,也是步步高升! 封长恭略有讽意,转头看向吕和伟身侧,在护卫死后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失声的几位世家官吏。 见他望来,几人先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佯装不明,躲在护卫包围里寻求庇护。 他们是与彼此利益相关、姻亲相连的“一家人”,也是庞定汉远在北都,为今夜“真相”所敲定的证人,眼下自然不会理会封长恭轻描淡写的目光。 “几位大人也觉得精彩吗?”封长恭站起身,问,“还是太过虚浮,不副其实啊?” 没有人说话。 封长恭轻声一叹,倒也不意外。 ……真是。 人之常情,丑恶非常。 暖炉不通人意,依旧孜孜不倦地冒着白烟,衢州守备军已然开始有序入府,由外而内的每处院落,每条通道都有他们的身影把守。 封长恭此刻站这里,他的身边只有一个蓄势待发的童无。 那当然是一个很危险的女人,只是放在眼前的对局里,想要借此扭转乾坤,还远远不够。 然而封长恭的神色依旧相当自若,甚至到了冷淡的地步——当年他随卫冶入北都,少年十三在老不着调的长宁侯指点下,学会的远不止冷静自持,还有被称为绝境杀招的回马枪。 “绝境里的杀招,生死一线间方才用得上,寻常人习武不练,偷生者苟且方习。” 年不过二十有一的卫冶不慌不忙地看着少年,以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告诉了他至关重要的一点。 卫冶:“招式无赖点不要紧,架不住好用就行!真要到了那个境地,怕什么丢面儿什么台面都是虚的,死人用不着留情——十三,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在我这里,命总比别的重要,尤其是你。” 封十三听到了这句话,封长恭记住了这句话。 于是封督察再不肯轻易将自己陷入险境。 而这些年跟着李喧浪迹天涯,江湖四境到处跑,他根据经验,修行出来了自己的道理,那便是—— 当你的敌人对你的行迹有两种以上的猜测时,他就不得不思考。 思考就会迟疑,迟疑就会停滞,而停滞的那个瞬间就将成为你的机会! 屋外狂风轰雪,衢州守备军的铁甲嘶喊声逐渐逼近。 屋内陶龚面色凛然,拽过身侧护卫递来的龙袍,狠掷向面色不变的封长恭。 他见状心中微沉,却不露声色,只怒喝一句:“封长恭!你胆敢伙同长宁侯,犯上作乱,肖想黄袍加身——” 四面楚歌啊。 封长恭神色不明地笑起来,踢开暖炉盖子,抬手将龙袍烧了个干净。 “自打前朝起便以玄为尊,赤为贵……黄袍?那不是死人才穿的么。”封长恭笑起来,慢条斯理地提起雁翎,缓缓走了过去。 “今日既然我来了,这里就只能剩下我的人,还有死人——几位,我要知道一切,你也别想瞒。把你当人看的时候,就把话好好说清了,我封长恭在内阀厂造过的杀孽,下地狱的那帮鬼神都得畏我三分。” 他说着,手腕看似漫不经心地一动,长刀已然翻转成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以吕和伟的眼光来看,那刀锋足以支持他杀出任何一条血路。 同时封长恭肌肉紧绷,侧身微弯,是一个随时可以进退自如的姿态。 一时之间,竟与当年的卫冶不尽相似。 雪落无声。 封长恭喉结滚动。 只听他盯着陶龚,冷漠地说:“就是哑巴,也得给我开口叫两声春。”
第221章 回马 最后一缕绣有金龙纹的布料沦为灰烬, 空中盘旋着焦烟,汹涌的破败气息逐渐弥漫。 封长恭不动,吕和伟挡在陶龚身前, 眼底是迅速积累起的杀念。 此时没有一个人讲话,封长恭冷眼看着, 像是要等吕和伟先手袭击, 横斜的雁翎就是杀戮的号角。事到如今, 知州府邸成了隔绝世外的修罗场,衢州守备军和北覃卫这两道防线将这里与真相彻底分离。 今夜无论谁是胜者,来日史书记下这笔, 都将会是添油加醋、删减真实的假象。 正因如此,他们都势必要赢。 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在屋内转瞬即逝的沉默里, 州府外围的衢州守备军仍在迅速逼近。 打破僵局的人是童无。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臂狠狠向后一掷, 顿声破开窗户, 其勇武分毫看不出有伤在身。 吕和伟闻声暴起的同时, 廊下顿现数道黑影。 北覃翻窗而入,厮打瞬起,封长恭和童无一左一右,牢牢地把守着窗口阵地。而门外驻守的北覃也挥刀而入,将昨日位高权重的官吏,挥驱成今日跌落阶下的牛羊。 快一点, 再快一点,护卫们咬牙抵抗, 都在祈祷着衢州守备军可以尽快破开屏障,赶至院中。 但直到他们人头落地,被黑夜里破风而来的袖箭牢牢地钉在地面, 在惊恐万分的官吏眼中死不瞑目……也没能等来陶龚预先为了招买人心,稳定军心,从而声称早已定下的援军。 黏稠的血水溅在面上,在一片慌声惊斥中,陶龚像是遗忘了恐慌。 他是个手不能提的文人,一生从未想过害人之事,哪怕因此稳坐底位数年不止,他也没有丝毫怨怪,只因他知道世道如此,本不是一切都该善者胜之。 但他眼下顶着一张覆满腥臭血迹的面庞,眼底却没有丝毫失措——他像是认定了自己的结局。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当然不会夜郎自大到认为,如若事情出现波折,一切不再依计划行事,凭借自己那点鸡毛蒜皮的拳脚,可以在训练有素的北覃手下活过一盏茶的时间。这是他从下定决心与庞定汉为伍的那一刻,就抛弃的退路——因为他是真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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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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