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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才落,来客再一次交换眼神和声音,只是絮絮话音轻了许多。相反的,是原先还有所遮掩的目光,这一次直接而不加掩饰地注视着萧承玉。 萧承玉没有避让。 “拜帖提名之人,是你师长,今日我等不远万里前来赴会,也是为你师长。”开口的人是兖州顾老,他文采斐然,见多知远,却未有一日踏步仕途,甚至对朝廷多有唾弃,对位高权重者更是从来不屑一顾。 但比起这广为流传的清高,还有鲜为人知的一点——他是李喧的启蒙师。 可以说李喧如今念想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从顾老的批判文章与所铺杂曲中来。 萧承玉前些时日跟在李喧身边,自然也听闻顾老名号,而且知道他之所以可以肆情山水,不问饿殍,其实大半来由,也归功于他出身名门,族人多有爱戴,哪怕不入仕途不事桑田,也能一生饱食无恙。 顾老审视着萧承玉,说:“既然如此,故人多年不见,哪有晚辈代长出言的道理?何不请你师长早些露面。” 萧承玉不卑不亢:“前辈有问,晚生有答。师传李喧,来回同言,是谁出口又有何差别?” 顾老说:“我等不会做你手中刀。” 萧承玉拢住衣袖,温和的神情里满是大大方方的坦荡。他说:“我已身处江海流,一年前先生肯收下我,要的就是我从此只看、只想,再不以己身忧朝廷事。如今我与先生,与顾老,与诸位同在英贤亭,论的是世间道,在此间本就不该有俗身差异。既如此,顾老此言倒成虚凡,我身已不复所妄,如何还要手中刀?如何还能成人手中刀?” 萧承玉自小老成持重,启平皇帝登基伊始,便获封太子。他当年也曾在太学讲谈,但碍于身份,同窗之中,无一人敢当面驳斥,哪怕另有见解,也说得含糊其辞,赞同者更是不敢多言,害怕才学辩辞胜于萧承玉。 着他瞩目还好,最怕招他厌烦嫉恨。这就导致萧承玉从很小的时候,就不敢轻易表露己见,不论是喜爱还是漠然。 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始至终都为人注视。常有这种事,在萧承玉无心的举措下,他随便的一个无意之举,都有可能助人乘风万里,也可能导致其一坠而下。 而这是任何人——包括萧承玉,都不能承受的压力。 太重了,压垮或承载其间的尾羽又太轻了。 卓少游头戴草笠,仰靠亭柱。他一头卷发已经细细打理,此刻望着风卷残云,看林间苍鸟空啼,萧承玉的如玉温声伴随雪子的随风飘摇,终得某种自述己见的自在。 这自在卓少游一直拥有,北斋寺的佛龛从来没能压住他,而且从今往后,这乱世风云里更没什么可以压住他。他可以一直自在。 但许是心头仍有牵挂。 卓少游闭目闻声,怀抱三尺长剑,听世间万物,化为无声。 ** 萧随泽放下奏章,案边还完完整整垒了三抬。 他揉了揉眉心,对跪在下首的周属贤说:“宋阁老痛失独女,至今仍闭门不出,我朝也失一位留洋方归的冶金要员。因为宋时行身死,寒门学子震怒,哪怕是不赞同女子入朝的酸儒,也多番上谏,抨击不周厂——你知道群起围攻之下,所为何?” 周属贤挂冠俯身,说:“罪奴愚钝。” 萧随泽说:“一个北覃卫,一个不周厂,统统不省心。他们是要朕尽早尽快,尽数取缔。”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起初搭建北覃卫,就是因着武帝难忍官员贪污渎职,却因官官相护、世家根深蒂固,以致明摆在那里的偌大亏空,居然无处可查,无人敢查!武帝何等手腕,震怒之下,即刻驳斥众谏,一力推成北覃卫,又担忧天子座下爪牙太利,形成隔开上下一层崭新的“屏障”,于是另立职权相似的不周厂与之针锋相对。 同时为了形成无法彼此遮掩、只能相互制约的情状,厂公大监,都是圣人一言提免的内禁太监,没有子孙后代,没有宗祠势力,只能依附天子意味着他们受人轻视,又很容易为帝君所偏信。 无非启平皇帝和奉元皇帝是个中的奇葩,他们非但不偏爱不周厂,反而多有忌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迫于形势,轻而易举地下令,拔除自己最好用也是最容易掌握的利爪。 “罪奴御下不严,管辖不利,这才酿成此等祸患,这是奴的罪责无疑。可是圣上,”周属贤磕了个头,诚恳地说,“罪奴敢以人头担保,不周厂上下谨遵圣意,绝无一人胆敢自作主张,拔刀向跪请书生啊!” 这也是萧随泽在想的事。卫冶曾经提醒过他,要小心周属贤,可就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他无大功,亦无大错,眼下辩解之言也是尽数可信的——毕竟为防意外,不周厂当日配刀,甚至是没有开刃的。 这样的一把刀,如何能那般干净利落地割人颈线? 何况尸首还在千余书生的怒愤溃乱里,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萧随泽按下此案,隐而不发,包括今日招来周属贤问询,一桩一件,都仿佛是在印证他内心早有的判断—— 他怀疑宋时行是真的死了吗? 或者说,萧随泽垂眸望向下首的周属贤,思量片刻,沉默地心想:“倘若阿冶那时就决心要走……他说的话,又有几分能信呢?” 卫拣奴是个大骗子。 这是他一早便知的事。于情于理,他都该尽早留下他的命。可萧随泽和萧齐都是那样不合时宜的人,他们对卫家人的态度那般相近,不合时宜的软弱,不合时宜的狠戾,不合时宜的偏宠……还有不合时宜的视之如眼中钉。 人往往会偏爱又恨妒与自己相近的人。 萧随泽默然不语,心道:“怪不得皇伯伯要将这沉沉担子压在我肩颈。” ** 疏雪淋梅,枝头开出一朵微荧的蜡梅,色泽难得透亮。 卫冶近日都在州府,那场突如其来的寒气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的身体亏空,卫冶最近总是头昏脑胀,精神不振,但他清醒时总攥着时局不肯撒手,偶尔的修养却往往都是心不在焉。 屋瓦覆薄雪,檐下九重寒,卫冶稍微仰起了身,侧门开着,他就在临池的梅旁看任不断进了庭院。元月已至,夜色来得又沉又早,那几枝蜡梅横斜在天地间,把空旷的放达裁剪成错乱的间隔。 任不断端来的碗里盛了药。封长恭不在这里,没人跟他抢活干,这就又成了任不断必须监管的差事。 “趁热喝吧。”任不断说。 卫冶没吭声,接过碗一饮而下。 任不断看着他静了片刻,叹口气,说:“月前卫少帅要离开沽州,特地转来这里,要我好好照看你……拣奴,你当时可是答应得好好的,我也以为你给十三过了明路,把他当媳妇儿照顾,是真想好好过日子——但你现在这样停不下,又是什么意思?就等着他们回来找我麻烦是吧?”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卫冶啧了一声,不欲多言此话,稍微停顿了下便接着说,“再说停不停得下,是我说了算?没良心的馊货!你自己现在心神不宁,三天两头琢磨着勾搭童无,我要不再多上点心,哪儿来的安稳地给你俩搭窝?真是……” 后头的骂还没出口,任不断就已因他没好气时描绘的景象笑开了。 “是这个理也没错,”任不断放下碗,催促他,“仗得快点打,账要慢慢算。我要娶媳妇儿的,该谈的事都应该先谈妥了,这才能讲以后。” 随着年关逼近,大红灯笼也随着大批下放的库中存粮逐渐挂上了衢州枝头。 此人仿佛沾染了喜气,提前就已经春风得意,浑身的浪劲儿收也收不住——要卫冶说,这还是任不断前些年跟在他身边,学会不少收敛。否则再年少点,他得把事儿嚷嚷给河州那边全给听到。 卫冶忍不住逗他:“是啊,急也没用,搭窝得三年,下崽还五载,某些人且有的等呢!” 某些人——任不断难得一见,害羞了。 千年王八老铁树开花。 “最迟三月。”卫冶于是不再逗他,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了几道,端详了一阵,对任不断认真地说,“过了年,开春之前,我们要拿下辽州。那里入夏以后就难打了,路不够滑,抓不住慌不择路的兔子。辽州易守难攻,就是因着地形适合打伏击,只要我们掐断了逃跑的可能,他们就被迫要与我们正面迎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否则等到河州回过神,错过了军屯春种的疲软,又将是一阵苦战,不划算。” 任不断听到这里就想叹气,他是单打独斗的战士,但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换而言之他只想听令行事,不愿去想那些排兵布阵的差事。 幸而任不断足够有眼力,他为自己选择的首领是卫冶,他知道除了失误或意外,他不会因为旁的理由送他去死。 这就够了。 “拣奴,我和童无不会被私情绊住脚。你也不必顾及别的,用得到我们,就同我们讲,无论如何我们一直信任你,只信任你。”任不断说,“这就够了。” 任不断话音利落地剖析肝胆,这是他年少时羞于做的事。但许是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丈夫,一位可能拥有两儿两女的父亲,任不断此时开口,看着卫冶的目光满是无声地坚毅。 倾诉不再是件不好的事,他想卫冶那么多的无可奈何,那么多只能藏匿于深夜的自我疗愈,其实很大程度也是因为除了自己,卫冶再没有旁人可以心无旁骛地依赖,疑神疑鬼太伤感情,索性只靠自己。 好在还有个封长恭。 这小子是个要爱不要命的。 任不断迎着卫冶说不清情绪的视线,那些迟来的复杂羞涩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他想了须臾,还是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太适合自己和卫冶。 “其实我一直想说,”任不断沉默半晌,绞尽脑汁地挑衅道,“人过三十,还孤枕难眠,的确容易心生躁郁——哎!文雅点!有话好说,成天踹人屁股算什么志趣!” 卫冶甚少在蛊毒发作的倦怠期有力气与人打闹。但任不断与他相识多年,的确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地激怒卫冶。 可是被任不断刻意隐去姓名的封长恭,却在他赶走没几句好话的任不断后,不断上涌进卫冶的脑海。 卫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知道任不断的用意,说与不说都是不想他担心。 担心吗? 封长恭不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远,还这样久,甚至很多次的分别都是卫冶一力促成的,那些短暂的相聚才是他的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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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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