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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用力吞咽了唾沫,他盯着封长恭, 那双软弱无力的瞳孔第一次爆发出某种东西。 封长恭认得那是不甘心。 “强权之下,武力硬服。王家也是大家,孙家也是大家, 哪怕沈自恪一个商户出身那也是纵横大雍的巨贾!”他的嗓音粗重,散发着绝望的怒火,“可是百年经营,说散就散,你们仗着北覃多威风!缺钱缺粮了,就来找我们,你们杀一个,再杀一个!不寻出路,另投良主,难道要我们胆战心惊地龟缩在屋子里等死吗!” 原来还是侯爷造的孽! 卫冶挑了挑眉,立在院中没再往前走。他在这漆黑的夜里就这么站着,一声不吭。 早已埋伏在府内的符机先行军已经押下衢州守备军的先锋官,另有沽州守备军再从外围包绕,层层叠叠,好似一张谁也挣脱不掉的大网,不由分说地裹挟着一切,把寒夜吞噬成唯一的冬色。 封长恭听完,就又笑了。他的嗓音温和,此刻却有能穿透夜色的沉钝,他半是怜悯,半是讽刺地说:“没有人会接纳叛主的内奸。哪怕事成,西洋的蝎子也不会为你们缨冠封爵。” “好歹能保住一条命。”那人无法控制哽咽,但还是竭力开口,为自己谋求最后一条生路,“他们不会杀我。” 可惜封长恭实在不吃这套。 他不像卫冶,看着无法无天,内则实在心软。 他的宽容与他的暴戾同样拥有条件,实际上能挑起他真切情绪的事情实在不多,那点年少的不甘和缺爱算一条,卫冶是与之对立的另一面。极端的爱恨太鲜明,这就导致中庸很难触动到封长恭。 他很轻易就能明白官吏的意思,但他并不愿意这样容易,就拍手算了。 “蝎子长得不像西洋人,眼窝没那么深,颚骨线条也并不崎岖。”封长恭垂着眼眸,说,“沈府的蝎子是中原模样,从前在北都香山,我也曾见过几只蝎子,但他们就更像北疆人……或者漠北人?总归不是西洋出身。” 蝎子都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 这一夜大雪纷飞,两场大火吞噬了衢州,知州府邸在随之而来的硝烟裹覆中改天换地,血与泪一并埋葬在无人的哭声里。卫冶从此站着了,封长恭走出窄门,凝视着他,从这一刻他就明白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 这是卫冶拱手让给封长恭的差事。 北覃卫以这十余年的埋没为刃,狠狠向敌人投掷出致命的一击。 轰然倒塌的世家门阀让世人见证了门第高低并不是一道天埑,无论多高的藤蔓,都能踮踮脚,往下拽。仆婢们慌忙收拾细软,奔逃出城,与食不果腹的流民混作一团,衢州从前的天,成了如今地上的尘。但这不要紧。 卫冶心想,这都不要紧。 人皆无贵贱,辗转如尘埃。匆匆几十载过去,曾经怎样的意气风发,终归葬入沧海桑田,那些冲破阴霾的骄儿贵女终有一朝,将避无可避地走向祖祖辈辈当年迈过的去路。 这些宿命般的阴影与陨落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今夜以后,兄弟们扬名了! 他们终将摆脱头顶的那座大山。 陶龚被骂骂咧咧的唐乐岁勉强吊住了一条命,着人押送回京的时候,卫冶又病了。那夜的风太冷,月也寒,封长恭顶着雪满头,在满目疮痍的素色里守着侯爷用药。 陈子列与迅速奔回沽州的卫子沅一直保持着通信,他要想办法弄出军队的冬衣,还有来年开春的粮草。 而童无在那夜之后一直很沉默,任不断很识趣,不敢打扰她。 她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当夜那人所说的话:“蝎子都是‘人造’的孤儿。” 西洋人在三十年前的大雍战乱里四境游荡,他们行至一处乱岗,就在水井里下毒,毒死大人,抱走婴孩。那些被他们养在大雍的孩子流淌着这片土地的血,各个土生土长,不仅会讲官话,还有各地的口音,可却只认西洋这一个爹。 因为蝎子都是“不存在”的人。 他们的户籍是假的,他们的存在是虚无的,他们本该死在启平年前期的战火纷飞里,当时死的人太多了,根本没人顾得上他们,可此刻却苟活至今。 童无年少时被毒坏了脑袋,她除了无感喜怒,只觉时光漫长,虚晃一度。 可直到如今,她才意识到,如若她不够幸运,眼下也将有这样一个爹,她将成为一个向挥刀者垂尾乞怜的可怜人。 童无没有办法不感到冷。 ** 陶龚说不出话,但事实上他也并不想开口。他伤得极重,回京路上就不得不走走停停,四处求医。 回到家中,亲眷好友的哭喊声成片,一封封的弹劾奏章雪花似的飘向内阁,但是陶龚无意理会,只是在偶然的清醒里想想卫冶,想想西洋,又想想珍桃和祝雄。 最终他选择一言不发,仿佛要将自己一并埋葬在那个雪夜里。 衢州当夜的真相没有人知道,几大世家被截断通信的消息传至皇城,连崔氏的信人都被劫在半道,引起的轩然大波却丝毫不逊色于漠北入侵。 未知是最可怕的敌人,哪怕对于北都,对于朝廷,卫冶都该是他们最熟悉的人,但这次北覃卫似乎卸下了某种假面。 关于那个可能性,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言侯立在堂下,收敛眉目,谁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其实也正常,这位浑水摸鱼自有一套的老闲鹤自回朝,从头到尾,都没见他说过什么话。 但萧随泽还是说:“言侯,你与长宁侯府比邻,昨夜不周厂前去抄查侯府,发现人去楼空,金玉散尽……离得这样近,你难道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这下是真没人敢说话了。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把话挑得这样明白。 言侯面色如常,行礼道:“长宁侯府乃先帝所赐,规制本就逾矩,仿的是亲王府的大小。老臣离得再近,始终隔着几十堵墙,他们若真想轻手轻脚地走,臣老眼昏花,哪里能摸着行踪呢?” “卿可不糊涂。”萧随泽说。 “这世上本就人人糊涂。”言侯说,“臣自然不例外。” 萧随泽笑意不深,轻声道:“那依你看,朕错信了人,是否算得上糊涂人?” 言侯还未作答,先有人坐不住。 “定是有人坑害!圣上,前车之鉴至今犹历历在目啊!抚州债,摸金案!如今又怎可偏信!”押送红帛金回京的郭志勇先站不住,暴躁地迈步出列,涨红脸说,“衢州一事池深水浊,牵涉良多,只怕内有蹊跷!末将愿请做先锋,先去探它虚实!如若长宁侯当真有不臣之心,别个不算,老子先押他回来砍头!” 郭志勇是踏白营将领,是卫元甫的亲信,若说朝廷之中有谁最旗帜鲜明地站在长宁侯府一侧,那此人必是他无疑。 因此不等萧随泽开口,庞定汉先一步出列驳斥,责问他此举亦是打草惊蛇,先行逼反,就差没指着鼻子说“你想偏袒”! 而崔行周忧心江左老父,哪怕不赞同庞定汉,也出列称:“此事确有蹊跷,臣以为不若温水烹煮,如治小鲜。” 明治殿群声渐起,人人的争吵声里都写满了自己的主意。 他们不敢把心思表露无遗,但人心底的贪婪和软弱是藏不住的。他们把好不容易才修养回来的稳定与安宁当成无须斗争的现状,而且哪怕打碎了牙齿往里咽,也必须要维持眼前的局面——总归长宁侯并没有大声吆喝“侯爷要造反了!”不是? 可心底隐隐有种难以掩饰的恐慌,依旧在本能的直觉与坚守的秩序间,逐渐蔓延开来。 长宁侯要反。 这个念头像一种挥之不去的梦魇,并且每个人都隐约明白,在不久的将来——甚至很可能就是明天,这个仿佛触之必伤的噩梦将会落在每个人惊醒的黎明时分。 也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有些伤痛是过不去的。 好比时至今日,郭志勇还记得摸金案,萧随泽也记得,在堂下的每个人都记得长宁侯独身叛离北都的那几年,唯独不敢扪心自问,他们究竟是在惋惜他的坚守溃败,还是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很多事本来就是不堪说的。 庆幸吧。 卫冶推开了门,在衢州的清晨,他一头乌发稍显凌乱,披了一件厚重到有些繁琐的大氅。 左不过北都没了一个敢争为先的少年郎。
第223章 脓雪 北都雪铺如毯, 洋洋洒洒,衢州的雪却始终扬如飘絮。 哪怕有人不肯承认,但衢州经此一劫, 卫冶已然成为不容二话的话事人。 而比起辽州遇王,他又有张弛有度的决心, 那是因为习以为常, 所以尤其不为权势所动的淡然。 哪怕在这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的半月里,他并没有下令裁军撤职,也不曾宣扬旗帜, 昭告天下将要自立为王——但这也恰好意味着,北都拿他没有办法。 毕竟卫冶做的都是利民的好事, 查富商,平粮价;杀贪官, 剿流寇。桩桩件件本该都是北都的责任, 但那边担不起来, 卫冶此刻却来了。 他把事做得这样漂亮,从伦理到道德没有一丝一毫可供谴责的地方。倘若北都敢声色俱厉地发布檄文,指责他有不臣之心,恐怕不用卫冶的谋士多添笔墨,只管一五一十地宣告实情,突泉峡共谈在即, 来日有的是唾向朝廷的唾沫。 这是北都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要点,也是他们不得不暗吃闷亏的实情。 卫冶小病初愈, 一张佻达的薄情脸素净得可以,连一点血色都不肯剩下。 他这会儿站在院里,仰头望的正是北方的天际。 他曾经在老侯爷面前发誓要效忠的君王与他滔天的权势都在那里。 他相伴相知的旧友, 他亦父亦兄的尊长。 他为数不多嬉笑怒骂的童年,甚至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圣上,他往日揣一壶酒就能翻墙入院喊人起床陪他胡闹的萧随泽……也都在那里。 北方的天万年不变地下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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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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